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州童書作家:不該再等孩子足夠大再接觸嚴肅問題
2019年03月25日14:47

原標題:澳州童書作家:不該再等孩子足夠大再接觸嚴肅問題

澳州現任童書大使、國際著名兒童作家莫里斯·葛雷茲曼並不是第一次來到中國,3月21日下午,新京報記者在其下榻酒店對葛雷茲曼進行了專訪。在專訪時,他示意服務生將桌上的檸檬水換成了普洱,“我非常喜歡中國的茶,所以去到過一些中國產茶的地方。”在早先的一次公開採訪中,他曾經提道,自己每天都要喝幾杯中國茶才能支撐他的寫作,並表示自己最喜歡白牡丹茶、烏龍茶和普洱茶。

莫里斯·葛雷茲曼(Morris Gleitzman),生於1953年1月9日,是澳州大名鼎鼎的作家。他曾經與澳州另一位兒童書作者保羅·詹寧斯(Paul Jennings)合著過一系列兒童作品。自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創作以來,葛雷茲曼憑藉多本名作,包括《無賴》(Bumface)、《無病呻吟》(Misery Guts)和《與女王相處的兩禮拜》(Two Weeks with the Queen)等躋身全球知名作家之列,《癩蛤蟆》系列(Toad Series)是葛雷茲曼最受歡迎的著作。安也攝於2019年3月21日。

葛雷茲曼是澳州最為暢銷的童書作家之一,在成為國際著名的兒童作家之前,他做過各種工作,包括為一家百貨公司扮演聖誕老人、送報紙、解凍肉品等,在20世紀70年代,他還為電視節目《諾曼·蓋森表演秀》(Norman Gunston Show)撰寫過劇本。自開始為兒童和青少年創作以來,他以獨特的幽默和機智書寫那些原本嚴肅的故事,吸引了孩子以及他們的父母。

2013年,葛雷茲曼的《往事》系列前四部作品經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引進出版,葛雷茲曼透過一個熱愛幻想,對世界充滿美好願望的猶太孤兒菲利克斯的視角,真實地反映了猶太人大屠殺時期那段慘烈曆史。

《往事》系列前六部書封,其中前四部《往事》《彼時》《此景》《餘聲》已於2013年經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引進出版。該作曾經在澳州囊括安徒生獎、德國青年文學獎等12個最佳圖書獎項,被譽為“二戰傷痕文學新經典”。目前,莫里斯·葛雷茲曼正在進行第七部,也就是最後一部的創作。

在現今的澳州,兒童讀物有著更加豐富和多元的創作選擇,其中不乏酷兒理論、女權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和針對年齡幼小的公民權的書。在葛雷茲曼看來,這正是因為得益於信息技術,孩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瞭解這個世界,“我們認為,要等孩子長到足夠大的程度再讓他們接觸到這些嚴肅的問題的時代已經逝去了。”

但與此同時,葛雷茲曼也特別強調,無論身處任何時代,“探索人內心的本質”永遠是讀者和童書作家所要尋找的東西,“我們希望通過這些故事的講述,讓孩子們更多地理解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本質是什麼?理解人與人之間關係的重要性。它可以給我們帶來更多的快樂和滿足感。”

澳洲童書作家傾向於讓年輕人更早看到這個世界

新京報:你這次來到中國參加澳州文學周活動,最大的目的是什麼?是以澳州童書大使的身份參與嗎?

葛雷茲曼:我這次來中國,主要是以一個作家的身份接觸中國的年輕讀者,包括他們的父母,並且向他們傳達一個理念:充分的、大量的、好的閱讀,對於一個年輕人的發展究竟會起到什麼樣的重要作用,這也是我作為澳州童書大使工作的一個重要主旨。我也希望能夠更多地理解中澳之間文學的不同之處,這是一個相互交流的過程。

新京報:我注意到澳州兒童文學出版物有一個很不一樣的現象,很多童書偏重政治化、社會化或者多元文化,包括會講述性別、土著等問題,可能會更加偏於成人化世界接受的議題,你能否介紹一下澳州兒童文學的現狀?

葛雷茲曼:現在很多澳州的童書,還有青少年圖書的作者,已經意識到新一代的年輕人很早就接觸到了信息技術,他們在非常小的年齡就瞭解到世界上非常多的地方,甚至是去過這些地方。相較於早先的幾代人,也就是過去的世世輩輩,他們更加瞭解這個世界。所以澳州的很多童書作家,他們在寫作時會更加傾向於讓年輕人更早地看到這樣的世界。之所以會涉及如此之多的社會和政治方面的問題,是因為現在我們認為,要等孩子長到足夠大的程度再讓他們接觸到這些嚴肅的問題的時代已經逝去了。我們可以在孩子們已經有這樣的技術工具的前提之下,在他們已經有這麼多樣化的接觸方式,有很多背景知識的前提之下,讓他們更加深入地瞭解這些問題,這有助於他們未來在更加全球化的世界當中獲得競爭性地位。

當然,在做這一切的同時,我們也必須要瞭解現今的年輕讀者,他們想要從故事當中所尋找的東西和童書作家所要尋找的東西是一樣的,那就是探索人內心的本質。我們希望通過這些故事的講述,讓孩子們更多地理解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本質是什麼?理解人與人之間關係的重要性。它可以給我們帶來更多的快樂和滿足感,我覺得這都是我們在寫作童書的時候應該注意的非常重要的元素,當然,也是我們在幫助孩子們瞭解探索外界和很多社會政治問題時,必須要重視的方面。

新京報:似乎很多澳州的童書中都有很強的社會意識,包括酷兒理論、女權主義,還有針對特別小的孩子的公民權的圖書,比如《愛創造家庭》( Love Makes a Family)這樣的故事。你如何看待兒童文學領域中社會意識的興起呢?

葛雷茲曼:我認為對於年輕一代來說,我們所寫作的故事、所創作的作品當中,社會意識都應當是非常重要的元素,這一點我是肯定你的觀點的。

在澳州,我們會發現近幾十年來社會在飛速發展,也會發現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很多人,他們有著不同的文化背景、社會背景,宗教背景也不一樣,但他們都來到了澳州這樣一個地方。我認為這對於澳州的兒童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優勢,就是說他們有機會從一起上學的同學以及周圍的朋友那裡,瞭解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是怎麼生活的,我認為現在我們所創作的這些作品,根本目的也希望能夠去探索這些。

《愛創造家庭》插圖。

我認為,不同文化背景所帶來的不同,可以為我們未來年輕人的生活以及他們更為成功的人際關係創造一個更好的基礎。而且,現在我們所創作的這些作品,也應該要扮演一個非常有用的角色,來建立一個和諧的多元文化的社會。

《愛創造家庭》插圖。

突破生活界限,充滿想像力的作品更受孩子歡迎

新京報:澳州的孩子們更喜歡閱讀哪些類型的圖書呢?你自己更喜歡閱讀哪些,可以舉個例子嗎?

葛雷茲曼:今天我們所談到的這些童書的類型,特別是那些和社會問題、政治問題相關,或者和我們當代生活當中一些非常複雜的社會議題相關的書,我認為對於澳州的兒童來說確實非常重要,而且很多兒童也比較感興趣。

如果讓我自己來選擇,我認為有一位作者非常有趣,他叫做肖恩·坦恩(Shaun Tan),他出版的圖書經常是圖文並茂,或者只有圖片。我非常欣賞他幾年前出版的一本書The Arrival,中文名稱應該翻譯成《降臨》,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圖書。他講述了一些和澳州人社會生活非常相關的重要議題,比如說難民問題、移民問題。這本書是全圖沒有文字的,對我來說,它是十分有力量的、很強大的一本書。它不僅通過圖片的形式講述了一些非常感人的故事,也可以幫助讀者親身體驗一些全新的體驗:比如說去一個新的地方,但是不懂這個地方的語言和文字,將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降臨》(The Arrival),肖恩·坦恩(Shaun Tan),Arthur A. Levine Books(亞瑟·A·萊文圖書公司2007年11月版)。

現在也有非常多其他關於難民的圖書,而且這些圖書越來越得到年輕的甚至年幼的澳州人的關注,畢竟很多家長以及其他成人也非常關注這樣的問題,有這樣的氛圍和環境。我們已經看到很多重要且有份量的圖書涉及這個領域,我自己也有寫一本與此相關的書,這本書的書名叫做《落水男孩》(Boy Overboard)。

這是我十多年前的作品,講述了阿富汗一個社區當中的一家難民如何被迫逃亡離開這個國家。它的時代背景設定在塔利班政府時期,講述的正是特殊文化背景之下,現實的殘酷和難民在逃難過程中所遇到的種種困難和問題。年輕的讀者可能無法理解這個特殊文化背景之下人們的生活方式,所以在創作的過程中,我想找到一個共同的文化符號,讓所有來自不同文化地區的孩子以及年輕的讀者都能夠找到共鳴,最終我選擇了足球作為共同的文化符號。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十歲的男孩,他是一個瘋狂的足球愛好者。儘管流離失所,但這個男孩每去到一個新的國家,最大的願望就是進入這個國家的足球隊,為這個國家的足球隊服務,讓球隊獲得冠軍。

《落水男孩》(Boy Overboard),莫里斯·葛雷茲曼(Morris Gleitzman) 著,海雀出版社(Puffin,2003年8月版)。

新京報:還有一些其他類型的童書嗎?

葛雷茲曼:除了剛才我們所講到的關於社會政治話題的圖書之外,澳州的兒童其實還對其他類型的圖書感興趣,比如說一些突破我們生活界限的充滿了想像力的作品,擁有一些比較喜劇,比較誇張,或者比較瘋狂的情節,都很容易吸引澳州兒童的注意。

現在在澳州,其實銷量最大的童書系列是《小屁孩樹屋曆險記》(Story Treehouse),它的作者是安迪·格利菲斯(Andy Griffiths) 和泰瑞·丹頓(Terry Denton)。這套書最大的特色就是圖文並茂,以一種非常喜劇的方式,以非常兒童的畫風講述故事,這樣也更加貼近孩子們的喜好。我認為這套書的成功之處還在於它強調了無邊界想像力所產生的重大作用,它可以幫助我們重新認識日常生活當中的事物,給我們帶來一些嶄新的、原創的、有趣的,也富有娛樂性的體驗。

《小屁孩樹屋曆險記第52:蔬菜惡棍!》(The 52-Story Treehouse: Vegetable Villains!),安迪·格利菲斯(Andy Griffiths )著;泰瑞·丹頓(Terry Denton) 繪,方塊魚出版社(Square Fish,2017年4月版)。

我非常喜歡以一個非常不同的視角,或者以有趣的方式來展現日常生活當中的體驗,我希望能夠通過幽默的方式,讓年輕讀者能夠撥開現象看本質,可以幫助他們以全新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比如有時候我自己故事的主角就不是人類,我會把它們換成一些動物、昆蟲或者是微生物等,讓它通過這個全新的視角看世界。

能夠改變孩子人生閱讀體驗的書,可以沒有文字

新京報:幾年前國內引進了你的作品《往事》系列。你如何評價這部作品?

葛雷茲曼:目前在澳州本土以及在歐洲我所寫的作品當中,最著名的應該就是《往事》系列,我希望通過這本書當中的關於戰爭的故事來說明一些很重要的社會問題。戰爭年代會觸及許多社會問題,但是我選擇通過一個年輕人的視角,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一個沒有任何防備的孩子的視角來看待戰爭當中發生的所有變化。

他就是一個故事的講述者,在生活當中所遇到的每一個場景他都會利用自己的想像力,都在思考有沒有其他可能的處事方式。即使遇到巨大的危險,或者生命面臨非常大的危險的時候,這個孩子仍然保持著樂觀的心態,也從來沒有喪失他的創新精神。我相信這也是所有兒童天生所具有的一個重要的能力,就是樂觀:他們一直對未來抱有巨大的信心,永遠看到事物的最好的方面而不是最壞的方面。

往事系列之《彼時》,莫里斯·葛雷茲曼 著,徐懿如 譯,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年4月版。

反過來,我們讓成人回顧這個故事,也會讓他們得到啟示:在生命的細節中更加積極地思考,而不是消極和絕望,可以讓他們通過閱讀這本書重新尋回臉上的微笑,而這正是我所描繪的故事當中的主角所希望傳達的。

新京報:作為現代出版物的繪本,在中國的曆史並沒有那麼長。不少家長在指導孩子閱讀繪本的時候,會陷入一個茫然的境地,他們也許並不知道應該如何選擇,你可以提出一些建議嗎?

葛雷茲曼:現在這一代孩子他們的父母或許還包括更老的一輩,其實往往會把繪本和漫畫的概念等同起來。他們會覺得,繪本會不會就是那些只會談到很瑣碎的東西,並且沒有一點點文學價值的作品?

這樣的一個預設會讓很多新的年輕一代,特別是兒童,失去閱讀一些非常好的文學作品的機會。現在有很多特別好的繪本,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而不是像這些家長所想的那樣,全都是一些沒有價值的漫畫,繪本只是恰巧把繪畫作為它們的一個傳播媒介而已。

我們現代意義上的這種繪本,其實在法國已經有非常悠久的曆史了,他們很早就出現了繪本的概念,以及比較偏重文學性的繪本小說,這些作品同時受到兒童和成人的喜愛。我有一些法國朋友,每次去拜訪他們的時候,在他們家裡都會發現書架上擺放著適合兒童和成人的文學作品。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其中有30%都屬於繪本小說。這些繪本小說的作者和相關的藝術家所創作的作品具有非常高的文學價值,屬於高價值作品。

有些父母對繪本存在誤解,認為它們都沒有什麼文學價值,我建議他們儘早破除這樣一個預設。與此同時,我建議父母們應該把繪本和其他類型的兒童文學作品,特別是那些文字性的兒童文學作品同等對待。父母也可以開放自己的心態,去尋找更多的可能性。我認為,或許這個繪本就會成為給自己孩子打開的第一扇文學之窗,成為能夠改變他人生的一種閱讀體驗。而這樣一本能夠改變他人生閱讀體驗的書,或許可以是沒有文字的。

我發現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都生活在一種視覺性的文化環境之中,很多孩子所得到的信息都來自於各種各樣的屏幕。我認為繪本、兒童小說可以成為一座非常有用的橋樑,讓孩子們從圖片、視覺閱讀更早轉向文字閱讀。孩子們通過翻書,甚至是翻沒有文字的繪本,可以讓他們沉浸在一種非常美妙的閱讀體驗之中,這樣他們已經離未來閱讀文字性作品更進一步,也是一種非常獨特的,讓他們更加快樂的閱讀體驗。

對黑暗現實的瞭解,有助於理解完整的人生

新京報:現在很多人認為,我們的童書不像過去那樣光明和美好了,可能加入了很多比如黑暗、恐怖,甚至血腥殘酷的內容。包括剛才提到的你自己的作品《往事》當中,也涉及 “二戰”時期的慘烈曆史,這其中有死亡也有痛苦。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葛雷茲曼:我們講述故事的目的,是讓年輕的讀者培養出強大的想像力,讓他們在未來也能夠對任何事物都抱有強烈的熱情和情感。當然,我們也希望他們可以因此培養出非常強的社會技巧,希望這些故事能夠讓孩子們形成對社會的願景,讓他們可以在未來以積極的方式推動人類社會的發展。

對於那些生來客觀條件就非常優渥的孩子來說,在他們過著人們可以想像的最好條件的生活的同時,也應該意識到人類生活中存在著最差的一面。這是孩子應該知道的現實。而且,我認為通過孩子對黑暗現實的瞭解,有助於他們增強自己的性格,提升自己的道德和品性。

還有最為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我在寫作實踐中逐漸感受到現在有一些兒童作品,他們非常急切地想要維持童書的“光明”內容,儘量保持童書處在一個完全光明的狀態。但我認為,這種做法只是停留在人類體驗的表面,年輕人應該更多理解人類生活方方面面的多個層次,這才是一個完整的人生。而對於這個孩子來說,他未來的發展,其實也更多地取決於對人生的多層次瞭解。

如果一個作家的創作目的是想要幫助一個孩子、一個年輕的讀者以最好的方式發展自己,那麼,我希望能夠有這樣多層次的光明與黑暗內容兼備的作品存在。而且,其實很多表面上看起來特別光明、美好的內容,取自於非常黑暗的社會背景之中,我並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新京報:你近期有什麼創作計劃嗎?接下來打算創作一部什麼樣的新作品。

葛雷茲曼:接下來我會創作《往事》系列的第七本,也就是最後一本。在這樣一個比較有挑戰性的創作完成以後,我將會寫一些比較輕鬆的圖書,比如出版一個短篇小說集。在這個短篇小說集之後,我將會創作一部長篇小說。

往事系列之《once》,莫里斯·葛雷茲曼(Morris Gleitzman) 著,方塊魚出版社(Square Fish,2013年3月版)。

這個長篇小說的內容我大致講一下,主人公是一個小孩子,他發現自己擁有改變世界的能力。這個能力並不是來自於所謂的超自然能力,而是他此前有一位年紀很大的朋友,這位朋友在死後留給他一個禮物——一座酒窖。這個酒窖之中,存放有當今世界上最為名貴和稀有的美酒。這個小孩子一開始對這些名酒毫不瞭解,但他卻成為了這個名酒窖的秘密所有者。

而在這個世界中,有許多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名人,他們會不擇手段想要得到酒窖里的酒。這個孩子可以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提出要求,比如需要他們為這個世界做什麼,或者改變這個世界上的某個方面,以此作為交換。這個孩子需要做出決定,到底他想要改變世界上的哪些事情。這就是我想要創作的這部長篇小說的主要內容。

新京報:這部長篇小說預計什麼時候完成?

葛雷茲曼:我會在明年,也就是2020年結束這本書的寫作,2021年初在澳州出版,至於在中國的出版時間,還無法確定。

作者:新京報記者 何安安

編輯:沈河西 編輯: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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