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家人:雙流機場鋼筋傾倒事件中的逝者
2019年03月25日15:00

原標題:生死一家人:雙流機場鋼筋傾倒事件中的逝者

事發後,林秀瓊的腰包被作為遺物交給兒子張林。包里有她的身份證、手機。新京報記者 潘聞博 攝

這是一個長約60米、寬約2.6米、高約3米的箱型鋼筋。3月21日這一天,當它突然倒塌時,32歲的張林嚇壞了。

站在原地茫然了一分多鍾後,張林意識到出事了。他的父母張桂華、母親林秀瓊此刻就在這個“龐然大物”裡頭,密密匝匝的鋼筋把他們困住。

3月21日,成都雙流國際機場一飛機滑行道橋項目的施工地,發生一起鋼筋傾倒事件。據官方通報,事故造成4人死亡,另有4人重傷、4人中度傷和5人輕傷,事故原因仍在查。

來自江油市的張桂華和妻子林秀瓊,是四名死者中的兩位。今年春節過後,他們帶著兒子張林來成都的建築工地打工。一家人在異鄉漂泊,以這種特殊的形式團聚。

但是,這趟來程最終沒有歸途。

意外

青城疊翠,祠堂柏森,這是杜甫筆下的“錦官城”。作為四川省會,成都吸引著周邊城市人口的流入。

農曆正月十八,32歲的張林人生中第一次來到省城。

3月21日,成都陰天,一股南下的冷空氣讓溫度下降4.5攝氏度。清晨五六點,天空一片墨黑,睡在雙流一間活動板房內的工人們陸續醒來。

這是一間面積頗大的板房,擺放著約二三十張上下鋪雙層床,數十名工人居住於此,包括張桂華一家。

和往常一樣,張桂華、林秀瓊、張林一家三口洗漱完畢,吃過早餐後步行十來分鍾,趕去建築工地上班。他們拿著綁鋼筋用的紮鉤和手套,一路很少交談。

工地位於雙流國際機場附近的大件路東昇段,是中鐵二局承建的飛機滑行道橋項目。

今年2月22日,張家三口從江油來到成都,在雙流區興隆湖一個建築工地綁鋼筋。3月15日,他們和另外10個工人接到通知:到大件路東昇段附近的機場工地“打突擊”——即支援建設。

一家人到工地後,分散開來忙活。上午,林秀瓊的肩膀曾被鋼筋上掉落的鋼管砸到,張林中午聽到父母談及此事,但“沒有太在意,也沒過問”。中午下班後,他們走了10多分鍾到工地食堂,吃完白菜和豆筋炒肉之後,又原路趕回幹活。

16時17分,意外發生。多名傷者、親曆者記得,當頂板的工人基本拆完箱型鋼筋的鋼管支架後,鋼筋幾乎在一瞬間朝著一側迅速垮塌,“響聲不是很大”。

“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43歲的陳康(化名)說。事發時他在鋼筋頂板作業,忽然從約三米高的頂板掉落下來,磕破腦袋。當左眉骨上方額頭的血順著眼皮淌下來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受傷了。

陳康是張桂華的外甥。今年春節,他和張桂華閑談中說起成都的建築工地有活計可做。幹這行哪有活就去哪,於是春節過後,他和張桂華一家都來到成都。

鋼筋傾塌之後堆疊起來,有數十公分厚。掉落在鋼筋上方的工人們,聽到底下有人呼喊:“救命!”

事發後,陳康“一下子蒙了”。幾分鍾後他回過神,自己站立起來,走到一旁;50歲的易天鬆被鋼筋砸斷左腿,是工友將他抬出;47歲的趙強(化名)在事故中面部多處受傷。

57歲的張桂華和56歲的林秀瓊則沒有那麼幸運。他們在箱型鋼筋內部作業,垮塌發生後,直接被鋼筋吞沒。

對於事故原因,雙流區政府仍在調查。

3月23日,成都市第一人民醫院。傷者陳康(化名)側躺在病床休息。新京報記者 潘聞博 攝

終點

“第一次來成都,第一次。我老爸老媽的命丟了。”3月23日,在成都成華區一家酒店房間內,張林兩眼通紅。他蜷縮在沙發椅上,點了根菸,空氣中煙霧繚繞。許久,又把臉埋進椅背里。

事故發生前,張林在箱型鋼筋外給父母遞材料。傾塌的方向不在他這側,他得以逃過一劫。

事故發生後他嚇壞了,手足無措。當他緩過神,腦海中第一個念頭是:救父母。

但父母都已被密密麻麻的鋼筋掩埋住。張林只能看到父親的一點兒衣服,還有母親的紅色手套和黃色安全帽。兩人一動不動,任憑張林如何呼喊,都沒有回應。

張林蹲下身,透過鋼筋縫隙,看到母親林秀瓊的嘴角滲出殷紅的血。他後來拍了兩張父母困在裡面的照片——這是他們人生最後一程的照片,保存在張林的手機里。

“眼睜睜看著老爸老媽塌在裡面,自己無能為力。”張林想把手伸進去摸自己的爸媽,但被密集的鋼筋拒之於外。

工地上的工人馬上施救。他們試圖用吊機解圍,但鋼筋實在太多太重。被壓在兩旁的傷者有人被救出,但對於困在傾塌區域中部的張桂華、林秀瓊,工人們無計可施。

隨後,消防隊員趕來。下午5點多,消防員割開鋼筋,將張桂華救出。守在一旁的張林無暇顧及被送醫的父親,“我還得等我老媽,想著再去醫院找我老爸。”又過一會,林秀瓊也被救出,送上了救護車。張林不能靠近她,便坐上救護車駕駛室,一路陪她奔向成都市第一人民醫院。

32歲的張林在此後經曆了人生至暗時刻。在醫院搶救室,他的母親林秀瓊沒有了生命體徵。母親的衣服和腰包,在交到張林手裡時,已成遺物。

張林開始打聽父親下落。一位護士告訴他,院內尚有一名逝者無人認領。他趕到跟前,逝者臉部已變形,無法辨認。

但那件白黃相間的格子衫,讓他確定眼前人就是父親張桂華——那是他當天所穿的衣服。

林秀瓊微信朋友圈唯一一條動態,是2月12日發佈的小貓照片。新京報記者 潘聞博 攝

不歸

3月23日晚7點多,離事故發生51小時。成都天空灰濛,隨著夜色漸濃,落起了小雨。事發地附近的大件路東昇段,道路兩旁延綿著高約兩米的綠色圍欄,東北、西南對向的車流奔騰洶湧,車聲嘈雜轟鳴。

經附近工人及傷者、家屬確認,該路段兩座塔吊所處位置,就是事發地。多盞橘黃色大燈映照下,兩座塔吊清晰可辨,但工地一團漆黑。張林的父母及另外兩名工人,在此走向了人生盡頭。

張林一家的故鄉,在距離成都約170公里的江油市武都鎮。他們的房子坐落在當地一個村子裡,那是一棟一層樓平房,門是木製的,面積在80平米左右。

張林的三姑張月華介紹,早年,夫妻倆在家種田,2008年後開始外出務工。直到出事之前,他們一直在建築工地打工,掙的是辛苦錢。“他們偶爾也會和我們講,說幹活很累,吃住都不好。”

張林原本開裝載機為生,各處奔波。2018年,為了“和父母團聚”,他改行追隨他們。去年,一家人就在北京的建築工地幹活。

多位親友稱,張桂華、林秀瓊夫妻感情很好,“幾乎從不吵架”。多年來輾轉各地打工,夫妻倆始終形影相伴。

因為是家中獨子,夫妻倆對張林疼愛有加。張林的名字,恰好源於父母各自的姓氏。

隨著張林年歲漸增,夫妻倆壓力也越來越大,“拚命掙錢、攢錢”。在大件路東昇段附近的工地,他們每天早7點上班晚5點50分下班,每日工資有200多元。最近幾天還在加班,“一直到晚上9點半”。

張林四姑張玉華說,夫妻倆一年到頭在外打工,只有春節才回家。他們曾說過計劃今年回去後,給兒子買房,順便討個媳婦。沒想到這次事故,讓計劃瞬間破碎。

在外甥陳康的印象里,舅舅生性隨和,到哪都能和人打成一片。張桂華頗愛喝酒,幹完活後,甥舅二人偶爾會舉杯對飲,聊些家長裡短,苦辣酸甜。

張桂華閑下來時也抽菸,用手機玩“鬥地主”——這是張林給他下載的遊戲,並教會了他怎麼玩。

和丈夫不同的是,林秀瓊會用微信。她的網名叫“天天開心“,經常在家族群裡發紅包、搶紅包。有時,她也會和親戚們發發語音,分享有趣的小視頻。

林秀瓊喜歡小動物。去年在北京,她養了一隻貓,回老家時乘坐大巴車,把它帶了回來。今年2月12日晚,她在微信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照片中,小貓脖掛紅色鈴鐺,一雙大眼睛正視著林秀瓊的手機鏡頭——這是她發的唯一一條朋友圈動態。

今年舉家來成都謀生前,林秀瓊把小貓寄養在大姐家裡。這隻貓,再也等不到主人的歸來。

新京報記者 潘聞博 編輯 王煜 校對 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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