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繪畫作品被封殺的歲月,這樣的插畫不啻珍寶
2018年12月08日12:15

原標題:在西方繪畫作品被封殺的歲月,這樣的插畫不啻珍寶

在攝影技術普及、影像時代到來以前,精美的圖畫對於普通人來說,是一種稀缺的資源。我們可以想像,當一個愛書人經過一番尋覓,終於入手了一本嚮往已久的名著,而翻開來看,裡面竟還有精彩的插畫,那是一種怎樣的欣喜。

五四新文化時期,魯迅等文化人就曾以蒐羅、收集插畫、版畫為長期的興趣。最近出版的一本書——《愛看書的插畫》,是出版人汪家明所寫。在書前的《小引》中,他回憶自己幾十年來對文學經典的閱讀史:

其實細想,幾十年前,我輩讀經典的時候,並無什麼目的,不過是,青春萌動,無可打發,唯有讀書。若說獨特之處,則是讀的雖雜,卻視外國經典最為高上。理由不好說,反正是我切身的體會。那些《少年維特的煩惱》們,《巴黎聖母院》們,《愛倫·坡故事集》們,《大衛·考坡菲》們,《安娜·卡列尼娜》們,把我帶到遙遠的異國他鄉,神奇的曆史深處,在我面前展開了一個波瀾壯闊浩瀚無垠的陌生世界。

這世界有血有肉,有人物有建築,有愛情有仇恨,有奇思和妙想……讓我沉思,讓我輾轉反側,讓我大誌滿腔!記得寫過一句詩:“慣於夜午奮讀畢,心潮洶湧下長江……”說來也怪,那時“文革”正酣,極左盛行,怎麼說這偏好也有悖於時代……也許有十分個人化的原因?——這些經典往往配有精彩插畫。

對於我這個迷於美術的少年來說,在西方繪畫作品被封殺的歲月,這樣的插畫不啻珍寶。經典加插畫,無疑強化了文學對我的影響。

在汪家明看來,“插畫之於文學作品的運用,當然不僅是闡釋。常常是,插畫內容的豐富性超出了文本,表達著畫家獨立的藝術精神。”書中所談及的,是《十日談》、《少年維特的煩惱》、《巴黎聖母院》、《愛倫·坡故事集》、《安娜·卡列尼娜》、《傲慢與偏見》、《白鯨》、《約翰·克里斯朵夫》……等文學經典,和其經典版本中的精彩插畫。

《十日談》:人的幸福本能

我所存的舊版《十日談》是1988年5月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版權頁註明“新二版”、“原上海文藝版”,精裝,書前有銅版紙印的二十二幅插圖,書中每個故事前還有一幅題圖。書前插圖藝術水平高,印的也精美,有幾幅內容比較“色”。

《十日談》插畫,《第一天·故事第四》

《十日談》插畫,《第五天·故事第十》

據譯者方平介紹,除前兩幅外,十幅是薩佛其(Steele Savage)的作品,十幅是哈舒伯格(Mac Harshberger)的作品,但不知二位是哪個時代哪個國家的畫家;前者畫風細膩活潑,後者有裝飾風格。一百幅題圖的畫風古樸稚氣,取自1492年《十日談》最早的插圖本,原作為木刻。雖然是故事內容的演繹,但比文字表達含蓄多了。

那時讀外國小說的標準是很“高”的,如托爾斯泰、狄更斯、雨果之類,對《十日談》這種近似“民間文學”的作品不看重,之所以讀它,是因聽說是“色情小說”,可是由於讀得粗,而且不瞭解中世紀時代背景,也體會不到其中的深刻思想和風趣,正像李銀河說的,“讀這本書的時候太年輕了”。80年代末再讀,深為其尖酸刻薄、膽大包天、正話反說的觀點和文字風格所吸引,對這位卜迦丘先生不由得喜歡起來。

據卜迦丘講,《十日談》中的故事都是有根有據的,或取材於曆史事件、意大利古羅馬時期的《金驢記》、法國中世紀的寓言、東方民間故事(阿拉伯、印度、中國),或取材於宮廷傳聞、街談巷議。在這些故事中,塑造了國王、貴族、騎士、僧侶、商人、學者、藝術家、農民、手工業者等不同階層人物,展現出複雜廣闊的社會生活場景,盡情抒發了他對人生、愛情、財富、自由的見解。

《十日談》插畫,《第二天·故事第八》

全書有一種摧枯拉朽的力道,其中有對封建教會的批判,有對人的慾望的宣揚,有對人生來平等的認同,也有對人的全面發展才智的肯定——這一切,都是針對中世紀教會統治而發的。曆史學家研究認為,中世紀教會統治非常黑暗,教士不能結婚,主張禁慾,要求人們將一切獻給上帝;另一方面,聖職買賣、僧侶淫亂的現象又很嚴重。教會還嚴格控製科學思想的傳播,設立宗教裁判所懲罰“異端”,學校教育也都是為了服務於神學。

正是在批判教會和神學的意義上,後世評論界把《十日談》和但丁的《神曲》並列,稱之為《人曲》。我如今記得的故事,大多是關於男女、夫妻關係的,有的曲折離奇,很像中國的唐宋傳奇(比如《李娃傳》)。

《魯濱孫飄流記》:一則寓言

算起來,魯濱孫這個可愛的文學人物,誕生快300年了(1719),比賈寶玉、林黛玉都早,離我們已經非常遙遠。他也是歐洲文學最早的中下層人物形象。奇怪的是,至今讀他的故事,我們仍然津津有味,仍然沒有距離感,似乎是,在我們身邊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還會遇到這樣的人。

《魯濱孫飄流記》插畫,發現一艘新失事的大船。

奇怪的還有:我少年時代讀《魯濱孫飄流記》被深深吸引(那時讀的是方原譯本),幾十年後讀它仍舊被深深吸引。如今,世界各國都把它作為兒童必讀書之一,可是它並不是“兒童文學”,正如比它稍晚的《格列佛遊記》一樣。

作為一部有300年曆史的名著,為《魯濱孫飄流記》插圖的畫家很多,但英國畫家理查德•弗洛特的作品別具一格,以木刻手法、裝飾風味表現,明快、簡約、可愛,有童話意味,對人物和風景的刻畫很概括,是對故事很好的詮釋。說實在的,由於年代久遠,故事離奇,要畫好《魯濱孫飄流記》的插圖是很難的。

《魯濱孫飄流記》插畫,把摩爾人推下船去。

《少年維特的煩惱》:年輕的歌德

以我個人的閱讀體會,雖然幾十年前就收藏了新文藝出版社1953年版的《浮士德》(兩卷本),1982年又買了人民文學出版社“文革”後新版,但只是簡單翻過,一直束之高閣。這麼大的部頭(16000行詩句),包羅萬象的內容,令人望而卻步。不過有一部歌德作品例外,那就是中篇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 我手頭有楊武能的譯本,1983年第三次印刷,印數已達557000冊,至今發行早已超過百萬冊。

《少年維特的煩惱》插畫:維特見到一幕最動人的情景。

寫《少年維特的煩惱》時,歌德二十五歲,已是小有名氣的詩人。和維特一樣,他出生在富裕而社會地位低下的市民家庭。此前他剛經曆了一場戀愛和失戀:在鄉村舞會上邂逅已有未婚夫的少女夏綠蒂·布甫,在狂熱單戀三個月後,為了擺脫這無望的愛的痛苦,他不辭而別。

這一感情創傷還未平複,又傳來朋友、公使館秘書耶魯撒冷,因單戀友人之妻而自殺的噩耗,這噩耗深深刺激了他,使他魂不守舍,輾轉徘徊。終於有一天,“經過了那麼久那麼多的暗中準備,我奮筆疾書,四個禮拜便完成了《維特》,而事先並不曾寫下全書的提綱或者內容的一部分……我像個夢遊者似的,在差不多是不自覺的情況下寫成了這本小冊子。”

據歌德自己說,這部小說發表後(1774),他只重讀過一次(1786),做了一些文句方面的修改,“我當心以後不要再讀它,它簡直就是一堆火箭彈!一看到它,我心裡就感到不自在,深怕重新感受當初產生這部作品時的那種病態心情。”可見當年的失戀對他的打擊有多麼大,也可見這部小說之中飽含他的心血和真情。

《少年維特的煩惱》插畫:維特忍不住第一次吻了綠蒂的手。

《少年維特的煩惱》發表差不多一百五十年後,在中國始有郭沫若的譯本(1922)。當時五四運動餘緒仍在,此書在中國青年中產生巨大影響。

楊武能的新譯本出版於1981年,1998年修訂。修訂本增加了法國畫家托尼·若阿諾(1803~1852)的十幅插圖,都是精細的銅版畫。從年代看,也許歌德本人看到過這些插圖,所以,其對作品人物的刻畫和對當時社會風貌的再現都值得我們重視。

《巴黎聖母院》:浪漫派的號角

雨果是我青少年時代最早讀到的外國作家之一。我的讀書筆記上記載著:1972年9月讀《巴黎聖母院》,10月讀《孤星淚》第一冊、第二冊;1973年2月讀《九三年》——這三部書正是雨果小說的代表作。在我當時收藏的畫片里,有四幅《巴黎聖母院》的插畫,都是精細的銅版畫。一幅是月色下的巴士底監獄,隱約的小橋、河水、樹叢和土路,土路上有人和馬在夜行;一幅是被鎖在牢中石柱上正被一夥男人審問的愛斯梅拉達,披散的發,鋪展的裙和扭曲的身子,尤其是那光著的腳,使吉普賽少女看上去柔弱嬌小,與小說中女主角的野性不盡相符;一幅是神父克洛德把吉普賽女郎領到絞刑架下,問她是選擇絞索還是選擇他的愛;還有一幅則是伽西莫多為了保衛藏在聖母院的愛斯梅拉達,將燒紅的鉛水從高高的塔樓中間傾瀉而下,下面是黑壓壓的人群……

《巴黎聖母院》插畫,夜色中的巴士底獄。

值得一記的是,2002年1月14日,我到北京拜訪三聯書店老前輩範用先生,在他家見到了我早年所讀《巴黎聖母院》的同一版本,並且得知,此書初版於1949年4月的上海,出版者是生活書店的二線單位駱駝書店,印行1500冊,編者和設計者則是範用先生。打開一看,精緻的線刻插畫,黑藍色印製,拉·愛斯梅哈爾達(該書的譯法)、一半是人一半是鍾的怪物、審問、絞架、巴士底……都在其中了,多達43幅!

《巴黎聖母院》插畫,伽西莫多將愛斯梅拉達從刑場救進巴黎聖母院。

範用先生說,這些插畫是他托朋友從法國購得的畫冊複製的,不只是一幅畫家的作品,而是多人的插畫湊在一起,鐫刻者也不同,這從每幅插畫下方的簽名即可看出,所以畫風多樣。據說,這些插畫大多數收在1882年重版的《巴黎聖母院》中,那麼,雨果生前是看過的了。有意思的是,雨果本人也是一位不錯的畫家,一生作畫近3000幅,其中就有很多為自己的作品畫的插畫。

弗里茨·艾肯伯格:《愛倫·坡故事集》和《呼嘯山莊》

孔夫子舊書網雷天兄送我一本1944年紐約蘭登書屋版的《埃德加·愛倫·坡故事集》,我很喜歡:灰黃亞麻細布面平脊精裝,書面圖案壓凹燙黑,書脊黑色塊上,書名出版社名都燙金;正文足有560多頁,版式按西方傳統,天窄地款,書眉、頁碼在上(這種版式是為了閱讀時手握下方)。扉頁書名之下註明:“哈維·艾倫編選,弗里茨·艾肯伯格木刻插畫”。

《愛倫·坡故事集》中的《黑貓》插畫。

我早就關注弗里茨·艾肯伯格這位風格獨特的職業插畫家了(李文俊先生譯為“艾岑貝格”),他曾為勃朗特姐妹的《簡·愛》《呼嘯山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群魔》、托爾斯泰、莎士比亞的作品,以及《格列佛遊記》《舊約》、經典寓言故事等作了大量插畫。從他選擇的文學作品,可看出與一般“接活兒”的插畫家不同,有著明確的偏好和執著。他的木刻風格突出,總是黑多白少,甚至看上去滿紙黑墨;線條細密粗獷;造型誇張,富有戲劇性,極力渲染痛苦的人物、恐怖陰森的環境,但又不脫離寫實的視覺效果。唯其寫實,才更震撼。

《呼嘯山莊》插畫,被感情攪得心智混亂的凱瑟琳滿腦子希思克利夫。

希思克利夫和垂死的凱瑟琳緊扣著抱在一起。

作為一位具有典型哥特藝術風格的畫家,他擅長營造陰森、詭異、恐怖的氣氛,而哥特藝術的主要元素蝙蝠、玫瑰、孤堡、烏鴉、十字架、鮮血、黑貓等,恰與愛倫·坡作品相契合。可以判斷,他為《埃德加·愛倫·坡故事集》作插畫時一定得心應手,毫無滯礙。

《愛倫·坡故事集》中的《斯芬克斯》插畫。

《愛看書的插畫》,作者:汪家明;版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18年9月

(本文整合自《愛看書的插畫》,圖文內容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授權使用。)

整合:小鹽

編輯:風小楊

校對: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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