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詩歌劇場:這是一顆“詩歌種子”,讓詩歌和音樂結合
2019年03月22日13:14

原標題:春天詩歌劇場:這是一顆“詩歌種子”,讓詩歌和音樂結合

想到去劇場,多數人的反應是,去聽一場音樂會,看一場話劇,欣賞一場舞蹈……詩人王寅想打破這一“成見”,把詩歌朗誦帶入劇場。

所謂“成見”,不只是對詩朗誦的成見,還有對詩的成見。在國內,提起舞台上的“詩朗誦”,字正腔圓的播音腔配上背景音樂,是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免費領票觀看或是低價票,是很多人的第二印象。

“我們想做一些嚐試,改變國內的固有觀念。”經常在國外參加詩歌節,王寅看到過太多不一樣的詩朗誦。詩人各有方式,讓詩歌和音樂以巧妙的方式結合在一起。觀眾挑選喜愛的詩歌演出買票觀看,和對待一場音樂會的態度沒什麼不同。經曆過多次感動,王寅開始想在國內做一場這樣的演出。

這顆“種子”種下,去年有了萌芽的契機。經曆了半年多的策劃,5月10日,在上海黃浦江畔的1862時尚藝術中心,三場“春天詩歌劇場”將在這裏舉行。穀川俊太郎、亞曆山大·古姆茲、翟永明、阿庫烏霧……8個國家和地區的9位詩人和多位音樂家將帶來這次特別的演出。

不一樣的詩歌劇場

穀川俊太郎。 菊池一郎 圖

87歲的日本國民詩人穀川俊太郎的《我把活著歡喜過了》是開場演出,也是唯一的“專場”。

“穀川號召力最強,詩歌和音樂的配合也是最成熟的。”讓這位被譽為“昭和時期的宇宙詩人”的老詩人打頭陣,王寅經過深思熟慮。

穀川詩歌成就不言而喻。他用詞又絲毫不晦澀,語言簡練澄澈,如乾淨的水,透出禪意和空靈,裹挾著感性的東方智慧。在詩歌小眾的當下,他在日本國民認知度空前,在商業上也獲得巨大的成功。

他的認知度甚至不局限在詩歌之內。《哈爾的移動城堡》主題曲,《鐵臂阿童木》主題曲……就算不熟悉穀川俊太郎的名字,這些他作詞的歌也是許多人抹不掉的童年回憶。這些動漫音樂都將是這場演出的一部分,由童聲合唱團現場演繹。

與演出更為契合的是,穀川俊太郎的兒子穀川賢作將參與演出,他是一位音樂家,為穀川的詩歌譜寫了很多音樂,二人也多次同台演出。這正是王寅最想要的,音樂真正作為詩歌的一部分存在,而非僅僅是隨意配上的背景樂。

另一個驚喜點來自民謠歌手程璧。她的第一張專輯收錄的歌都是將詩歌譜曲作成,其中就有穀川的《春的臨終》。“我把活著歡喜過了”就出自這首詩。穀川讀過這首詩後,程璧將會銜接演唱。

絕不是“配樂詩朗誦”

三場演出中,這樣充滿巧思的設計還有太多,“我們絕不是要做一場配樂詩朗誦。” 在策劃之初,王寅就想把詩歌劇場和國內大眾印象中的配樂詩朗誦區別開來。

“我們習慣性地覺得詩歌要用普通話抑揚頓挫地‘表演’,但我在國外參加詩歌節,聽到他們讀詩的方式很不同。”王寅見到過主辦方請知名的演員來讀法文詩,不是播音腔,有些平淡,但語調里會有精心設計的變化。

還有一些更為複雜的結合。2005年,波蘭,卡托維茨藝術節,一座中世紀的劇院里,在樂隊的伴奏下,戴墨鏡的詩人坐在高腳凳上,用連貫的爆破音在朗讀詩作,與其說是讀詩,不如說是在演搖滾。

卡托維茨的詩歌朗讀會。

2015年,挪威文學節上,挪威老詩人揚·埃里克·沃勒的新詩集朗讀會在音樂廳里舉行,室內樂隊伴奏,演奏的曲子都是作曲家為這場演出專門寫的,600個座位全部坐滿。

2018年,斯洛文尼亞詩與酒的詩歌節,在始建於12世紀的普圖伊城堡里,德國詩人米蓋爾·克魯格(Michael Krüger)的鋼琴朗讀會上,詩人朗讀自己的作品,女鋼琴家演奏德國作曲家曼弗雷德·特羅亞恩(Manfred Trojahn根據詩人的詩創作的音樂)。讀幾首詩,鋼琴家彈奏一曲,音樂與詩歌交織輝映。

斯洛文尼亞詩與酒的詩歌節,德國詩人米蓋爾·克魯格的鋼琴朗讀會。

看了不少詩歌和音樂的結合,一個念頭在王寅心裡始終揮之不去:“我們為什麼不能也做一場這樣的演出呢?”

去年,這個常年飄蕩在腦中的想法有了落地的土壤。

2018年2月,節目部經理包含來到剛剛開始運營的1862時尚藝術中心工作。這個劇院是建於1862年的上海祥生船廠老建築改造而來,劇場面對著黃浦江,舞台背後的巨幕升起,就能看到滔滔江水流過。

“某天王寅來劇場找我,看到舞台後非常興奮,說可以在這裏做一部詩劇。”包含還記得詩歌劇場發生之初的那顆“種子”。2018年9月,王寅又來到劇場觀看亞塔音樂會,圖瓦搖滾的荷爾蒙爆棚,催生了詩歌音樂劇場最初的構思。

“這個構思很容易令人聯想到鮑勃·迪倫或是菲利普·格拉斯與金斯堡的《氧氣點唱機》,所以很難有抵抗之力。”明知是一場有些過於“理想主義”的演出,包含還是心動。劇院總經理李豔也給了最大的支持。包含邀請了導演中英文戲劇都如魚得水的戲劇製作人翟博文,王寅聯繫了詩人和音樂家,每個人都對這個想法充滿熱情。

反複商量以後,詩歌音樂劇場的形式,就這樣被決定下來,時間也迅速敲定,就在2019年5月,春天萬物生長的日子,這顆當初的“種子”醞釀至今,也到了開花的時節。

1862劇場。

觀眾和詩人,都需要去習慣

1862時尚藝術中心是一個有800座的大劇場,三場演出,2400張票,邀請了8個國家和地區的9位詩人和多位音樂家,可以說是一場真正的大製作。對於還未對詩歌演出有概念的國內觀眾,對於不習慣在舞台上表現詩歌的國內詩人,對於耗資巨大的主辦方,都是一次從未有過的嚐試。

“中國觀眾要去習慣,要有我這種不怕死的人去嚐試。我們是無知無畏的,還是因為喜歡這個東西。”策劃會開了兩三場、群裡溝通不斷,王寅說自己最在乎的還是觀眾能否被感動。

中國的詩歌朗誦目前依然較弱,詩人埋頭寫作,很少在舞台上表現自己。王寅認為,國內總體來說,北島、西川、多多在朗誦上比較強,其他人相對比較弱,或者說目前還不是很下功夫,不是很在意這個部分。

但詩人對自己詩的理解,又是演員和主持人不能比擬的,“因為他們的詮釋才是最準確的,每一處空白、停頓都是有他的道理的。”

在這方面,外國詩人能帶來很多啟發,有的人會用唱歌的方式“唱”詩,語音、語調都是不一樣的,也會給讀者帶來擊中心靈的感受。

這次詩歌劇場,王寅也特意尋找了一些表現力強的詩人。

5月11日的《此刻無須知曉生死》中,有目前在歐洲很紅的瑞典伊朗裔女詩人雅典娜·法羅赫紮德(Athena Farrokhzad),因為是伊朗人,她的朗誦有誦經的感覺,音樂性很強。有彝族詩人阿庫烏霧,他的彝語朗誦鏗鏘直擊人心,是會讓人掉淚的震撼表演。

雅典娜·法羅赫紮德

8個國家和地區的9位詩人,絕大多數語言對觀眾都是陌生。但詩人閱讀自己詩歌的方式和感情無可替代。王寅並不擔心觀眾聽不懂,“詩歌朗誦會有一種氣場,超越音樂和語言的魅力,聽不懂反而會更多有想像。”在劇場大屏幕上,也會有中文字幕,幫助觀眾進入詩人的世界。

大部分詩人都會自己邀請熟悉的音樂家一起演出,配合默契,對於沒接觸過這類演出的中國觀眾,也有充分的新鮮感。

德國詩人亞曆山大·古姆茲與他邀請的美國音樂家蘇西·阿薩多有著詳盡周到的計劃,當亞曆山大·古姆茲挑好朗讀的詩作後,蘇西·阿薩多就立刻開始為詩譜曲,並多次討論、排練。

阿庫烏霧邀請了涼山州美姑縣民間藝術團,來自鄉野的民間音樂家,“最土的民間音樂,帶來最純粹的民間器樂”。

此外,還有美國詩人弗羅斯特·甘德(Forrest Gander)和美籍古巴詩人維克托·羅德里格斯·努涅斯(Victor Rodriguez Nunez),因兩位詩人距離太遠,王寅在上海找了兩個很好的電音音樂家電子音樂家——韓涵 Gooooose和33EMYBW來配合,希望帶來一些新鮮的碰撞。

王寅邀請了笛簫及管樂藝術家張笛、手碟及打擊樂藝術家石磊為自己的朗誦配樂,兩位音樂家從未給詩朗誦配樂,但卻也能和他有很多“一拍即合”。“他們把覺得好的音樂發給我,正好也是我喜歡的。”王寅把喜歡的朗誦發給音樂家,詩人在裡面跟著音樂“唱”起了詩,音樂家聽了建議王寅“你也可以唱”。幾番考慮後,他有些興奮地接受了這個建議。

斯洛文尼亞詩人阿萊西·希德戈(Ales steger)最初提到自己有一個合作很好的管絃樂團,把為演出成本精打細算的王寅“嚇了一跳”,“我說人太多了,他說還有一個6人樂團,我說還是太多了,後來他說還有一個手風琴伴奏,我說這個可以。”最後,“爵士樂傳奇”朱利·托瑞(Jure Tori)將為他伴奏。考慮到成本,朱利·托瑞還主動提出手風琴比較大,需要買一張機票佔用一個座位才能放下,如果財務緊張,他可以到時候來上海租一個手風琴。

朱利·托瑞

“大家都很幫忙,讓我們能把這件事做下去。”王寅說。

希望吸引到圈外人

除了翟永明等少數國內詩人,大部分詩人在國內知名度並不高。雅典娜·法羅赫紮德在國內只出過一本詩集《美白美》,弗羅斯特·甘德甚至還沒有譯本。阿萊西·希德戈(Aleš Šteger)、維克多·羅德里格斯·努涅茲(Victor Rodriguez Nunez)則將會在詩歌音樂劇場舉行的5月在中國推出自己詩集。

王寅認為這不是問題,“詩歌本來就是小眾,就算在國內出過詩集的詩人,對大多數觀眾來說依然是很陌生的。我相信觀眾的鑒別力,很多詩是超越詩歌文學愛好者圈子的。我希望詩歌劇場吸引到的是詩歌圈之外的人。”

對於具體要吸引到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人才是詩歌劇場的受眾,王寅也並無十足把握,“現在放出的票價,對文學愛好者還是有很大殺傷力的。就算學生票80元,看三場也要240元,對於學生也並不是一筆小錢。”

在歐美,詩朗誦演出已經很成熟,觀眾買票聽一場詩朗誦,就像聽一場音樂會一樣自然。詩人也會穿起正裝,精心準備,獻上最好的演出。觀眾需要長期培養,詩人同樣需要適應新的交流方式。三場詩歌劇場在一個尚不成熟的環境下轟然落地, 註定要面臨一些艱難。

“說到底,我還是不滿足於現狀。”王寅希望帶來更多詩歌和文學的舞台,讓詩人和讀者有更多交流的機會。

在巴黎書展,他曾看到簽售台前排著長長的隊伍,讀者並不僅僅是去要簽名,而是和作家長時間交流,後面排隊的人也不催促,安靜地等待。

“這種氛圍特別溫暖。我覺得作家是很珍惜這樣的交流機會的。很多作家年紀很大了,也是很謙恭地與讀者交流。大家是平等的。這樣才是正常的。”

他覺得中國詩人不是做不到這些,只是缺乏這樣的場合。上海是個常住人口2400多萬的巨大都市,應該每週都有詩歌、文學活動,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去表現。詩歌自然也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

“現在詩歌在微信公眾號上閱讀量比小說高,說明人們對詩歌還是有需求的。”這是王寅做詩歌劇場的動力所在,在浮躁的世界里,他相信詩歌依然有撫慰心靈的作用。

時間美人之歌。

未來有更多可能性

詩歌劇場之前,王寅推廣詩歌的時間還要漫長。2012年起,他和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合作,策劃推出了“詩歌來到美術館”項目,每月一期,每期邀請一位“國內頂尖、國際一流”的詩人,在美術館空間內與觀眾分享他們的創作和經驗。

歐陽江河、翟永明、西川、多多、穀川俊太郎、阿多尼斯、哈利·克里夫頓……一個個著名詩人來了又去,“詩歌來到美術館”去年迎來了第50期。到了第50期這個紀念性的日子,王寅又邀請了第一期的詩人黃燦然。

“詩人還是這個詩人,但參加活動的讀者已經都換掉了。”總在台下觀察的王寅作了總結,中國人結婚成家之後,閱讀時間相對越來越少,但總會有更多年輕讀者出現,產生新的穩定。維持住這樣一個品牌,它的氣場就能長久地聚攏一批誌同道合的人。

新生的詩歌劇場亦是如此。較之每次邀請一位詩人的“詩歌來到美術館”,詩歌劇場體量更大,綜合性更強,平衡性更難把握,但同時,也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在這次的三場演出里,王寅和包含儘可能多地展現出了詩歌劇場的豐富性。古川俊太郎的《我把活著歡喜過了》選的大都是和天使有關的詩歌,總體基調唯美。第二場《此刻無關生死》基調偏向暗黑,詩人和音樂家坐在舞台兩側,抽籤、喝酒、讀詩。第三場《時間美人之歌》正好趕上母親節,他們特意選擇了一些和母親有關的詩歌,想做成親子場。

“現在有一個普遍誤區是覺得民謠和詩歌是絕配,我們做這場演出,選這麼多不同的音樂形式,也是希望大家瞭解,詩歌和音樂配合,不僅僅只有民謠。”王寅說。

還有很多想法尚在腦海中,還沒有機會用出。在討論中,他們甚至想到,是否能以現在流行的浸入式演出的方式做詩歌演出。不同的房間有不同的詩人和音樂家,讀者可以自己選擇房間,走進去聽一首詩。

嚐試不同的空間也是有吸引力的想法。王寅參加過一個挪威詩人的朗誦,詩人選擇很多場所串成一場演出,教堂、醫院、服裝店、飛機場……每個場所都有特色的伴奏,比如飛機場是皇家空軍樂隊伴奏。一個地方演出結束,詩人背著琴,讀者跟著他,大家一起冒著冬日的風雪去下一個地點。

“這樣的方式更有趣也更親民。”王寅頓了頓,“以後希望我們也有更多可能性。就算這次我不做,未來幾年也會有別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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