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擊|一個小字幕組的“生死抉擇”
2019年03月07日07:48

  新浪科技 蔡妙嫻

  3月1日那天

  3月1號本是個平常日子,正忙著安排下個月翻譯任務的Q君和各位影視愛好者怎麼也沒想到,他們所熟知的“世界”馬上就要發生巨變。

  那天下午,QQ交流群突然活躍,大家熱議著一張籌款二維碼。發二維碼發在知名電影資源網站“胖鳥電影”的站長——小生的微博號“肥啾電影”上,博文發佈者聲稱自己為小生的女朋友,小生已經被抓,希望大家捐款贊助。不少人哧鼻:肯定是小生的手機被偷了,這種聳人聽聞的話也有人信;一些微博大V也勸誡大家小心騙子。但事情開始不對頭了,一位微博大V確認博文發佈者為小生女朋友,一條條QQ群討論信息“咚咚”作響,說得有鼻子有眼。胖鳥上收集了許多字幕組製作的資源,作為其中一個字幕組的負責人,Q君腦子頓時一片空白:是真的,胖鳥沒了,小生被抓了。

  3月2日,“肥啾電影”發出一條微博,瞬間,最後一部分人的幻想被剝奪。

胖鳥電影站長小生的微博截圖
胖鳥電影站長小生的微博截圖

  2014年11月22日,射手網宣佈關閉;不到一個月後,人人影視也宣佈關閉;2019年1月2日,BT天堂站長獲刑3年。輪到小生,網友顯得如此“成熟”;翻看評論,滿眼寫著四個大字:熟能生巧。沒有人追問是何原因,一句“人沒事就好”最是無奈。

小生微博評論截圖
小生微博評論截圖

  震驚一分鍾,心慌一分鍾,Q君沒有那份奢侈下一分鍾還和網友一起哀歎。各路信息湧來,“綠皮書”三個字像一束強光,撞上了他的視網膜。Q君腿腳發軟,據說胖鳥出事主要是因為《綠皮書》侵犯版權被舉報。又是熱門片惹的禍……都說這麼多年來字幕組沒出過什麼事(Q君認為,至少像他們這樣“一窮二白”的字幕組沒出過事),但此刻Q君沒心思想別的,他必須決定字幕組的未來。

  小生和Q君字幕組

  Q君的字幕組2017年8月成立,最初專注做熱門片的字幕翻譯。選擇熱門片,用一個因為老羅從褒義變成貶義的詞來形容:那是有情懷的。市面上做熱門電影字幕翻譯的字幕組並不多,Q君和朋友一拍桌:那就我們把這個做起來!

  這時距離射手網、人人影視關閉雖然已近3年,但餘威不減。Q君不是沒糾結過版權問題,但抱著製作外掛字幕的想法,法律風險看似比較小。(這裏需要補充的背景是,外掛字幕其實是一個很小的文檔,配合播放器和片源就可以觀看;如果要壓製,也就是把字幕嵌進視頻中,就會製成所謂的“熟肉”。純字幕本身是否違法眾說紛紜,而熟肉是業內公認不能做的。)

  行沒那麼好入,字幕組根本招不到人。回想當時,Q君忍不住用微博上的流行語調侃,“每天都在解散的邊緣瘋狂試探。”臨近17年年底,終於有組員提議,“要不試試微博吧。”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就是那時候才開始用微博的。”Q君憨憨的笑著說。說起來也是歪打正著,很快Q君認識了一個叫“小生”的人,運營著一個叫“胖鳥”的資源網站。

  在Q君看來,小生是一個核心級人物。他毫不吝嗇各種溢美之詞:見識多、人脈廣、深受大V“愛戴”,最重要的是,他是少數比較尊重字幕組的大V之一。這個尊重,Q君解釋說,“(就是)他會把字幕組的名字,或者個體譯者的ID等製作者信息,標得非常清楚,這在國內資源站是獨樹一幟的。”

  字幕組的情況一天天好起來,組員們規律地製作字幕,完成後發佈在微博,讓大家去胖鳥下載,小生會幫忙轉發。慢慢地能招到新人了,但似乎人手還是不太夠。

  Q君至今都感慨於小生那句在圈內流傳甚廣的話:大家不會找資源沒關係,我來幫大家找最好的。除了年代久遠和小眾的影片,小生在院線片的上線方面一直堅持著:即將上映和正在上映的電影不會出現在站內。

  但顯然,“胖鳥電影”這樣的許多網站對版權構成了侵犯是事實行為,和上線時間並無關係。尤其是以《綠皮書》為例,這部電影去年11月就在美國上映,在國內引進之前,“生肉”已經翻成“熟肉”,胖鳥網站也已上線。這對電影票房自然會造成不利影響,舉報乃至拿起法律武器也是無可非議。

  Q君表示,長期以來,小生自己也很怕出事,聽到“風聲”不斷。胖鳥很早就已經關閉了開放註冊,轉為限量註冊,開放時間不定。

  緊急處理

  2018年年初,Q君重新開始思考之前分析的“因為製作者信息屢遭刪除,才導致字幕組招新工作不順”。那幾天,他輾轉反側。做熟肉嗎?怕惹來麻煩,畢竟都是普通人;但只有壓製才能保證製作者的信息保存下來。

  字幕組需要發展,市面上數不清的電影網站都在壓製,比較大的幾個字幕組也在壓製,甚至還有自己的網站,我們一不盈利二沒網站,應該沒什麼問題。

  “做!”這是Q君又一次拍板。

  後來的幾個月,順風順水。做熟肉之後,應聘組員的人絡繹不絕,燃眉之急已經解決,字幕組終於走上正軌。除了偶爾被“畫質發燒友”diss AV畫質,以及被“伸手黨”言語攻擊,Q君覺得,一切還不錯。

  從傳出小生被抓到網站徹底關掉的2-3小時內,許多字幕組網站都悄然下架了《綠皮書》。Q君也緊急決定:“之前的翻譯安排全部取消!原本三月打算把《海王》、《大黃蜂》幾個片子都製作一下的。”

  但Q君不想字幕組就這樣“停擺”。思來想去,Q君對組員提出了另一個方案:咱們轉向先做紀錄片。B站不是紀錄片審核比較寬鬆嗎?那就做紀錄片,把三月先穩定下來。

  這時的Q君還沒有意識到,情況或許比他想的更嚴重。偶然的機會,從朋友口中,Q君得知一些電影製片人、導演已經注意到他們,更令他驚訝的是,對方把他們的具體名字點出來了。

  第一次感覺自己不是“野雞字幕組”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Q君苦笑一聲:魔幻。

  關停嗎?

  前所未有的想法飄過威廉的腦海:要關停字幕組嗎?風向全亂套了,現實情況跟想像不太一樣,朋友們都勸從中退出,組員們都已經盡力,再做下去可能不合適了……那天晚上Q君失眠了。一年前,他曾因招不到人輾轉反側;一年後,他最擔心的是自己和組員的安全。

  許多年來,對於外語水平欠佳的觀眾來說,字幕組就是他們的燈塔,許多人都曾受益。但把字幕內嵌到視頻中,必然會引起版權糾紛。一份報告指出,國外也有類似的字幕組,但他們只提供外掛字幕,如果國內字幕組可以效仿,雖然會導致字幕組不再像之前那樣受歡迎,卻或許可以成為其合法存在的一種途徑。

  事實上,字幕組的翻譯上傳等行為現在依然處於愛好者團體的非營利狀態,過於苛責並不必要,為這些團體製定相關法律法規,使他們能夠更好地接受調整,才能保護大家的權益和維持法律秩序。

  但這些都是後話,對於Q君來說,已經不能再拖了。3月3日,Q君和字幕組的另一位創辦人碰了面。兩人提起當年創辦字幕組的承諾:絕不影響大家的正常生活,否則退出。一分鍾後,Q君第三次拍板。

  下午4點,Q君通過字幕組官博宣佈:從2019年3月3日起,全面放棄對院線片字幕的製作。

  發稿前,另一位業內人士發來微信:還有一家字幕組也要放棄製作電影字幕了。

  (註: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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