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瘧原蟲感染治癒晚期癌症”刷屏:瘧原蟲或非主角
2019年02月12日21:12

  原標題:“瘧原蟲感染治癒晚期癌症”刷屏:瘧原蟲或非主角,前景難說

  30多年前兩張流行病學課堂上的圖,讓他靈光一閃,“好像哪裡多瘧疾,哪裡腫瘤的死亡率就低”。這是中國科學院廣州生物醫藥與健康研究院研究員陳小平自述的研究“瘧原蟲治療癌症”的源頭。

陳小平
陳小平

  1月28日,中科院官方微博發佈消息,在中科院SELF論壇的一場公開演講里,陳小平介紹了自己的研究工作:利用瘧原蟲成功治療晚期癌症患者。陳小平稱,團隊研究發現腫瘤死亡率與瘧疾發病率呈現負相關關係,瘧原蟲對治療癌症有幫助,目前臨床試驗發現,10名病人中,有5人治療效果明顯,其中2人可能被治癒。組織倫理答辯審批的為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倫理委員會。

  儘管治療案例僅數十例,且目前尚未以論文的形式正式在學術期刊上發表,但“治癒癌症”仍然在公眾中引發了極大關注,視頻發佈至今已半月,但該消息仍在網絡刷屏。

  2月12日,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在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24樓病區處看到,有人負責組織徵集臨床試驗的晚期肺癌患者,在此處填表的病人來自全國各地。有意願的患者進入一個微信群,目前群人數已達到百餘人。現場負責人讓填過表格的患者家屬等待第二天的電話通知。

  據現場病患家屬稱,治療費用在1萬-2萬。陳小平團隊及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臨床醫生均不在填表現場,現場負責組織的是廣州中科藍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一名自稱姓童的工作人員。

澎湃新聞記者鄧雅菲、鄭朝淵 攝
澎湃新聞記者鄧雅菲、鄭朝淵 攝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被通俗地稱為“以毒攻毒”的癌症治療策略,回歸到科學本質,實際上就是近年大熱的腫瘤免疫療法。所謂的腫瘤免疫療法,即通過刺激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統攻擊腫瘤細胞。直接手術切除、化療、放療等手段均告失敗之後,免疫療法通常被癌症患者視作最後一絲曙光。

  2018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便被花落免疫療法。詹姆斯•艾利森(James Allison)與本庶佑(Tasuku Honjo)的獲獎,讓該療法成為當下醫學領域的顯學。

  針對陳小平在演講中率先透露“療效”,有聲音稱瘧原蟲“立大功”,也有業內人士認為尚存諸多疑點,至少應謹慎地先通過同行評議正規發表論文。而項目的另一合作者、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呼吸內科主任醫師鍾南山院士則在2月7日回應稱,該療法仍在實驗中,尚未達到被批準條件性用藥的階段。“現在看起來有一些苗頭,但是下結論太早了。”

  瘧原蟲是癌症的“助攻”還是“殺手”

  1880年,法國人查爾斯•路易士•阿馮斯•拉韋朗(Charles Louis Alphonse Laveran)發現了瘧原蟲,這也是首次發現原生動物會引起人類疾病。1897年,英國內科醫生羅納德•羅斯爵士(Ronald Ross)發現了瘧原蟲的傳染途徑:通過瘧蚊。上述兩人分別於1907年和1902年因相應研究獲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瘧原蟲屬於單細胞原生動物,瘧原蟲感染引起的人類疾病在醫學上稱作瘧疾,俗稱“打擺子”。 瘧疾需要用青蒿素等藥物治療才能治癒,中國科學家屠呦呦即因發現了青蒿素而獲得2015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瘧原蟲和癌症之間又有著什麼的關係?

  據陳小平描述,當他還是一名中山醫科大學傳染病學的研究生時,在一節流行病學課上,老師掛了一幅瘧疾在全球範圍內的流行圖,地圖顯示瘧疾主要集中在非洲等蚊子密集的熱帶地區。過了幾週,在腫瘤流行病學課上,老師又掛了另一張腫瘤地圖。陳小平腦中靈光一閃,依稀覺得“好像哪裡多瘧疾,哪裡腫瘤的死亡率就低”。

  會不會癌症病人得了瘧疾就會好轉呢?這是陳小平此後試圖治療癌症的切入點。

  不過,瘧疾和癌症兩者究竟是不是負相關,目前說法不一。

  據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查閱,早在1996年,陳小平等人就在《中華預防醫學雜誌》發表論文,題目即為《瘧疾與腫瘤的關係》。在這篇論文中,陳小平等人就提到,瘧疾與腫瘤關係的研究是醫學和生物學的重大課題之一,值得醫學界的高度重視。不過,該篇文章並沒有涉及具體的研究或實驗,僅對此前兩者已有的流行病學、臨床實驗研究資料進行了簡單的綜合分析。

  2017年,陳小平和美國波士頓大學、加拿大麥吉爾大學等研究團合作在Infect Agent Cancer發表研究論文《全球瘧疾發病率和癌症死亡率呈負相關》(Worldwide malaria incidence and cancer mortality are inversely associated),研究目的為評估瘧疾發病率和人類癌症死亡率之間的可能聯繫。

  論文對1955 - 2008年期間全球56個國家中30種癌症死亡率和這些國家的瘧疾發病率進行了比較,數據經過年齡矯正,還排除了國家收入水平、預期壽命和地理位置等混雜因素。研究結果認為,瘧疾發病率與全球癌症死亡率呈負相關,尤其是,瘧疾發病率與大腸癌和肛門癌(男性和女性)、(結腸癌男性和女性)、肺癌(男性)、胃癌(男性)和乳腺癌(女性)呈負相關。

  研究團隊認為,整個免疫系統的激活、瘧原蟲感染對腫瘤血管生成的抑製可能部分解釋了為什麼地方性瘧疾可能在人群水平上降低癌症死亡率。

  不過,就在陳小平宣佈瘧原蟲治療癌症“療效”之後,浙江大學生命科學研究院教授、知名科普作家王立銘在其認證微博上撰文表示,陳小平在演講中用到的2008年全球瘧疾發病率與全球腫瘤死亡率分佈圖並不正確,並貼出其找到的2008年全球癌症死亡率(年齡矯正後的數據,來自美國華盛頓大學健康指標與評估研究所IHME)分佈圖,兩者區別巨大。

  王立銘還特別強調了兩點必須考慮在內的重要因素。第一,在瘧疾流行的地區,抗瘧疾藥物,比如奎寧和青蒿素的使用自然也更加廣泛。而一直有人猜測這兩種藥物可能本身就有抗癌效果,也有一些相關的研究。因此,陳小平觀察到的微弱的負相關性,也可能不是瘧疾高發、而是抗瘧疾藥物使用的結果。第二,已經有充分研究證明瘧疾可以顯著增加某些癌症的發病,考慮這一點,瘧疾和癌症死亡率即便真的有微弱的負相關關係,利用起來也需要非常審慎才行。

  有科學家的確證實瘧原蟲感染增加腫瘤風險。2015年8月,美國洛克菲勒大學Davide Robbiani及其同事在頂級學術期刊《細胞》(Cell)揭開了長達50多年的一個謎團:瘧疾和伯基特淋巴瘤(Burkitt)之間的聯繫。伯基特淋巴瘤是一種常見的兒童期癌症,其在赤道非洲地區的發病率是平均水平的近10倍,同時瘧疾也是這裏的地方性疾病。研究人員在小鼠中證實,在長期對抗惡性瘧原蟲的過程中,B細胞DNA變得容易發生致癌突變。

  “以毒攻毒”背後的安全性和療效

  除瘧疾和腫瘤之間的關係之外,陳小平團隊的療法安全性和可能存在的療效之間該如何平衡?

  類似的案例可以從200年前說起。當時的醫生們就注意到一些不尋常的現象:細菌感染有時可緩解甚至消除癌症。此後,細菌究竟能否影響腫瘤,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人們心頭。

  美國醫生Willian Coley最終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19世紀80年代末,通過向患者注射各種活細菌和死細菌的組合,Coley找到了一種被稱為“Coley毒素”的混合物。這種混合物可導致大部分腫瘤消退,有時甚至能完全消除。直到1963年,這種方法仍用於肉瘤的臨床治療。

  但由於背後機製不明確,“Coley毒素”在放療、化療等手段出現後逐漸被棄用。但在免疫療法在科學舞台上逐漸佔據位置之後,Coley則被譽為了“癌症免疫療法之父”。

  和100年前Coley的方法如出一轍,陳小平使用的瘧原蟲和細菌一樣,均為用病原體感染癌症患者,引發人體系統系的免疫反應,利用腫瘤患者從“沉睡”中醒來的自身免疫系統來繼而殺死腫瘤細胞。

  陳小平在演講中稱,研究團隊經過14年的研究,發現了現象背後的機製。2011年9月,陳小平、鍾南山作為共同通訊作者在美國《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PLoS ONE)雜誌發表論文:在體內實驗中證實瘧原蟲感染能顯著抑製小鼠肺癌(Lewis肺癌)的生長和轉移,顯著延長荷瘤小鼠的生存時間。

  2017年, 陳小平團隊還在Oncogenesis雜誌發表論文,解釋背後機製。陳小平在演講中也提到,以小鼠為例,癌症小鼠感染瘧原蟲之後,其免疫細胞,例如NK細胞和T細胞等會被激活,這些免疫細胞激活之後會殺死腫瘤細胞。與此同時,腫瘤組織中起到抑製抗腫瘤免疫反應的細胞也會被瘧原蟲感染所抑製,因而解放了腫瘤組織中的免疫抑製微環境,並促進T細胞進入到腫瘤中去,從而有效殺死腫瘤細胞。

  研究團隊當時在論文中提到,該研究有著積極的應用前景,即瘧原蟲感染可能用於肺癌的免疫治療,也可能作為攜帶腫瘤抗原的新載體用於開發新型有效的治療性肺癌疫苗。

  相較於陳小平,鍾南山在面對公眾時似乎較為謹慎。據鍾南山介紹,該項實驗已經進行了近4年的時間,都用於其他治療方法均無效果,病症處於終末期病人的治療。鍾南山表示,目前已臨床試驗了近30例,有10例觀察了一年,其中5例有比較明顯的效果,這些病人主要患有肺癌,也有少數前列腺癌,腸癌患者。

  鍾南山稱,目前該項研究仍有很多未知數,尚沒有充分的證據和足夠數量的案例證實該方法有效,個別案例不足以說明問題。“現在看起來有一些苗頭,但是下結論太早了。”他還稱,感染瘧原蟲會導致病患出現週期性發燒等各類症狀,目前仍然存在很多問題。“發燒太高需要控製,另外,感染瘧原蟲之後,病人要被特別防護,防止蚊蟲叮了病人之後傳染瘧疾。”

  上海一名呼吸內科主任醫師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採訪時提到,“瘧原蟲治療肺癌現在來看前景仍不明朗,療效、安全性和傳染病防控都要考慮在內。” 這名主任醫師表示,“這種療法目前應該是臨床前的小範圍嚐試,效果有待驗證。”

  王立銘則認為,在科利毒素誕生100多年後的今天,科學家應該去深入去挖掘這背後的機理,搞清楚瘧原蟲究竟激活了人體的什麼免疫細胞、如何激活、哪部分激活是有意義的而哪部分激活是非特異性的而需要避免的、最終引導我們開發出有效、安全的新藥。而不是去簡單粗暴的模仿100多年前的Coley醫生,直接把毒素往人體注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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