30歲的女人事業正好,卻淪為婚戀市場的“邊角料”
2018年05月09日14:37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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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女人三十

  很難統計北京這座擁有2010.7萬常駐人口的超大都市里,多少女性正迎來而立之年。時間消逝在鍵盤敲擊聲里、地鐵轟鳴聲里、音樂節奏聲里、高跟鞋親吻地面的噠噠聲里――其中的一些腳後跟貼著創可貼,因為要走很長的路。

  她們很可能屬於中國最初也是最後一批獨生子女,她們的父輩正在老去。

  調查報告顯示,這個年齡段的女性正處於事業發展的黃金時期。她們同時面對著一個殘酷的婚戀市場。有“紅娘”機構對女性客戶實行階梯收費,年齡越高收費越高。而男性客戶的收費不受年齡影響。

  30歲是個坎兒,32歲的北漂張寧寧從小聽這句話。

  張寧寧來北京13年,工資增加了4倍多,曆經7任老闆,前4個挑了她,後3個她選的人家。單身,她有一次幾乎要結婚,也有一次失戀後,整個人“破碎”得差點站不起來。她的微信通訊錄膨脹著3200人,能聊心事的朋友一隻手能數得過來。她仍買不起房。

  她嚐過這座城市給的糖,也領教過它的殘酷。她有所積累,卻還期待更多。這座城市里有無數個她,徘徊在立與不立之間。

  潮頭與潮尾

  張寧寧每天早上搖晃12站地鐵到達公司,夜裡有時會加班到11點。成都的父母即將入睡的鍾點,海澱區寫字樓燈火通明,手機應用約車回家慣常要等上40分鍾,最多一次時,顯示83人正在排隊等一輛車。

  西北三環向外輻射是互聯網公司的主要地界,合併和分裂的板塊劇變在樓宇間悄然發生,有人融資千萬元,也有人失敗自殺。她隱身在轟鳴產業鏈條里。

  每隔數月會有一次大活動,她需要在兩天內詢問至少400人“親在嗎”,並用儘可能私人化的寒暄和微信表情包裹住重複百遍的公事公辦。通訊錄的3200個人名里備註著職位、公司、相遇的地點、時間――這是個過分熱鬧的圈子,不這麼做根本記不住誰是誰。

  她“變得很糙”。粗暴的感歎詞時刻掛在嘴邊,罵罵咧咧地敲下上萬字的總結,徒手搬運一箱箱物料,挽起袖子為突然出現的危機熬夜加班。

  她知道聊天界面不斷提示的新問候里哪些可以交朋友,哪些是單純來敲竹杠的,可以輕描淡寫地打發了。

2018北京超級草莓音樂節現場。視覺中國供圖
2018北京超級草莓音樂節現場。視覺中國供圖

  她算是圈內人了,會面對朋友圈瘋轉的產業風雲露出“我早就知道點兒了”的笑容,但也只限於知道一點兒而已。

  笨拙適應的歲月早已過去。19歲時,張寧寧孤身一人來北京投奔表哥。她報名參加了北京一所著名高校的成人自考本科,住進了學校邊上一個8人小單間。這個成都女生高考被調劑到了家鄉一所二本院校的路橋設計專業。她沒興趣,乾脆放棄了。

  她總覺得自己屬於一個更大的世界。2007年,整個北京都在期待即將到來的奧運會,條條大街嚴整以待,寫有“Welcome”的橫幅垂下來,成團成簇的花朵擺上去。張寧寧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稅前4000元的月工資。

  在筒子樓出租屋陰暗過道和寫字樓投下的巨大陰影里,在謝天笑的搖滾演唱會和Excel報表間,張寧寧懷著“試試看好不好玩”的心態迅速成長為靠譜的職場人。

  她在大小公司間跳躍,尋找著更好的機會,甚至在一家體製內單位的業務部門裡短暫停留過。這段經曆在後來的求職面試中差點不利於她。面試官認為,經曆過市場還貪圖穩定,是一種嚴重的不思進取。

  時有巧遇,這份工作中結識的朋友成了下份工作的老闆。她也錯失過風口。2010年,一家小網站招人,張寧寧入選了。那時的男朋友勸服了她,“太辛苦,看不清前景”。同去面試的女性好友則選擇留在那裡。

  後來8年間,這家“看不清前景”的小網站迅速發展成中國原創視頻網站執牛耳者,引領了一個流媒體時代,又在巨頭並進的付費視頻網站鬥爭中漸漸失勢,被當時的強者收購,收購者繼而式微被更強者收購。那個留下的女孩以多倍速成長,升任中層,風景看盡,又跟隨原團隊成員再次創業,依舊辛苦、前景不明。

  張寧寧現在的公司最近的一輪融資金額巨大,不斷有新業務展開。她們團隊的成員則把“這家破公司也許明天就倒了”掛在嘴邊,權作調侃。她們不避諱談論失敗,公司生生死死,而人只不過換個地方,永遠學習,永遠向上走。再劇烈的風雲變幻,也不過轉變成日複一日的繁瑣工作。

  年齡在這裏概念模糊,人人都有一張年輕的臉,時刻被期待精力無窮。與張寧寧並肩工作的同事中不少95後,年齡最小的剛剛大學畢業。她和照片中20歲的自己相比變化不大,瘦削,黑直髮不做打理,T恤上有卡通圖案,牛仔褲、運動鞋。互聯網公司自傲於扁平化管理,部門有時像個學生社團,領導和下屬互稱“小夥伴”,互發“魔性”表情包哈哈大笑。

  這個圈子崇拜青春,最熱的標籤從80後變成00後僅花了5年。

三里屯的年輕人。視覺中國供圖
三里屯的年輕人。視覺中國供圖

  可能性與安全感

  張寧寧的30歲不會拖延到來。20歲時,她覺得30歲無比遙遠。如今32歲了,她卻感覺20歲彷彿就在昨天。

  她能感覺到體力上和20歲同事們的差距,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樣,“害怕風吹日曬,害怕路太遠,一不小心熬了一夜,三天都睡不回來。”

  心態也有微妙的變化。團隊的小女生一次直愣愣地指出其他組的問題,結果承擔了修正的任務。張寧寧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不拐彎、愛表現、想盡辦法多付出一點點,讓人群裡的自己被看見。她如今繞著麻煩走,“佛系”,講界限――工作和生活分開,自己該做的和他人在做的分開。

  她依舊繁忙,腳下浪潮不倦向前,人不進步就是倒退。但某種疏離感正在生長,她與周圍飛速變化的一切保持著相對靜止,像浪潮上的浮島。

  產業發展的榮光和她從未真正相關。13年里,北京市的平均工資翻了一番,四環內的平均房價漲了10倍不止。細算起來,張寧寧距在北京擁有自己的房子最近時,還是初來乍到工資最低的時候。

  19歲時在北京站的人潮里,張寧寧以為自己終於抵達了想要的世界,“充滿無限可能”。留在老家的高中同學紛紛結婚生子,大部分一直幹著同一份工作,日子緩慢而幸福,“一眼能望到頭。”

  如今,北京這些一眼望不到頭的可能性讓32歲的張寧寧有些迷惘。她不知道再過幾年公司還會不會在,自己又在哪裡,是不是還有精力拚下去。

  她擔心自己掙到頂了。

  2017年年初,一家著名技術企業被曝裁了一批45歲以上的員工,“清理”了34歲以上的交付工程維護人員,將他們轉崗、分流。這家企業度過了30歲的生日,急於在激烈競爭中吸收新鮮血液,維持青春。

  而立之年,女性處境更加艱難。一家招聘網站2017年、2018年連續兩年針對職場女性展開大規模調查報告。報告提到,30到34歲的女性處於事業發展的黃金時期,但其中四分之一感到比較或非常嚴重的性別歧視。女性整體收入比男性少22%;升上管理層的女性比例遠低於男性,72%的被訪者表示自己的直屬領導為男性。

  調查顯示,這個年齡段未婚孕女子感受到的歧視最為嚴重。

  張寧寧的屁股搭上過一隻不懷好意的手。她上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公關公司,待遇不錯,同事和睦。公司的一位男領導一次和她共同外出辦事,途徑小巷,那位平常和善厚道的已婚男士探出了手。

  張寧寧有些不敢相信地彈開了,罵了句髒話。第二天,她就殺到人力資源辦公室,要求嚴懲。

  手的主人最終遭到了一次嚴肅的警告處理,扣了獎金,可仍留在公司――他是聯合創始人,公司不可能開除他。領導層當天找到張寧寧,表達了對這類事件嚴懲不貸的態度,並懇請她不要張揚此事,出於“對她個人名譽和公司聲譽的保護”。

  在不張揚的空氣里,這條新聞傳遍了全公司。道完歉,那位手不安分的領導開始處處給她“小鞋”穿。公司領導層建議幫她換組。

  “得了,也別給你們添麻煩啦。”這名火爆脾氣的受害者最終自己離開了。

  有與沒有

  陳小河領教過職場刻意輕描淡寫的不友好,體面之下內傷纍纍。

  1988年出生的陳小河碩士畢業於北京一所名牌大學,皮膚白皙,長髮大眼。她在一家投資機構工作時,公司領導總期待她能主動承擔一些服務性的瑣碎工作,卻不對男下屬有同樣的要求。他露骨地評價陳小河的美貌,並暗示她要多與客戶們“接觸接觸”。

  這個外地女生在28歲時艱難地換了工作。她不止一次在求職面試時被詢問是否有結婚生子的計劃。“公司看你年齡差不多了,擔心沒幹幾天就生孩子去了,太不值。”

  她最終做了金融記者。戰場沒變,金融街的玻璃牆如叢林,國貿地下通道如迷宮。這些是北京稅收增長最快的地區,櫥窗里一份甜點售價百元上下,碩大招牌間的操作涉及金額帶著一時難以數清的零。

  帶她的“前輩”比她小,同齡的同事已經在這行耕耘多年,她奮力追趕。

  換了行當,她仍舊常常被教育搞好人際關係,和領導套好近乎,周圍人的努力也不完全是出於對這一行的熱愛。

  她常常思念學校,想回到那個單純的環境里再紮紮實實學幾年新東西,換個方向。可她捨不得學習的時間成本――哪家公司願意要一個過了30歲的女性新人呢?

  換工作後,收入不如以往,但陳小河覺得自己好像快樂了一點。第一次在文章後看到自己的名字時有種奇妙的感覺:輕飄飄的三個小字,表明那是屬於她的成就,誰也無法冒領。

  新聞是她少年時代就憧憬的工作,陳小河最終決定相信一切折騰都是值得的。她的30歲生日在北京一家頂樓餐廳里慶祝度過,蛋糕燭火下,車流燈光迷離一片。第二天睜眼沒感覺到比昨天的自己成熟多少,頂著因宿醉而嗡嗡作響的腦袋,趕去某個發佈會。

  她仍忍不住左顧右盼,惦記著某個同學升職加薪,羨慕某個同學創業了年薪百萬。奮鬥似乎永遠沒有頂,總有人在更充滿希望的領域里。而前輩告訴她,行業受限,資曆增長她的薪資水平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她不覺得自己算是執著於物質的人。在北京這些年,她逐漸有能力擁有越來越貴的名牌包包,也沒磨滅對便宜帆布袋子的熱愛。混著背,都挺美。

  “可我總是忍不住在比。”她說,“別人有的我沒有,是不是就代表我比她們差?”

北京咖啡館的閨蜜聚會。視覺中國供圖
北京咖啡館的閨蜜聚會。視覺中國供圖

  愛情與麵包

  陳小河上一次哭是某個工作日,她連著跑了3個活動,回家跌進沙發淚流滿面。那完全是生理性的淚水,“太累了”,身體在抗議,內心則沒有一絲波瀾。

  這個年齡再難為愛情落淚。她只記得大學畢業季和那時的男友分手,在宿舍的被子裡壓抑著嗚咽。

  根據一家婚戀網站發佈的《2018單身女性調查報告》,受訪單身女性認為理想的晚婚年齡是27歲到30歲。對她們而言,30歲後的每一次日出,都是理想遲到的計數。

  “對女性來說,30歲肯定是一個坎兒。”北京一家“紅娘”機構創始人範陽君說。不到25歲的女性客戶在尋找伴侶時有相當優勢,過了35歲則困難重重。30歲上下的女性位於希望與絕望間。

  年齡匹配的“優質男性”大多結婚了,還留在感情市場上的懷著和同年齡女性完全不同的心態。30歲上下未婚,女性客戶多追求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男性客戶則大多計劃“多玩兩年”。“無論在職場上還是在社會生活中,很多男性體會不到女性感受到的那種年齡帶來的社會壓力。他們正值盛年,不覺得著急。”

  張寧寧遭遇過一位創業新貴不加掩飾的提議:做我的情人吧,不結婚,我不幹涉你的事業,你不幹涉我的家庭。她果斷拒絕了,對他的坦蕩甚至生出幾分敬意,只是再無法直視這位已婚男士朋友圈驕傲曬出的孩子照片。

  她在27歲那年失去了相戀5年的男友。婚期都定了,對方劈腿了。這次慘烈的失戀逼她重啟了人生。她懷疑在那個路口婚姻的可能被錯過了,再難回頭。

  “其實我們就是太挑啊。”張寧寧笑了。她覺得自己想要的太多,要條件相當,還要感覺投緣。

  29歲最後一天,張寧寧本該赴一場生日宴,有個“差不多合適”的男人在那裡等待。“去了就應該在一起了”,習慣牛仔褲的她甚至換了條裙子以示決心。過景山公園,4月春光漫過紅牆來,她突然不想繼續走,跳下車,紮進花海里玩去了。

  陳小河咬緊牙關:不能將就。她等了太久了,“不是找不到”,只是“想確定對的那一個”。可城市偌大,那個人卻不知何處。

  她畢業後最長的一段感情持續了3年。對方是父母介紹的,“算是門當戶對”,兩個人明確奔著結婚去。她在開端時就隱隱感到了不對,壓了下去,直到生活態度的矛盾逐漸惡化為糾纏每個細節的爭吵。

  “年齡越長的男性,反而越偏愛年齡小的女性。”範陽君說。很多年過30歲的男客戶會直接要求30歲以下的伴侶。反而是年齡小於25歲的男性不介意和姐姐們試一試,能接受的年齡差一般也不會特別大。

  陳小河也接觸過比自己小幾歲的“小鮮肉”。但這場姐弟戀情並未如熱播韓劇《經常請吃飯的漂亮姐姐》一般浪漫展開。男生“太幼稚”,老愛拉著加完班疲憊不堪的她打電子遊戲。她則太輕易識破小朋友的“撩妹”伎倆,不忍心拆穿,不得不配合表演。最終,陳小河提出了分手,“我還是別禍害你了吧”。

  30歲的倒計時懸在尋找伴侶的願望上。一些臨近三十的女性缺少安全感,會著急要求“紅娘”多提供一些備選,恨不得幾天見一位,只怕錯過。而另一些女性則分外謹慎,她們經濟獨立,不想為一個隨便挑選的男人降低原來的生活水準。

  出生於1989年的王玫計劃在30歲那年結婚。

  王玫和三里屯見證了彼此最蒸蒸日上的時代。這片北京東城臨近諸多駐華使館的地界曾以先鋒酒吧和魚龍混雜的“小髒街”著名,於2008年接受了地產項目48億元人民幣的洗禮。王玫在2013年回國,加入到這場變化中。

  王玫是北京土著,含著金鑰匙長大,比同齡女孩見過更多選項。媽媽在股災中痛失千萬元,她安撫媽媽:“您只當給我買了套房,我沒去住。”

  她“愛自由”,高中畢業後去美國洛杉磯大學讀一個排名靠前的專業,待了兩年覺得考試太多不開心,又折騰去英國念了幾年書,父母也只有微笑支持。

  她覺得這輩子已經“毫無保留地愛過一個人”了。那是她在英國讀書時的同學,兩人閃婚,她相信就此要相夫教子幸福一生,日日早起準備好飯,蘋果削皮,酸奶插好吸管。她幾乎負擔了家庭生活的全部開銷,並不吝砸錢幫他開品牌鞋店。

  這可能反給男方帶來了巨大的壓力,“離婚”終於出現在越來越頻繁的爭吵里。王玫沒當真,隨意裝了點衣服拖箱子就走,“想嚇嚇他”。走到門口,丈夫說:“你把鑰匙和門卡留下吧。”

  那一刻,她明白了,她心死了。

  如今的王玫習慣著西裝外套、嘴唇鮮紅,經營著一家在週二晚上仍近滿座的女性主題酒吧。從窗口望去,明亮櫥窗閃耀著國際品牌的奢侈品,形形色色的人拍照、花錢、找樂子、找愛情。她熟悉這片摩登熱土的古老規矩,要販賣快樂,得打點上下,廣交朋友,托對人才能辦成事兒,不能“抬著豬頭找不到山門”。

  談起要嫁的那個男人,除了愛她以外,王玫說最重要的一點是與她“門當戶對”。

  她不缺錢,也沒興趣要他的錢。但她越來越堅信,財富要吸引對等的財富才能發展,“老道理要聽,老話要信”。

  同樣生於1989年的嚴秋爽在30歲來臨前夕,決定與丈夫分居。

  嚴秋爽和丈夫結婚3年,“皮革婚”,“開始有點韌性了”。 內蒙古女生嚴秋爽眉眼帶笑、豐滿,從本地一所大學畢業後來了北京,供職於一家大型國有乳業企業,在那裡認識了丈夫。她骨子裡浪漫,丈夫求了兩次婚她都嫌不夠氣氛,沒答應。第三次求婚被安排在世貿天階,那裡有一條30米大屏幕走廊。

  那場浪漫相當混亂。丈夫白天參加了一場培訓從城郊趕來,滿頭大汗。花朵不成束,助威的同事一人幾朵抓著。路人驚呼中,大屏幕上出現了嚴秋爽的臉,配文“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們還有一輩子要一起過,但“天幕”只能給30秒――它日程繁忙,預約好的時段不容商量。

  婚後他們一天也沒有分開過。兩人相繼辭職共同創業,在東五環外的通州區租下一個小別墅,為團隊建設、同學聚會這類活動提供場地娛樂服務。房子從一片破敗到賓客盈門,兩人從負債到年收入40萬元。

  他們在河北燕郊買了房。那是許多在京工作白領的經濟選擇,嚴秋爽一個人時在那住過,每天早上6點不到起床,踩著高跟鞋,夾在為子女排隊的老人中間擠上公車,到公司才化妝吃飯。如今,夫妻倆開車通勤。車也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交流空間,討論生意和未來。不在路上時兩人反而不太說話,各自盯著手機。

  分居一段時間的計劃也是在車上擬定的。丈夫留在家裡,體會難得的自由,以期在重聚時更加珍惜婚姻。嚴秋爽則暫住在三元橋處的親戚家裡。

  愛情甜蜜,她卻越來越不安。創業初,她是兩人中開疆拓土的那個,提供點子,負責談判和拍板。慢慢地,丈夫越來越成熟,她則樂得自家男人走到台前,自己退居二線。“我的進步不如他快了。”

  這次分開,她計劃花一年時間考察一個潛在的新項目,重聚時開啟。她的另一個重要目標是減肥,請了私教,三餐的肉類只吃水煮雞胸和蒸熟的金槍魚。“女人彷彿總是這樣”,新態度要從減肥開始。

  “我要找找我自己了。”嚴秋爽說。

武漢展覽館的相親會,3000名父母家長、單身青年參加。
武漢展覽館的相親會,3000名父母家長、單身青年參加。

  一代又一代

  張寧寧目前最大的焦慮之一來自卵子。

  “卵子也是有保質期的,‘出廠’20年和‘出廠’35年的卵子質量是不一樣的。”她驚恐地引用了一篇科普文章。

  張寧寧擔心自己遲遲遇不到對的人,而卵子正在慢慢過期。這也是父母的焦慮,他們見縫插針地催促女兒安定下來。夫妻倆就這麼一個孩子,自由放養。如今雙雙退休,爸爸偶爾釣魚,還在頂樓養著一籠鴿子。

  父母愛情帶有那個時代的中國特色。年輕時的父親在母親工作的廠子大門口等她下班,穿著綠色軍雨衣,在雨里一站幾個小時也不好意思上去。女孩在窗口觀察,只覺得這男孩羞澀可愛。

  “現在的愛情要是也那麼簡單就好了。”張寧寧有點羨慕。她不太和家裡人聊自己的生活,只是每天在一家三口的微信群裡發自己在食堂的飯菜。父母有種單純信仰――飯吃好了,就說明過得不錯。

  嚴秋爽婚後一直不敢要小孩, “責任太大了,你要負責孩子的整個一生啊。”

  她覺得這可能與自己的獨生子女身份有關, “老覺得自己還沒長大”。她似乎總是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生活,不管工資3000元還是3萬元都是“月光”,“也不知道怎麼花完的”,擁有太多,想要更多。

  她計算了一下,即使生育在公立醫院,孩子請月嫂每月支付6000元,學步車、嬰兒床動輒上萬元,如果母乳不足進口奶粉也是一筆巨大的花銷。更不提未來的幼兒園、小學學費和無盡的興趣班。

  遲疑間,家鄉的父母開始老了。嚴秋爽千挑萬選給爸媽買了醫療保險,仍止不住擔心。

  陳小河的父親去年大病一場,來北京做了手術。目送爸爸被推進手術室,幾米路似乎走了很久,她感到從未體會過的恐懼和心酸。

  她握著母親的手在手術室門口等待,感覺與她心意相連,胸中翻滾,沒有眼淚。終於,醫生走出來宣佈一切順利。母親含著淚說了句讓她難以忘懷的話:“你看,你得趕緊找個人嫁了啊。”

  “所有情緒瞬間‘哐唧’沒有了!”陳小河算是服氣了。她發現,只要自己還沒結婚生子,在母親那裡就算是失敗的。

  王玫心中的成功則是一個終結:年老的她坐在搖椅上,回顧自己的一生。一開始她以為旁邊的搖椅上會有一個男人,像《最浪漫的事》里那樣。現在她覺得只有自己也足夠,無論那時自己更加富裕還是已然破產。

  她覺得自己再難奢望父輩那樣的積累效率。那個高樓破土的年代,她認識的一個叔叔小學沒畢業,曾連結婚彩禮的自行車都出不起,卻靠往來北京河北間倒賣建築材料發跡,每週用麻袋裝鈔票回家。

  這個曾經叛逆的富家女發現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正變成母親。母親看中父親對女兒的寵愛,當然還有他堅實的物質基礎――“那是種愛的能力”。兩人攜手半生,不再有第二個孩子。王玫已經開始理解母親的智慧信條。

  “女人啊,要學會示弱。”三里屯“玫姐”酒至微醺,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比起父母,同齡的女性朋友是陳小河在這個城市更信賴的依靠。她們隔一段時間相聚,彼此吐槽自己的人生。30歲的女人有的經曆了離婚,有的則在婚姻小事中磨礪。

  “似乎是年紀到了。”陳小河最近總感覺一個人的出租屋太安靜了,她考慮養一隻狗。

  張寧寧曾有過兩個無話不談的女室友。但友誼終因一個男人而破裂。兩個女室友在一家京味菜館里互扔餐具,分道揚鑣。房屋中介繼而捲走了押金和剩下的租金消失了,張寧寧倉皇搬出。那場爭鬥後,她在自己衣服口袋里發現了一個完整的杯子,是那段時光最後的紀念。這個城市,人和人失散幾乎日常發生。

  她如今一個人住在東城區胡同深處的老小區里。公司為每個員工提供了租房補貼,寫字樓附近的房東於是每月順勢提價了。

  下班回家出地鐵站或是下出租車後,走到出租屋需要經過一條小胡同,路燈暖黃,有時積雪,有時蟬鳴。兩側有晾曬的花棉被,還有老人精心打理的小菜圃,就像留在成都童年里的那個家。她說,整個城市里只有這段路,一天24小時只有這10分鍾,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她在猶豫和一個男孩“試試”,對方在胡同盡頭等待,兩個人心裡都不太確定。北京下起了4月裡第一場小雨。

  (應採訪對像要求,文中人物為化名)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王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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