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牧野,從戶外達人到自然守護者
2019年02月28日07:26

原標題:對談牧野,從戶外達人到自然守護者

翻看牧野在朋友圈曬出的照片,第一印像是“生猛”。攀岩、攀冰、登山、滑雪、扁帶、潛水、跳傘、滑翔,戶外運動樣樣玩得轉,單憑這一點已經足以讓人心生羨慕。他以非職業玩家的身份四處遊曆探險,幾乎全年午休。前一天還在阿爾卑斯山上揮動著冰鎬,後一天卻準備出發前往挪威峽灣與虎鯨共潛。夏季來臨,攀攀岩、潛潛水、滑個傘,到了冬季,攀冰滑雪成了要緊事。

2018年,牧野離開自己一手組建的班夫中國團隊,加入 “守護荒野”誌願者聯動平台。CSO首席戰略官的抬頭,被他戲稱為“首席鏟屎官”。說起原由,蓋因每次帶隊前往天山、三江源等雪豹調查項目前線,做的最多的,就是爬在岩石縫邊採集“大貓”們的糞便和毛髮。

從戶外圈跳到野保圈,從戶外文化推廣者到雪豹保護誌願者,職能和身份屬性看似不同了,但牧野想做的事情一直沒變。

他說,戶外運動里麵包含著人跟自然溝通的方式,而荒野前線的工作讓他看到了更廣闊的“戶外”意義,最根本的熱愛仍是自然,想要很赤裸地把自己放在自然裡面。

牧野與同伴在加拿大班夫的落基山脈攀冰。本文均由被訪者供圖

澎湃新聞:從戶外圈到野保圈,你的生活軌跡、職場軌跡是如何發生改變的?

牧野:我小時候是個很瘦弱的孩子,一直到十二歲前身體都不太好,屬於幹啥啥不行的那一種。中學接觸戶外運動之後,身體慢慢變好,一開始是去爬山、徒步、露營,漸漸發展到重裝徒步,比如7天或10天的無人區線路。之後進一步接觸到攀岩、登山、潛水、跳傘這些細分領域的戶外運動。過程可以說是在大自然引領下,一步步走過來的,通過不斷的學習和訓練,掌握更多的技能,同時也變得更自信和堅毅。很多人覺得我去的地方、做的事情很危險,事實卻是戶外運動教會我恐懼源於未知,正因為頻繁去野外探險,我才變得更加嚴謹、有計劃性,而現在我會把這些態度帶回到生活之中。

我的事業和生活都跟戶外運動息息相關。大三大四那兩年,我在WWF世界自然基金會做誌願者,參加了老河溝林場轉型做生態保護的項目。畢業後在戶外行業工作了幾年,我的主要工作是品牌運營及市場管理。在這段職場經曆的後期,通過分析國外趨勢研究國內市場環境,我意識到“戶外”對於中國消費者而言只是一種潮流,而不是生活方式。很多人買了裝備卻不去野外,結果發現一件衝鋒衣、一雙徒步鞋十年穿不壞,因而這部分消費者也不可能像國外消費者那樣樂於進行戶外裝備的升級換代。當時,我覺得自己應該去做些對戶外文化發展有實際幫助的事情,於是選擇創業,參與到班夫山地電影節和國際海洋電影節中國巡展的項目中去。

之後我想到可以再拿出些精力來做公益,於是在2018年初以誌願者的身份參與了“守護荒野”和“荒野新疆”共同發起的雪豹保護誌願者行動,跟著西銳、丫丫這些最早一批從戶外人轉型過來的自然保護行動者一起,去山裡幹活,收、布相機,做動物痕跡調查和數據記錄,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成為“守護荒野”的一員。

在新疆的戈壁拍攝變色沙蜥時,小傢伙躥到了牧野的胳膊上,意氣風發地看著遠方。

澎湃新聞:你現在的公開身份是“守護荒野”的首席鏟屎官,這個詞怎麼解釋?具體職能是什麼?

牧野:在項目地從事物種監測(痕跡調查、採集樣本、社區訪問)始終是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具體來說,就是尋找、收集動物糞便,通過痕跡佈置紅外相機,通過訪問社區的原住民瞭解當地人與自然的共存方式,所以起了“鏟屎官”這個名字。要說含義的話,我是希望自己服務於荒野,同時帶動更多的人與我一起行動起來。

“守護荒野”團隊的核心成員有七位,西銳、丫丫在新疆負責項目地的核心內容以及與各個NGO之間的合作。我的大本營在北京,負責專業培訓、一線誌願者團隊組建以及北京當地的資源對接,另外還有幾位在上海、重慶、廣州的小夥伴,分別從事誌願者體系管理、衍生品開發以及不同項目的事務性工作。

青海三江源是世界貓科動物最豐富的區域,守護荒野團隊在清晨的一條溝口發現了豹子剛剛留下的腳印,於是徒步進山探索。

澎湃新聞:能否簡單介紹一下你們是如何募集資金、搭建團隊、運作野生動物觀測及保護項目的?目前已經開展的活動有哪些?

牧野:“守護荒野”是一個共享誌願服務的平台,服務於國內做自然保護(汙染防治、垃圾分類撿拾、物種保護)的各家NGO機構,資金大都來自行業內基金會的項目申請、公眾的募集,少部分來自於我們自己發起的一些公眾籌款項目。它是“荒野新疆”發起的“荒野公學”項目的升級,“荒野新疆”的聯合發起人西銳和丫丫,在2012年的時候,參與了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馬鳴老師金雕監測的項目,看到了環境的加速變化,想要力所能及的做些有可能有用的事情,便成立了以新疆物種調查和保護項目為抓手的民間公益保護社群。他們在向內地公益環保機構不斷的學習和接觸中,瞭解到以觸發相機記錄中國野生雪豹的可能性,遂著手以烏魯木齊河為起點進行痕跡調查,在之後的3年時間里,逐步擴大調研區域及瀕危物種,形成了一個以傘護西部高山生態為方向的追獸誌願者團隊。

到了2018年,“荒野新疆”誌願者團隊已經積累了不少成果,也有了基金會及定向企業資金來源。“守護荒野”在這個時候升級出現,發起了“雲守護誌願者陪伴養成計劃”。目的主要是為了讓更多喜歡自然想要保護自然奉獻自己時間精力但又無從下手的普通人接觸到自然保護。它定位為一個誌願者動員、培訓管理及陪伴成長的平台,可以讓各行各業各種技能的誌願者服務於公益保護行動,同時也帶來了圈外的關注度。我們覺得這個方向很值得去做也很有必要去做。

牧野和西銳在東天山項目地佈置觸發相機,來到布設點後迫不及待的查看相機記錄下的動物影像。

2018年3月,守護荒野正式啟動,在不到一年時間里,吸納了上百位誌願者,其中包括40位核心誌願者。按期數來算的話,我們的雪豹調查工作也已經進行超過10期了,眼下正在為春季新一輪的工作做準備。除此之外,我們也參與了山水自然保護中心、勺嘴鷸在中國、野性中國、WWF世界自然基金會、中國貓科動物保護聯盟等機構主持的多項在地保護和調研項目,還有三江源自然觀察節、國際水獺大會等大型生態保護活動,比預期更快的建立了體系。不過,距離雲守護的目標仍有一定的距離。

除了雪豹之外,平台也推出了一系列以高山生態系統物種為對象的調查、保護項目。感興趣的朋友可以關注“守護荒野”的公眾號,信息量比較大,也歡迎大家加入我們的“荒野雲守護”計劃。

項目地內的一隻雪豹在“刨坑”,這是它們標誌性的行為,用來掩蓋自己的排泄物。

澎湃新聞:在野外做動物痕跡調查時,誌願者的24小時通常是如何度過的?講幾件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吧?

牧野:做調查是特別有意思但略苦逼的一個活兒,我們需要深入一些研究數據空白的區域徒步探索,尋找動物們的蛛絲馬跡,然後實時記錄下來。如果遇到重要的痕跡,還要在現場做初步的判斷分析,決策下一步的行動。晚上建好營地後,通常會立即開始數據拷貝、處理的工作。

印象較深的一個事件發生在天山的項目地。我帶幾位誌願者去新區域布觸發相機,當天看到了大群的馬鹿和北山羊,後者是雪豹主要的獵物,甚至能聽到雪豹的叫聲。我們沿著獸道一路攀山,腦補雪豹可能的路線選擇。山上的路越走越陡峭,積雪很厚,我們也沒有帶登山保護裝備,只能在大雪中迅速布設了兩個點位下撤了。回到營地後,又餓又冷,氣罐也快燒光了,連水都不夠喝,小組緊急決定在附近山上收集一些枯枝,生火化雪,烤乾衣服,暖手暖腳,才睡著了覺。三個月後,這兩台相機記錄到了一隻雪豹新個體,我給她取名叫“福瑞”。

另外一次是我跟西銳隊長進一條曾經有偷獵分子的山溝,那是我們非常重要的一個數據來源。一路查看下來,布設的所有觸發相機都被盜了。我倆一直走到溝裡最深的一處泉眼,一台都沒找到,相視著愣了半天。我們遺失的不僅僅是大家捐助的幾台相機,還有這一季雪豹的影像數據。我們猜測著是什麼人這樣做,特擔心豹子們的安危。

第一次記錄到雪豹的牧野興奮的玩兒起了cosplay,同時也可以看出雪豹體型與人的對比。

澎湃新聞:聽說除了動物痕跡調查之外,你們還會進行高山生態系統的樣線調查,這些採集得來的數據最後會以什麼樣的形式轉化,呈現給公眾呢?

牧野:這部分信息、數據會提交給行業主管單科研機構做進一步的分析,比如,雪豹項目的我們有雪豹中國保護網絡。2018年雪豹中國保護網絡出了中國第一份雪豹報告,告訴大眾中國雪豹的保護現狀,在哪裡,已經調查已知有多少,還有多少空白區域,我們還需要做哪些工作等。我們自己也會不定期舉辦面向公眾開放的線下分享活動,以及會通過各家機構的微信公眾號披露項目進展及階段性成果。

澎湃新聞:頻繁在野外工作,需要增加哪些知識、技能儲備呢?要做你們的誌願者需要具備哪些條件?

牧野:首先是學會尊重自然,學習怎樣能夠在工作和生活中將對自然的負面影響降至最低。其次是學會保護自己,有必要補充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包括運動技能和急救技能。另外就是對要去的地方做好充分準備,對可能見到的物種做初步研究。

我自己的知識儲備方式一般是從背景知識開始,向相關領域資深的老師請教,通過看書、查找信息補充自己的信息庫。有一點很重要的是,提醒自己要不斷回到自然中,在實踐中學習。

我們對誌願者的要求並不複雜。有一技之長,有一定的精力富餘,有參與野生動物保護的決心就可以了。“守護荒野”現在提出的雲守護計劃,提倡誌願者在現有社會屬性下,利用閑暇時間和特長,比如說,寫推文、做剪輯、設計海報,參與到野生動物保護項目中來。遠程工作就可以,沒有必要前往項目駐地。從我們的角度來講,也是一種“出圈”面向大眾傳播,放量做積累的方式。

內蒙古夏天的花季是最佳的飛行季節,牧野與同伴一起在克旗練習滑翔傘飛行。

澎湃新聞:就普及、推廣國內民眾的生態保護意識這方面,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牧野:我相信熱愛自然是人的本性,是骨子裡的東西,跟DNA源代碼一樣。只是城市生活讓我們漸漸與自然界產生了距離,包括地理距離和心理距離。所以在思考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應該首先考慮的是如何讓人們重拾與自然相處的生活方式。

我相信,藉著各種戶外活動,人們會享受大自然帶來的樂趣和精彩,從而順理成章地想要守護這份美好。我自己參加Better Blue“無境深藍”潛水員海洋保護聯盟的心態也是如此,這種轉變是聽從內心驅策自然而然做出的選擇,而不是站在道德高度上要求自己一定要完成怎樣怎樣。

另外,森林、沙漠、海洋、荒野,對於城市人口來說未免顯得遙不可及。所以在宣傳生態保護理念時,有必要讓大家意識到,城市生態系統就在身邊。我們可以從城市以及城市周邊的生態系統開始瞭解與學習,關注身邊的花木鳥獸,參與城市生態系統的改善。

現在各機構都在倡導生態調查的公眾參與。從機構的角度出發,做調查和科研的工作人員有限,而待調查的地域那麼大,物種那麼多,所以很需要大眾參與,通過自我學習成為公民科學家,協助機構對自然生態的調查和保護工作。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喜愛自然的朋友們可以通過公民科學家項目獲得專業知識和技能武裝,同時讓自己的愛好發揮到極致,讓生活變得豐富有意義。

最後,希望大家可以和我一起學習一起參與,成為一個守護荒野的公民科學家,在守衛家園的同時,獲得屬於自己的那份快樂。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