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會寫女性的男作家?蘇童:男性我寫得也很好
2019年03月16日00:07

原標題:最會寫女性的男作家?蘇童:男性我寫得也很好

  中新網客戶端北京3月16日電(記者 上官雲)2019年,作家蘇童56歲了,已老老實實寫了幾十年的小說。前不久,他的代表作《妻妾成群》推出新版,距離最初發表剛好走過30年的歲月。

  他得到過小說影視化帶來的好處,也知道純文學在當下的落寞境地,但仍然願意用文字作品說話。在很小的一間採訪室里,蘇童跟記者聊起了自己這些年來的書,以及當初對文學最本能的憧憬和熱情。

作家蘇童。磨鐵供圖

  童忠貴的往事

  蘇童原本不姓蘇。

  他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水泥廠的工人。可能是本著最樸素的願望,他的名字被取為“忠貴”。

  “我從小就有一個別人沒有的痛苦,覺著名字‘蒙羞’。”蘇童對本名一度相當牴觸,“小學同學還不知道嘲笑人,就是覺得我這名字怪:人家都叫誌國、建強,你叫‘忠貴’?”

  他企圖給自己改名,沒得逞;上中學時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好讓名字“顯得不那麼可惡”,“‘忠’字還行,可實在容不下‘貴’字,就自個在作業本上寫成‘桂’。然後老師跟我說,這個更難聽了”。

  又折騰了一番,蘇童發現對名字無計可施,“可替代的字非常少,總不能叫‘櫃’吧?檜字寓意倒挺好,可又是‘秦檜’的檜,也不行。實在沒辦法,乾脆隨它去”。

  就在跟名字一路較勁的過程中,他漸漸在文學上嶄露頭角:20歲發表作品,兩年後成為著名文學雜誌《鍾山》最年輕的編輯,26歲時以中篇小說《妻妾成群》轟動文壇,由此打開海外市場。

  作家張悅然誇蘇童給小說人物取名取得好,頌蓮、織雲、綺雲……聽上去都令人愉悅。蘇童說,就是因為有“個人創傷”在裡面,才會特別認真,“我對自己小說人物名字很挑剔、很講究——反正絕不允許叫‘忠貴’那樣草率的名字”。

  沒想到《妻妾成群》會成一生重要LOGO

  蘇童幼年時生過一場大病,腎炎併發敗血症,不得不休學半年。疾病擠走了童年應有的一些樂趣,也令他隱約開始思考生死,以及人生各種其他可能性。

磨鐵供圖

  這些思考同樣體現在他的作品中。被視為蘇童代表作的《妻妾成群》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受過現代教育的女學生頌蓮原本應該有光明的前途,但卻自願嫁到陳府,最終在幾位太太的明爭暗鬥中走向精神崩潰。

  關於小說的來曆,蘇童曾說過幾個不同的版本,其中一個,跟他的生活多少有點關係。蘇童的母親有一個做裁縫的女友,講著帶有上海口音的蘇州話,丈夫年紀很大。她還有三個女兒,大女兒極漂亮,二女兒、三女兒特別奇怪,整個家庭相當引人注目。

  “我母親熱愛縫紉,總跟她討教,常會在家裡談起她。”有一次,蘇童聽到一個新鮮詞兒,“說這位阿姨是她老公的‘小老婆’,我就好奇,怎麼老婆還有大有小”。

  由此,蘇童心裡埋下了一個種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她背後有什麼故事?

  到上世紀80年代末,還在做編輯的蘇童在向馬原約稿的過程中,知道了“古典”這個形容詞,“我看到稿子後發現就是講故事、寫人物。一下被觸動了:小時候那個裁縫阿姨,那麼漂亮的人,為什麼嫁給一個老朽?我也要講故事。就有了《妻妾成群》”。

  小說發表後,一炮走紅。不少人來找他談影視改編權,大導演張藝謀是第三個。1991年,由鞏俐主演的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上映,一舉拿下第48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大獎。人們知道了《妻妾成群》,進而迷上了寫小說的蘇童,或者說,迷上了蘇童寫的小說。

  “寫的時完全沒想到,它未來會成為我一生中很重要的LOGO。”蘇童感歎道。

  先鋒作家知道嗎?專門寫別人看不懂的東西

  另外一個維度上,《妻妾成群》也是當時蘇童作為“先鋒派”作家,從“先鋒”姿態後撤一步的嚐試。提起往事,他跟記者開著玩笑,“你知道先鋒作家吧?專門寫別人看不懂的東西”。

資料圖:蘇童

  具體點,“先鋒派”表現為刻意違反約定俗成的創作原則、欣賞習慣,片面追求藝術形式和風格上的新奇等等。有讀者形容為,“你覺得應該這樣寫?那我偏不這麼寫”。

  馬原、餘華、蘇童都被認為是先鋒派作家,足可見陣容之強大。

  “那時對文學就是熱愛。文學究竟是什麼,我和文學是一種什麼關係,其實考慮的不多。”好似堂吉訶德,抄起斧子、長矛就上陣,蘇童說,熱情出於對已有文學秩序的一種反叛,哪怕只是追求句式的不同,“反正你寫過的,我是不會碰的”。

  真正喜歡文學的人,在創作中常會反思。寫了幾年後,蘇童突然覺得,寫人物、講故事並沒有自己以前認為的那麼土氣,“《妻妾成群》就是我反思與‘收’的一個結果。然後別人讀完都覺著作者八成是個‘已故老作家’”。

  另一方面他還在不斷試驗,試圖挑戰已有的寫作邏輯和結構。這種刻意的嚐試有時候會帶來一些另類的回應。寫完小說《米》之後,他有一天遇到了住在樓下的鄰居,一位女畫家。她平時特別尊重蘇童,那天卻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蘇童大惑不解詢問原因:“女畫家說昨天我在讀《米》,然後說‘我本來覺得你蠻正常的’,就走了”。為最後這句話,他羞愧了挺長一段時間。

  今年,他的作品《妻妾成群》《米》《我的帝王生涯》重新推出了精裝典藏版。重拾那段歲月,蘇童依然覺得有價值,對《妻妾成群》仍然很喜歡,“雖然它勢必留有缺憾,但今天看這部作品,我對自己的嚐試非常滿意”。

  “最會寫女性的男作家”是怎樣煉成的?

  正是憑藉在《妻妾成群》《茉莉花開》等作品中“精準”塑造的女性群像,蘇童得了一個名號——“最會寫女性的男作家”。

  莫言曾說,“蘇童對女性的這種天生的理解、對女性情感的天生的準確把握,起碼是我望塵莫及的。”

  更搞笑的是,還有人誤以為他是女作家。這至今都是朋友拿來調侃蘇童的一個梗。

磨鐵供圖

  “以前國內確實很少有男作家去認真刻畫女性。我寫頌蓮這些女性角色,最初完全是好奇,想探索一下。”蘇童啼笑皆非地分辯,男人也好,女人也罷,首先都是人,是小說中的人物,性別差異導致的思維不同,完全可以靠著想像彌補。

  文學史上,那些標誌性、典型化的女主人公,也的確有很多是男作家手筆,比如林黛玉、薛寶釵,還有國外的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他說,女性角色本來就是男性作家創作的任務,“這本來不成為一個話題的,為什麼大家老覺得奇怪?”

  但擋不住每次出席活動會被問到類似的問題,有時讓他覺著頭大,“我不是女性專家,談女性問題的難度跟談天體物理沒什麼差別。”

  “這麼多年我一直強調,我也會寫男性,而且有些可能寫得還不錯。”蘇童的語氣里有點無奈,“小說的命題和內涵,終究逃不出一個終極使命,就是要寫人。既然要寫女性,肯定會要求自己寫得細膩再細膩。身為作家,我考慮的只是能把小說寫到多好為止。”

  如今,蘇童依然還在寫書,當年的“先鋒作家”早已成為老作家,攢下了一批固定的粉絲。他也還在給學生們上課,時不時被請去當個評委,接觸到一堆不太看得懂、卻十分新穎的文稿和詞彙。

  “好就是好。也許我不一定喜歡,但是我會欣賞。這是我比較提倡的一種閱讀態度。”他認真地笑著,一如多年前《妻妾成群》發表的時候,“有益的嚐試,總該值得鼓勵吧。”(完)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