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誌標評甘柴劣火:許多個機巧的偽裝
2019年01月12日16:13

  來源:舊聞評論 作者:宋誌標

  這不是自媒體業者與機構媒體人士之間的第一次糾紛。呦呦鹿鳴當然清楚厲害,所以他發出一個對《甘柴劣火》的解釋文。解釋文至少包含兩個意思:他沒有洗稿,該文是“獨創敘事”;他和指責他的人不一樣。老實說,這個解釋文有點糟糕。

  在說更多之前,需要提醒的是:記者圈里對甘柴劣火一文的爭論,完全不會影響到一般大眾對此文的閱讀與歡迎。大眾對是不是抄襲、有沒有洗稿,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在意。他們要的是爽,是對落馬官員拉清單,所以對落井下石來者不拒。

  從不成文職業規範來說,我認同一個總體判斷,那就是甘柴劣火一文存在著洗稿的手法,洗稿所佔比例、在結構中的穿插存在,都是很明顯的。當然,鹿鳴先生可以不認可這個職業規範,跳出五行界外,拒絕遵循新聞界的規則,那就無需承受這種責難。

  但鹿鳴又在解釋文里沒有做這個切割,願意承認自己師承新聞業界高手,那就不妨正視媒體人的批判。我相信,這些批判不是妒忌,而是強調一種邊界的重要——即使在跨界的時候,也不好完全忽視邊界在哪裡——因為邊界是定義一個人是什麼人的關鍵。

  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甘柴劣火在一開始就註明“本文所有信息均來自國內官方認可、可信賴信源”。這個免責聲明的存在,是值得尋味的。至少證明鹿鳴先生意識到材料的屬性、以及它可能引發的版權問題。我們不好陰謀論,但這個聲明可能是也有露怯。

  鹿鳴在受到非議之後,發了一個解釋文,再一次列出了所引用的材料來源,以證明徵用其他人、其他媒體的材料在動機上光明正大,在程式上合情合法。不考慮他在解釋文後半段的失態,你能讀出這麼個意思:鹿鳴先生已經盡力維護和尊重版權了。

  洗稿這個說法,有含糊性,但又可以在手段上明確列舉,用窮盡列舉法來證實洗稿的存在。早期的洗稿,指的是網站在使用紙媒報導時,刪去來源、報刊名稱、作者姓名。其他網站再次使用首洗網站報導時,基本上就進入洗稿傳播的蜜月期。

  這是傳播意義上的洗稿。但在甘柴劣火這裏,主要不是指這種洗稿模式,而是指向洗稿的技術手段。一般來說,在使用事實性材料而有意省略首發媒體及記者,採取拿來主義的,就是技術型洗稿的常用手段,另外還有改寫說法,置換關鍵詞等。

  鹿鳴先生無論在原文還是在解釋文,甚至在文章里,都有提及媒體名稱,出處等——這也是他不承認洗稿、據理力爭反駁洗稿的依據。這也是指責他洗稿時,最需要釐清的地方。其實一個很簡單的甄別,就是逐句分割,然後放在搜狗里搜索。

  甘柴劣火主要包含兩種性質的材料,一是陳述性的事實性材料,二是觀點性評論部分。洗稿的指控集中在前者,對於後者基本可以不管。我在拜讀時,會複製甘柴劣火的陳述句或事實材料,其實很容易發現它來自於其他媒體的既成報導。

  是不是只要亮明引用媒體的名字,就能豁免呢?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因為你會發現,對媒體報導內容的借用、引用,尊重版權的最合適做法是使用直接引語,全部放在引號里。但實際上不是這樣,引用的材料被拆解,被置換詞語,這麼一來,面貌迥然不同。

  這也是為什麼批評者不接受鹿鳴君解釋的原因。他對引用材料的使用,不是無損的完整標註,而是打碎,零散佈局。如此一來,那句話是引用媒體的既有報導,那句話是他自己的,就變得含糊起來。不揣測動機,至少這樣的處理手法是不夠誠實的。

  鹿鳴先生在解釋文里強調,許多事實是公開報導的,言下之意是不是獨家材料,所以不是洗稿。有的事實不是獨家材料,但存在著“獨特表述”,如果在引用時只是改動個別詞語,但句段總體沒差,被認定是洗稿也不冤枉。這種情況在甘柴劣火一文里有多處存在。

  舉個例子吧。《中國新聞週刊》報導王三運,“他只喝茅台,愛戴名表,講話動情愛用排比句,喜歡唱歌是個’麥霸’,常說空話熱衷形式主義,如今他以另一種形象黯然謝幕。”甘柴劣火一文是,“這位在貴州出生的高級幹部嗜酒,且只喝茅台,酒後即變身“麥霸”;愛戴名表,講話動情,愛用排比句。”

  如果甘柴劣火這樣表述:在中國新聞週刊的報導中,曾如此描述王三運,”他只喝茅台……麥霸。”應該就是誠實引用,但現在這種對王三運的描寫,很明顯是有洗稿的動作在內。而且,即使在解釋文里,鹿鳴先生的信源列表裡也沒有《中國新聞週刊》。

  這樣類似的手法不是一處。當然,這也是成熟的新聞業者才能掌握的處理技巧,但很顯然,一些界限被越過去了。所以,當批評者用“洗稿”來指控時,是建立在兩下都無需明說什麼是洗稿的基礎上,但鹿鳴先生的解釋回應,迴避了這個,示意對洗稿沒有共識。

  財新王和岩對甘柴劣火的厭惡,朋友圈有許多解釋,有的是說鹿鳴引用與財新的付費牆設置牴觸,也有說王和岩無論怎樣被引用都不高興。也有借此惡評財新的優待,認為是媒體貴族對媒體轉型的置氣之類,就有點遠了,離爭論關係不大。

  我倒覺得,王和岩對甘柴劣火的憤怒,是緣於一種對洗稿至高境界的察覺與警惕。無論偷換字詞,還是把材料拆零,都是技術性的洗稿,但還有一種洗稿方法,是貶抑信源,將關鍵的、排他性的信源進行降維處理,以故意的漫不經心來實現洗稿。

  財新對武威、王三運等人有著獨家報導和獨有材料,這些獨家在當時的新聞競爭中獨占鼇頭。世易時移,甘柴劣火在使用它們的時候,將其混同在一般媒體的公開報導中加以處置,很難說這不是有意為之。這屬於觸及靈魂深處的洗稿,敏感的人會尤其生氣。

  在判斷甘柴劣火是不是洗稿之作時,還有一個“回頭看”的檢驗標準。那就是這個文本最終給人的印像是什麼?很顯然,它給人綜述類報導的印象,而不是一個長篇宏論。這也是鹿鳴先生不討巧的地方,既然是“綜述類”“報導”,洗稿與否將變得特別突出,關係人也會特別在意。

  鹿鳴先生在解釋文里強調了他對甘肅的獨特感知,以及觸發他寫作此文的感情觸點,但這些寫作上的動機未能實現。最終成稿是建立在大比例的已有報導基礎上,以致於整個文本的調性偏離了鹿鳴先生的自有體驗,即使最後採取大體量議論和第一人稱試圖淡化,可效果未遂。

  這些就是我對甘柴劣火一文的看法,它存在著洗稿的明顯手法與不算少的部分。並不是只要挑明信源就可以免責的。鹿鳴先生本來可以在解釋文中有更坦率的回應,可惜也沒有。當然,甘柴劣火中也有鹿鳴先生專屬的用心,除了事實材料使用的心機,相信也有複雜的善意。

  作為我個人而言,對甘柴劣火這樣的整合信息是很不“感冒”的,因為這些全部信息我都在它們發生時、報導時知悉,我不需要這樣的文本展現給我看。而且,事後整合式報導省略了彼時表達情境、報導環境的氛圍和細節,刪減了記者與媒體艱苦的突破,導致過去追求的真相,變成而今咀嚼爛熟的口水。

  其實,大眾對甘柴劣火變成業界內部的甘柴劣火是無感的,過去嚴謹的事實報導,經由優秀寫手的操作,變成煽動情緒的利器。在新聞材料而言,這是二次利用的優秀成果,但中間這個創造究竟是天使還是魔鬼使然,“各界”就各自表述了。

  甘柴劣火成了網紅文,也許間接說明了一些趨勢。在日常報導受限的情況下,一個貪官的落馬,會提供短暫而狹窄的論述空間,集合式文本可能會被自媒體自覺地大量使用起來。在讀者新聞素養很現實的水平下,誘惑只要仔細激發就能別有天地,退役記者會本能地撿起這個工具。

  甘柴劣火的洗稿風波,也提示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那就是無論是自媒體還是機構媒體,即使平常如何強調兩者的不同,但不應妨礙一個統一的價值標準成為職業的守則。甘柴劣火肯定是意識到這個問題,但最終的樣子有點首鼠兩端(很抱歉用這個詞),挺遺憾的。

  總的來說,我也反對機巧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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