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立:老百姓的中國夢是將鋼琴聲帶回家鄉
2019年04月19日21:31

  老百姓的中國夢 | 將鋼琴聲帶回家鄉

  來源: CDF 中國發展高層論壇

  初中畢業後,薛立去電子廠打工,每天工作12個小時,每小時能拿到7塊錢。

  現在,他重返校園,在貴州省畢節市某職業學校學前教育專業讀二年級。他是學生會主席,還連續兩年獲得學校鋼琴比賽第一名。

  “我現在的夢想是能夠回到家鄉,教更多人彈鋼琴,讓他們感受音樂的快樂。最好是不收學費的那種。”

  2018年底,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設立了《老百姓的中國夢》課題。課題組深度訪談了100多個中國人和他們的家庭。

  他們中有生於2、30年代的耋耄老人,也有21世紀後出生的新新人類;他們中有企業老總、公務員、醫生、學者,也有農民、農民工、快遞小哥、服務員和清潔工。

  他們的命運曆經中國發展道路上一個個重要節點。有時他們站在了浪潮之巔,更多時他們被浪花拍入水底卻仍奮力向上遊——沒有什麼能阻擋中國老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薛立,男,在畢節市某職業學校讀二年級,學前教育專業。

  薛立在學校成績優異,是學校的學生會主席,每年都被評為三好學生,同時連續兩年獲得學校鋼琴比賽的第一名。

  薛立出生在一個農民家庭,家中有父母和兩個姐姐,都沒有上過學,兩個姐姐分別大他11歲和9歲,很早就都已經嫁人了。

  作為家中最小也是唯一的男孩子,薛立的父母對他更為偏愛。

  目前,父母一起在外打工賺錢,一個月加起來有2000-3000元的收入,用來償還家中3萬元的房貸,支付家中的日常開銷。兩個姐姐嫁為人婦後,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在家務農。

  薛立是國家精準扶貧的對象,每學期有1500元的補助,而自己每學期也會獲得1000元的國家助學金。“以前是養三個孩子,現在就養我一個”,所以薛立一家目前的經濟狀況比幾年前已經有了較大提高。

  現在薛立在校園里表現很出色,但他的求學之路並不順暢。

  薛立在小學時成績比較優異,但是上初中後開始調皮,經常受到“有錢的同學”的欺負甚至是打罵。當時膽子小,不敢告訴老師,就告訴父母,但是父母去找老師後也還是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老師一般都比較關注成績好的同學,或者對老師好的家長的孩子”。有一次薛立的同學管他要錢他沒同意,自己的手就被別人掐出血,這給他留下了很大的陰影。

  薛立認為“自己不能總被打”,於是開始加入一些“幫派”,打了不少的架。

  久而久之,他的成績有所下降,老師對他的關注更少,他與父母的關係也不好,最終沒有考上高中。

  薛立初中畢業後就去電子廠打工,每天辛苦工作12個小時,卻只能拿到7元每小時的工資。

  工作辛苦讓薛立發現,不讀書直接去工作是行不通的,所以他重新回到家鄉的職業學校唸書。

  辛苦打工的經曆,讓薛立對現在的學習機會十分珍惜。學習、鋼琴和工作填滿了他的生活,也讓他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未來他希望自己能夠考上大專,甚至繼續讀本科,努力提升自己的專業知識,再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好好讓父母享福。

  薛立和父母的關係經曆了一個轉變的過程。

  初中時薛立時常和父母吵架,在學校被同學欺負後告訴父母卻也沒有效果,他曾認為“父母和老師都沒有什麼用,一切只能靠自己。”

  他做過最叛逆的事是一個星期未到學校上課,獨自一人走到很遠的地方。身上沒有錢也沒有吃的,最終全鄉人出動幫助父母找到了自己,回家後被父母“打了一晚上”。

  而他與父母關係的轉變始於一次意外,薛立因與人打架導致頭部受傷後暈倒,被送往醫院,半個小時也沒有醒過來,於是醫生建議他轉到縣城醫院。

  但父母因為沒錢,請求醫生能夠繼續給他打點滴,終於打到第二瓶的時候他清醒了過來。“看到父母求醫生和看我的眼神,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們,以後再也不能那麼調皮了”。

  現在薛立已經進入職校,學業和生活都步入正軌,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

  “這裏的老師和以前的老師不一樣,你做什麼他們都會鼓勵你,而且所有同學都會受到一樣的關注,大家上課是師生關係,下課就像朋友一樣”。

  此外,他與父母的關係也較以前親密很多,兩三天就通一次電話,自己沒錢時父母就會打200-400塊錢給自己,家裡現在很溫暖,父母對自己很尊重。

  “我想做的只要是對的,父母就會全力支持我,哪怕是要找別人借錢”。

  現在,薛立為繼續讀書還是畢業直接去幼兒園工作而糾結。一方面自己希望提高專業知識,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有一份穩定的收入。

  而另一方面,每次和父母通話薛立都會問他們苦不苦,累不累,經常勸父母如果太辛苦就回到家裡不要再出去打工,因為父母已經近60歲了,他不希望父母再為自己操勞下去,“如果我再不學出來,擔心他們享受不到我給他們的愛”。

  現在的薛立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不懂事容易衝動的孩子,而是會冷靜地思考很多事情。

  他管理的學生會現在有400多人,大家對自己這個主席都很認可,這都源於自己比以前更為成熟,也更加努力。

  現在的主要工作是帶領部門成員組織一些大型活動,幫助老師轉發學校通知。當提到自己的工作技巧,薛立認為一定要找到一種管理的方法,還要與同學建立良好的關係。

  薛立與學生會同學們的相處也十分融洽,雖然自己作為主席,在工作時要保持嚴謹的態度,但是不能有高人一等的想法,不工作的時候自己還是一個學生,和大家可以像朋友一樣打打鬧鬧。

  鋼琴是薛立最大的愛好,甚至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鋼琴可以傳遞情感,你傷心的時候它可以表達出來,你也可以通過彈奏讓別人感受到快樂,它已經成為我放棄什麼也不會放棄的東西”。

  他對鋼琴的熱愛始於打工時在公園看到的一個樂隊,那是他第一次瞭解什麼是鋼琴和吉他:“到底是什麼東西可以彈出那麼美妙的聲音?”

  於是,他用自己打工的錢買了一台二手的電子鋼琴,回到家在網上下載視頻自學。剛入門時自學的過程很睏難,但薛立認為“喜歡的就能學好,努力就有天賦”。

  他堅持自學鋼琴的動力也來源於偶像的激勵和一次偶然的打擊。

  薛立的偶像是黃家駒,因為他和自己有著相似的經曆,家裡也並不富裕,第一架鋼琴也是自己花了很大努力才買到的,後期的很多樂器都是自學,但他在音樂上卻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薛立知道貴陽有一個樂隊,於是就去面試,但是卻因為彈的不好而落選。別人還問他,“你彈的這個樣子怎麼還來面試呢?”偶像的成功和他人的懷疑深深觸動了薛立,讓他更加努力學習鋼琴。

  於是薛立選擇了男生很少的學前教育專業。雖然他並不想去幼兒園教書,但是因為這個專業可以經常接觸到鋼琴,還可以和老師學習一些音樂上的專業知識。

  此外,他每天堅持早起去學校的琴房練習鋼琴兩個小時,他表示“連續幾年比賽都是第一名,所以不願意掉下來,別人彈的好時自己就會有很大的壓力,就會加倍練習”。

圖片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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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鋼琴彈的好,也自學了吉他等其他幾種樂器,薛立在學校受到老師和同學的關注。

  每年學校招生都會讓他去現場表演,他很享受招生時唱幾首歌,彈幾首曲子的過程,因為這樣能有一些影響力,吸引更多失學的孩子重返校園。

  “希望那些和我一樣初中成績不好而考不上高中的人,不要再出去打工了,來到職校學一門技術,對自己和社會都好”。

  他第一次站在舞台上表演是在學校的藝術節上,“以前我學習不好,總是沒有機會站上舞台,現在終於能讓爸爸媽媽在台下看我演出,這是我覺得最自豪的一件事情”。

  提到夢想,薛立表示,以前自己認為那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以前認為實現不了所以才叫“夢”,夢想就像幻想、做夢一樣,是不可能實現的。”

  他十分羨慕城市里的孩子,因為他們喜歡的東西都可以花錢去學,而農村的孩子喜歡的也得不到,或者要花費很大的努力才能得到。

  但現在,薛立對夢想有了新的認識。

  自己現在的夢想是能夠回到家鄉,教更多人彈鋼琴,讓他們感受音樂的快樂,最好是不收學費的那種。因為家鄉的很多人沒有接觸過音樂,因此很多有天賦的人就沒有機會彈鋼琴。

  而對於未來的更長遠的設想,是成為一個音樂老師,有一個自己的樂隊,去更多地方演出,有時間的話教更多的孩子彈鋼琴,為社會多做一些貢獻。

  薛立在通往夢想的道路上不斷奮鬥,也已經實現了部分夢想。

  他的圈子裡有一些喜歡音樂的朋友,他經常把大家聚在一起,想學吉他,就教他們吉他;想學鋼琴,就教他們簡單的指法。

  今年過年回家他也叫了幾個家鄉的孩子來家裡學鋼琴,他們也彈的很好。“我的夢想已經在路上了,但是可能還需要其他的條件吧,我需要有一份穩定的收入,才可以把這件事情繼續做下去”。

圖片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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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時代的發展,薛立認為自己這一代人和父母那一代人的夢想有一些差異。上一代人因為“沒怎麼見過世面,所以也不怎麼想,可能吃飽穿暖就是夢想了吧”。

  而現在社會在發展,每個人也在不斷進步,人們追求的更多,想的更遠,實現夢想也就更為困難。

  “這一代人的夢想除了吃飽穿暖以外,還要有一份自己喜歡且收入穩定的工作,而好一點的工作需要有更高的學曆,更高的學曆就意味著花費更多的時間,有更多的投入”。

  但是自己已經不想讓父母再出去打工操勞,更擔心自己如果沒有獲得很好的發展,會讓父母臉上掛不住,“如果學這麼多年還是個農民,會感到十分愧疚”。

  因此自己現階段什麼都不想,只是好好學習,希望早點成才,讓父母享受到自己的孝順。

  而對於以後,他表示,要綜合考慮並平衡家裡的經濟狀況和個人的規劃與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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