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觀潮|張紀中(下):七部金庸劇改編細節與演員選擇
2019年02月19日17:26

原標題:文化觀潮|張紀中(下):七部金庸劇改編細節與演員選擇

【編者按】

改革開放後,一批“文化人”出走體製內,投入到市場經濟的大時代,開始重新設計人生下半場。

在大時代下,這些“文化人”的個人命運發生了怎樣的轉折?作者張英在澎湃新聞·請講欄目推出“文化觀潮”系列口述。講述“文化人”所經曆的洶湧澎湃的改革大潮。

今天刊發的是張紀中口述的第二部分(第一部分詳見鏈接),講述他拍金庸作品的二十年經曆,回應了《笑傲江湖》《天龍八部》《倚天屠龍記》《射鵰英雄傳》《神雕俠侶》《碧血劍》《鹿鼎記》等七部金庸劇拍攝細節與演員選擇等問題,借此紀念遠去的金庸先生。

2005年1月10日,《神雕俠侶》寧波探班,張紀中為金庸披衣。 視覺中國 資料圖

《笑傲江湖》給了我繼續拍金庸劇的動力

張英:你說,當時拍《笑傲江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也收穫了許多製作上的經驗,具體指什麼?

張紀中:《笑傲江湖》拍攝的難度之大,遇到的困難之多,確實是我沒有想到的。比如,為把錢用在後期製作上,我堅持少拿報酬,讓劇組所有人都跟著少拿。這個工作非常艱難。

換演令狐衝的邵兵是一個非常痛苦的抉擇,他來劇組的十天里,也拍了不少戲。但他一直端著架子演戲,耍大牌,膨脹得厲害,和大家處不好關係。

當時有幕戲,在一塊菜地上,令狐衝要躺下來和儀琳說話,當時拍攝地剛下完雨,地上有點濕,他就不肯躺,後來給他墊反光板,他爬起來,非要讓人家換一塊。攝影拍他的戲緊張,導演拍他的戲更費勁,跟他合作的演員都不愛搭理他,十天就成這樣了,還有5個多月怎麼辦?而且拍出來的東西,完全不是你想要的。

我晚上睡不著覺,打電話給投資方,決定把他換掉。後來就找李亞鵬來救場。

李亞鵬演的令狐衝本來就很好,比任賢齊演的令狐衝強多了。李亞鵬是一個非常好的演員,骨子裡也很憨厚,很老實,當時大家都覺得李亞鵬演令狐衝不行,但回頭來看,很不錯。後來,他通過《射鵰英雄傳》贏得了一大批觀眾。

李亞鵬 、許晴版《笑傲江湖》劇照

張英:許晴演的任盈盈,在電視劇里存在感不高。

張紀中:許晴演的任盈盈引發了爭議,最早我希望寧靜來演,她很合適,但她跟我要價太高,後來就換了許晴,也算中規中矩。

《笑傲江湖》去了一些風景區實地拍攝,所以畫面還算優美,製作上的瑕疵被掩蓋了很多。因為跟人簽了合同是40集,現在看這個劇完全可以減掉兩集,變成38集,劇情會緊湊些。

導演黃健中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是製片人,必須遷就他,所以《笑傲江湖》是我主導一半,他主導一半。

《笑傲江湖》最後在中央電視台播出,收視率高達17%,在港台播出,收視率和反響也不錯。這使得我們有了繼續拍金庸劇的動力。

查先生是“愛護自己下的蛋的老母雞”

張英:當時《笑傲江湖》拍出來,那麼多批評,你還能夠頂住壓力,接著拍《射鵰英雄傳》。

張紀中:我是不服氣。《笑傲江湖》的收視率高,賺了快八千萬,遭到了很多人的批評,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跟香港的版本比較,他們已經拍了幾十年這類型的電視劇了,我們是剛剛開始拍武俠劇。

我希望一部部拍下來,能夠比港台拍得更好,拍得更有思想內涵,這是我希望能夠做到的。

《射鵰英雄傳》里的前段,在內蒙古草原拍的這部分戲,我們拍得很好,金庸很喜歡。人物也很鮮明,比如老頑童、梅超風、江南七怪這些,我們表現出來了某種真實性,我覺得這是比較成功的地方。

張英:回頭看《射鵰英雄傳》,你明顯從容了很多,質量也比《笑傲江湖》要好。

張紀中:《射鵰》完全是我主導的。我不認為《射鵰英雄傳》是一個武俠小說,而是一個情感小說。有很多人說,張紀忠拍的《射鵰》不像武俠片。其實金庸只是借用武俠這個載體,它不完全是武俠小說。

拍《射鵰》時我們有了一些經驗,對人物的認識也深刻了,為真實再現金庸作品魅力,電視劇里演蒙古人的都是內蒙古的演員,企圖呈現從真實布衣里走出的中國英雄。開始把一個英雄放在普通中國公民身上,只是他做的事情不簡單。我覺得這才是金庸武俠劇的一個精神。

張英:金庸挺喜歡李亞鵬和周迅的,對《射鵰英雄傳》沒有太多抱怨。

張紀中:拍《射鵰英雄傳》,在劇本創作上,我提前就跟金庸交流了,比如說楊康這個人的結局應該怎樣,很尊重他的意見。

我們和主創班子多次商議後,一致同意在劇情和人物出場順序上尊重原著,大俠郭靖到第五集才出現,黃蓉則大約在第八集亮相。

我們在《射鵰英雄傳》里有一些微調,因為金庸寫書時主要靠想像,情節上有不少漏洞,比如,江南七怪在草原上找小郭靖,金庸在書中就交待得很清楚,而丘處機如何找楊康卻沒有半點交待。比如歐陽鋒在草原上陷入沼澤地這段,劇組到了草原才發現,冬天時沼澤結了冰,根本不會陷進去,不得不改。

就一些問題,我曾當面對金庸提出過疑問,金庸自己也承認敘事有所側重,不可能處處那麼完美,我們就要改得合理一些。

李亞鵬、周迅版《射鵰英雄傳》劇照

張英:但金庸還是不滿意。

張紀中:查先生就是“愛護自己下的蛋的老母雞”。從學問上來講,我們不如金庸先生。金庸作品對中國曆史的研究和對人的認識,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創作參照。

在把小說拍成電視劇的過程中,我們怎麼把小說里的某些東西放大,把某些東西忽略刪掉。《射鵰英雄傳》里,我希望強調人的悲劇感,人在選擇時的那種無奈。

丘處機跟楊鐵心是朋友,那楊鐵心的老婆居然跑到金國王府里了。丘處機怎麼能夠容忍完顏洪烈霸占好友妻子包惜弱,丘處機怎麼不殺了包惜弱,把楊康帶走?你要按照這個邏輯,從人物性格來看不可能。

比如梅超風這個角色,港版《射鵰》把她描寫得陰森恐怖,黑口黑面,張牙舞爪。在金庸書里,桃花島時期,她也有天真美麗浪漫的一面。那我們就會和原著保持一致。

和83港版《射鵰》的不同

張英:怎麼看香港83版《射鵰英雄傳》和你們版本的區別?

張紀中:肯定不一樣。我們的《笑傲江湖》在香港、台灣的反響非常好,反而在大陸遭到許多批評,這一點很奇怪。

我們拍的《射鵰》總體風格比港版要嚴謹得多,著重文化,比較正。

港版走的是商業化的路子,強調明星效應,注重搞笑,調侃味很濃。而我們走的是主旋律的路子,我們在於弘揚一種英雄主義情懷。要表現的是以郭靖為代表的一系列人物嫉惡如仇、為國為民的俠義之心。

我們拍的版本,是18年後對金庸《射鵰》的另一種表達和解釋。

張英:回頭看《射鵰》,其實演員選得不錯,李亞鵬、周迅、蔣勤勤的表現都不錯。

張紀中:李亞鵬將郭靖的憨厚表演得很到位。拍戲的時候,李亞鵬將郭靖對師父的真情表現得很感人,在場的人都感動得流淚了。他真的演出了那種質樸的傻,我認為他演得比黃日華好。

黃蓉是一個浙江小女孩,江南女孩的思維方式和北方女孩不一樣,周迅就是江南的味道,我對周迅大加讚賞。

翁美玲演黃蓉的時候在“可愛”上下足了功夫,而周迅演的是一個真正古怪精靈的黃蓉。翁美玲我也很喜歡,但黃蓉不能永遠是翁美玲,只要《射鵰》拍新版,就會有新的黃蓉。

蔣勤勤演的穆念慈非常文弱,人們看了以後會非常同情這個角色,給人的印象會比當年的穆念慈深刻得多。楊康這個角色有點弱了。

張英:觀眾對李亞鵬的批評聚焦在“裝傻”上,周迅的黃蓉問題在“沙啞”的聲音上。

張紀中:我們拍攝的時候,總有些地方不太舒服。原因後來我想出來了:郭靖缺乏成長和變化,好像這個人一直沒有長大。問題發現了,但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戲拍完了。

其實周迅演的黃蓉真的不錯,唯一的問題出在配音上,如果當時我換一個人配音就好了。

張英:這部戲你為什麼開掉導演王瑞?

張紀中:換掉《射鵰》導演王瑞,是因為他工作節奏、方法不能跟劇組合拍。在具體工作上,導演跟服裝有分歧,不能夠明確指出他到底要什麼效果。比如說場景和道具,本來是導演的任務,到後來都變成製片人的事情。

別人都不懂王瑞的意思,我要給他補充,他不在場,我把製作人員叫來告訴他們:導演的意思是這樣的。

王瑞說不能跟我合作下去的原因是,他不能夠像我這樣敬業。我覺得,如果你真的像我這樣專心拍戲的話,能夠達到我們期望的質量標準,我樂得其所。

而且他拍的幾場大劇,我全部都改了,等於重新拍。後來我從香港請來鞠覺亮,合作就非常愉快。

張英:但別人會覺得製片人霸道。一個製片人在一部戲劇裡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

張紀中:我們過去是按照蘇聯模式的導演中心製,為了適應市場要求現在都是和西方接軌的製片人製。製片人是項目的總負責人,不僅僅是管錢和人,生產、藝術、質量,甚至銷售和選題都管,是一個很重要的角色。

製片人是劇組的第一負責人,就像一個工廠,製片人是廠長,導演是總工程師,他只對藝術負責,製片人對一切負責。製片人的素質、心態直接影響到一部電視劇的品格。

我當過教師、演員,拉過大提琴,當過副導演、導演,做什麼都可能沒有太大的優勢,但合在一起可能就是我做製片人的優勢,一個雜家對哪個行當都有一些認識。做製片人不需要你是專業的精英,最重要的是眼光,能夠發現優秀的題材、本子、演員。這一點最重要。

《天龍八部》是英雄悲劇

張英:金庸作品中,《天龍八部》是一部最陽剛壯烈的作品,波瀾壯闊,場面浩大,你選擇這部作品的理由是什麼?

張紀中:《天龍八部》是我在金庸小說中最喜歡的作品,喬峰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深深吸引著我,我特別在意的是它描述了一個民族和解團結的問題。喬峰當時是遼民族和漢民族衝突的焦點,他希望不要有戰爭,希望大家和諧地相處,我是覺得,因為這個世界本身就有很多的不和諧,所以我也希望通過這樣的作品,能夠表達我對現實世界的看法。喬峰的自殺,也是這個問題。我們希望各個民族之間和解。

在金庸的創作過程中,《天龍八部》是一個轉折點,小說裡面很多悲壯的東西,金庸偏愛這種悲劇,以後的小說,悲劇色彩很濃,情緒非常悲涼。在拍《天龍八部》的時候,從畫面到色彩,從故事到人物,音樂到服裝,我都試圖造成這樣的效果。

這部戲中要突出的人物就是喬峰,弱化段譽。喬峰明大義、重情義,對愛情觀的忠貞,對兄弟之間的情感,對皇帝的態度,非常悲劇的一個英雄。值得大書、特書。

張英:發現你的想法和張藝謀的《英雄》差不多,都是要和平。《天龍八部》只有和平這個主題嗎?

張紀中:我一直有一個觀點,就是金庸先生的作品,其實都是情感小說,曆史也好,武俠也好,佛學也好,歸根到底都是講世態人情的。《天龍八部》里,每一個人其實都有悲劇色彩,段譽也好,慕容複也好,刀白鳳也好,包括喬峰最後的自殺,包括阿紫抱著深愛著的姐夫一起死去,歸宿都很震撼人。

這一點我在香港也跟金庸先生交流過,他表示同意。《天龍八部》本身比較散,人物太多,結構也是用《水滸傳》式的散點結構,不過任何一個複雜的線索,應該都歸結到一個根本上,就是怎樣去實現一個民族的團結。我覺得社會越發達,這樣的主題越沒有過時。

張英:在40集電視劇里表現這個宏大的主題,非常困難。你是怎麼改的?

張紀中:以前幾版《天龍八部》,把喬峰、段譽、虛竹等分成三大版塊的做法我們不會考慮。

我們的重點在喬峰身上,決定拍《天龍八部》時我就跟金庸先生說過,我們肯定得把喬峰設置成絕對的第一男主角,重新調整故事主線,給他加戲,金庸先生也同意了。

我們把段譽、虛竹的事情,都和喬峰聯繫在一起,然後我們把書里原來隱蔽著的,或者是通過別人的嘴轉述的內容也還原了出來,這樣故事和人物就更加豐滿了。比如喬峰和馬伕人的恩怨,原來是別人轉述的,這次我們把它直接拍出來了,這場戲改變了喬峰的一生,包括喬峰後來遭到陷害,很大部分原因也是馬伕人揭露了他的身世。

金庸先生對我們這次的改編思路也很認可,說《天龍八部》這個結尾改得不錯,還開玩笑說以後是不是小說也改回來。當然小說和電視劇畢竟不同,小說是回味式的結尾,慕容複已經瘋了,大夢沒有實現,電視劇不行,讓人覺得沒勁。

電視劇里,我們安排阿紫抱著喬峰跳下懸崖結束。一個是把喬峰的形象提升得更高,因為他是主角。另外一個在情字上也做到極致。

另外還有開場,以蕭遠山開場,有一種宿命的感覺,幾十年後喬峰長大了,還在雁門關,具有一個承接的過程,他覺得也不錯。金庸先生這樣說,我也很開心。

胡軍版《天龍八部》海報

張英:相對於《笑傲江湖》和《射鵰》,《天龍八部》較少引起爭議,主要是因為胡軍和劉亦菲選對了。

張紀中:胡軍扮演的喬峰絕對更符合大家心目中的大英雄,胡軍是個很投入的演員,他能夠抓住人物的那種氣質,能夠變成人物生活在裡頭,演員只要到這種地步,怎麼演就怎麼是。

在情感戲上,我們著重表現的是喬峰跟阿朱情感的浪漫,喬峰把阿珠誤傷這場戲整個重拍,他和阿朱之間的浪漫,我們在洱海邊上拍的。最後喬峰自殺結尾、阿紫抱著他的屍體跳下去,整個重拍的。

劉亦菲演的王語嫣應該達到了金庸的要求。小說里段譽見了她的石像就要磕頭,這是一個想像出來的美麗,我的電視劇就要給你一個具象的人,後來金庸在華山見到劉亦菲時,就說,“因為你的美麗,觀眾看到王語嫣,就會相信世間有這樣的美人了。”

金庸對我說,《神雕俠侶》就是浪漫

張英:拍《神雕俠侶》金庸比較多地參與了劇本討論。

張紀中:在拍《神雕俠侶》的時候,我和金庸先生達成很多共識。《神雕俠侶》的結局和小說有很大不同,比如說小說結尾除了保留郭襄和楊過分手的情節,其它五分之四我們都刪掉了。

因為小說的高潮在鎮守襄陽城之後已經沒有了,節奏已經下去,所謂華山論劍是個噱頭。

我跟金庸先生商量,他說同意把最後一章去掉。我們增加了一些有關小龍女的戲,小龍女離開楊過16年,幾乎沒有音訊,小龍女去找楊過的時候人家騙她,她不知道吃東西要付錢,這些東西都會明顯一些。另外,在這16年里,他們兩人經常擦肩而過,同一個地方,他到了,她也到了,就是時間不對,錯過了,有種很惋惜的感覺。

張英:在《神雕俠侶》里,金庸在乎的是浪漫和愛情,你在乎什麼?

張紀中:金庸很少看自己的小說。他說,《神雕俠侶》這個小說,我不再把它當成是一個武俠小說。我說,我把《神雕俠侶》看成一個情感小說,因為那些刀光劍影,對於我來說都不是重點。

我們在《神雕俠侶》里,除了視覺出奇和形式出新外,我覺得真正要表達的還是人心,楊過這個人物的成長過程。他和《射鵰英雄傳》里的郭靖不同,郭靖是典型的英雄成長過程,阿甘式的人物,江南七怪來教育他,包括最後到黃蓉教育他。

楊過是另外一種,一個玩劣之徒,最後因為小龍女影響了他,愛情影響了他,加上郭靖的示範和影響,楊過也經過戰役,真正成熟了,成為了一代大俠。這是我們重點描述和表現的。

張英:電視劇《神雕俠侶》風格突變,完全走的是飄逸、唯美的路子,是不是受張藝謀《英雄》的影響?

張紀中:沒有,《神雕俠侶》本身是一部浪漫到極致的傳奇愛情小說。我們首先確定了它的藝術風格:從頭到尾表現的就是唯美和浪漫。我們的造型,取景,服裝都要體現浪漫,所以我選了九寨溝。

在武打上,我強調的是飄逸。我要讓小龍女就像仙女,小龍女的出場,踩著絲帶下來。金庸在杭州和我討論《神雕俠侶》的時候,我們在西湖泛舟,我問金庸“什麼是浪漫”。金庸想了半天回答說,“浪漫就是不多見的事情,常見的就不浪漫”。什麼是極致的浪漫?他說“你看我們今天在船上看著月亮,就是浪漫。但是你和你女朋友,手拉手在水裡,看月亮就是極致的浪漫,一對情人站在大海里,擁抱著看西沉的夕陽,就是極致的浪漫,因為不多見”。這些東西是不常見的,但又是合情合理的。

像16年後楊過和小龍女相遇,在很封閉的狀態中,小龍女在空中飛的那種飄逸的確很浪漫。還有他們在古墓裡飛,我們把它做得非常高大,13米高,底下還有一層,完全上下兩層,我把它做成一個浪漫的地方。

《神雕俠侶》的選景,九寨溝、雁蕩山,所搭的古墓,所有設的環境,絕對都是非常浪漫的環境。

張英:金庸很滿意劉亦菲演的王語嫣,一直希望她演小龍女。

張紀中:從金庸來說,小龍女是他的一個夢。他心中小龍女就是永遠不變的那麼一個人,因為一直吃蜂蜜。站在他的角度,他太覺得自己是楊過,所以他特別愛小龍女。

在演員的選擇上有一場鬥爭。投資方多達5家,他們不信任劉亦菲,也不信任黃曉明,每家都有心儀的演員。當時他們提議是周迅,我也跟周迅談了談,回來我想想真的不行,我覺得小龍女,一定要純而又純。

還有投資方提議用舒淇來演小龍女,我說你們真是瘋了,這能賣座嗎?我說你們要去找她我就不拍了。最後他們就妥協了。我堅持用黃曉明和劉亦菲是因為兩個人站一起真的金童玉女,非常漂亮。

黃曉明、劉亦菲版《神雕俠侶》劇照

張英:劉亦菲演的小龍女在外形上合適,但一路看下來,她演的小龍女性格變化並不大。還是個花瓶。

張紀中:你說的變化我覺得不用,因為我一直要保持小龍女的容顏,楊過則老了。這個小說本身是個神話,和其它電視劇不一樣。

我唯一遺憾的是,網友說他們最後相遇,楊過老了,小龍女沒變化,那一段我覺得表現有點過,但我覺得很浪漫,16年了,就讓他過一點吧。金庸對這個結尾沒意見。他對楊過和郭靖的關繫上有點意見,他說楊過演得有點叛逆過分了。我倒是覺得一個年輕人的反叛性是可以的,畢竟楊過年少氣盛,所有人都不許她娶自己師傅,他反倒容易走極端。

張英:《倚天屠龍記》是“射鵰三部曲”最後一部,你怎麼看這三部曲的關係?

張紀中:《倚天屠龍記》和《射鵰英雄傳》、《神雕俠侶》在故事結構上有相似之處,但作品的主題思想和精神境界和前二者有很大的不同。

金庸在《倚天屠龍記》這部作品中融入了情感的元素,無論是父子關係,師徒關係,還是朋友關係,都充滿了情和義,這是我拍電視劇時,重點表達的內容。

《倚天屠龍記》離今天的價值觀念很近,它弘揚的自由、平等、博愛是這部作品的精神支柱。張無忌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用傳統價值觀是無法描述的;《射鵰英雄傳》是一部古典型的道德之書,有愛國立場、民族大義、集體精神、俠客夢想,通過郭靖這個人物表現出來;《神雕俠侶》是一部現代氣息濃鬱的自由之書,個性突出、情感至上、自我實現、人生悲喜,通過楊過這個人物來表現;而《倚天》里張無忌是個人性的弱者,他講俠義、仁慈,性格軟弱,更貼近於生活中真實的“人”。

《碧血劍》和《鹿鼎記》

張英:在你的金庸劇里,《碧血劍》是唯一全部由新人出演,宣傳很少,但收視率反而不錯的。你分析過原因嗎?

張紀中:《碧血劍》是讓我比較頭疼的一部,這部在金庸小說里不是很出名,金庸在寫這部小說的時候,還沒有形成他的藝術風格。《碧血劍》實際上是一部曆史正劇,體現了金庸對曆史的研究和觀察,也讓我的特長有了發揮。

我覺得故事等於是袁承誌遊走三個政治集團之間,李自成、清、明。我希望能把這種曆史的東西揭示一下,比如農民造反,李自成他們腐敗,劉宗敏他們搶東西,農民窮得進城就搶,得了政權就腐敗,這是曆史的輪迴,很荒誕很宿命也很無奈。

同時也有傳奇色彩,比如金蛇郎君和阿九的故事。

張英:《碧血劍》和小說有什麼不同?

張紀中:《碧血劍》改編的幾個版本讓我覺得沒法看,然後這部小說本身也有些問題,袁承誌一開始出場是8歲,張朝唐來華,見到大明的騷亂和腐敗,然後碰到這個小孩把他救了,很奇特。

我覺得這部戲本身影響力不大,我們也拍得很平靜。因為袁承誌在小說里碰到的人物都很平淡,金庸在新修的小說里,加強了他和阿九、青青的三角關係感情戲。

我們也是這樣拍的,小說結尾,袁承誌也喜歡阿九,他去抓阿九,一把脫了空袖子,她說了句永世隔絕了。他想往前走的時候,被青青抓住,於是他看著阿九遠去,很悲慘的一幕。

開始本來想用黃曉明演袁承誌,但因為經紀人要價太高,沒能夠實現。最後想想乾脆全部用了新人,都比較會演戲的。

張紀中版《碧血劍》海報

張英:《鹿鼎記》在各省播的時候,創下了當年的收視率記錄,它也是你的金庸劇中爭議最大的,在審查通過以後又被廣電總局要求大規模刪減。

張紀中:《鹿鼎記》我覺得它是中國往事的小說,講的是一個社會問題,不完全是武俠片。既不是英雄主義,也不是武俠小說。

金庸就是把中國社會各個層面拉開給你看,揭露、反思、批判中國人傳統的民族劣根性,用荒謬的故事和寫法讓你去反思,用溫柔的諷刺手段來批判。

《鹿鼎記》里,唯一的正面英雄人物就是陳近南,其它都是反派角色,小說拍成電視劇,價值取向是非常困難的。比如對官場的呈現、對漢人正統皇權的質疑,在愛情婚姻觀上的多妻製,這些關口都是陷阱,一不留神就會有問題。

比如說官場文化,多隆對韋小寶,韋小寶對皇上的吹捧,在小說里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還有舊社會,一夫多妻的現象,韋小寶有7個老婆,其樂融融,這些都很難處理。

這個小說拍成電視劇,怎麼體現金庸本意,非常困難。我覺得完成的電視劇在唯美上下了功夫,但精神批判體現上做得不夠。

因為《鹿鼎記》在內地的反複審查,查先生對這部電視劇一直未發表意見。《鹿鼎記》經過反反複複刪減,改了500多處。

曆盡千辛萬苦,《鹿鼎記》在內地播出時,創下了我拍的金庸劇的收視率記錄。

黃曉明版《鹿鼎記》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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