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庵VS史航:京都的氣象讓我們慚愧
2019年04月27日18:32

原標題:止庵VS史航:京都的氣象讓我們慚愧

從公元794年到公元1868年,京都都是日本的首都。千年的時光給這座城市留下了怎樣的印記,我們能否從今日的京都辨識出過去的歲月呢?擁有京都大學史學科博士學位的林屋辰三郎,在《京都》一書中便做了這樣的嚐試。他將京都的城市空間按照時間線索做了分割,循著時間線逐一細察京都城內的每一處空間,在空間中探尋時間的印記。

林屋辰三郎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曾任京都大學人文研究所教授和京都國立博物館館長。他很清楚市面上有眾多出版物,介紹作為旅遊熱門目的地的京都。《京都》一書的獨到之處,在於作者對種種有關京都的傳言與俗說並不輕信,而是憑藉史家的訓練,在日本史的框架下對各景點的起源與變遷加以分析,以時空相結合的方式將京都呈現在讀者面前。4月20日下午,在單向空間愛琴海店,著名編劇、影評人史航和著名學者、作家止庵一起,就《京都》一書、京都氣象和京都所引發的北京想像等話題,和讀者分享了自己的思考和感受。

《京都》,作者:林屋辰三郎,譯者:李濯凡,版本:新經典|新星出版社 2019年1月

《京都》不是一本旅遊攻略

止庵在第一次去京都以前,已經在不止一本書中讀到過京都了。他最初讀的是一本關於二戰的書。書中講到美國最後投在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原本是打算投在京都的,因為京都當時是日本的一個重要的軍工城市。而彼時美軍作戰部長的太太在京都住過很多年,她勸服自己的先生放棄了這一計劃。

川端康成的《古都》講了很多京都的記憶和京都郊外的事情,穀崎潤一郎的《細雪》則在開篇有一段關於京都賞櫻的描寫,這一切都構成了止庵的京都想像。等到他1997年第一次去京都,看到極為現代化的火車站時,覺得自己下錯了站,那不是他想像中的古都。

圖片作者:Banter Snaps

與止庵不同,史航對於京都的印象最初來自黑澤明的電影《我對青春無悔》,電影講述的是真實的曆史事件,從信奉自由主義的京都大學教授龍川被迫離職開始講起,直到戰後他重回學校,做到校長告終。而史航關於京都的閱讀經驗主要來自日本當代文學中的 “京大雙璧”,寫過《鹿男》和《鴨川荷爾摩》的萬城目學和寫狐狸、天狗、人類在一起勾心鬥角的故事的森見登美彥。此外,他還通過以京都為背景的電腦遊戲熟悉了京都的地理。

止庵說,他前前後後一共至少去了京都15次,對京都的認識也在不斷深化。一般人去京都,都是去清水寺、金閣寺、銀閣寺、龍安寺這些地方,但這樣粗淺地瀏覽京都,看到的是這座城市最不重要的東西。在林屋辰三郎的《京都》一書中,遊客最常去的這幾個寺廟都只是提了一下名字,因為它們在京都的曆史上都不太重要。史航也提到,《京都》這本書不是旅遊攻略書,它沒有告訴你哪兒有什麼東西好買,去哪裡坐幾路車,這是一本應該在出發前或者回來後仔細閱讀的書,因為它將日本史都融會貫通於對京都的介紹之中了。

“這個書其實沒有什麼結論,只是很平靜地敘述事情。京都這座城市是怎麼回事,講完就完了。”止庵說。相較來說,我們談到人、談到城市,特別愛下結論。在止庵小時候,家裡人教導他,結婚一定不要找東北人或四川人。“這樣下結論不是一個好的做法,而且往往漏洞百出。”

京都是一種風格

在《京都》一書中,林屋辰三郎談到京都的別名是“山紫水明處”。“不是山清水秀,”史航說,“是黃昏時分山巒呈現出的特別的色彩和動態,小津安二郎也說過京都周圍的山像紅豆布丁。”止庵對於這一點尤有感觸。他介紹說,日本有很多城市,有“小京都”之稱。像是倉敷、金澤、鐮倉、佐原等都是小京都,它們的古代建築整體上可能保存得比京都還完整,但之所以被大家約定俗成叫做“小京都”,卻並非因為它們的古建築,而是因為它們呈現出的“山紫水明”之態。

圖片作者:Su San Lee

“京都不光是一座城市,它還是一個標準,或者說一種風格、一種生活、一種情境。”止庵說。以京都為準繩,屬於日本曆史上的一個時期的生活還存在著,過去的生活延續了下來。在京都,有一些經營傳統器物的店舖,給人的感覺是很久以前就是現在的樣子了。而有些小京都則連電線杆都沒有,電線杆修在城外,以便在城中保存過去生活的風貌。京都因為旅遊業發達,大多店舖是面向遊客的,它的真實生活要到很深的小巷里去體會。

京都的氣象讓我們慚愧

止庵由於對日本插花的興趣,曾兩次到訪京都的六角堂看花展。六角堂是池坊派的總部,春季花展和秋季花展的展期都是四天,前兩天一批展品,後兩天換成另一批,等於一次花展包含兩個展覽。這個展覽在花道界是不得了的盛事,前來觀展的有世界各地的人,很多外國人也穿著和服。“但是當你離開展覽所在的地方,到城市里去看一看,就會發現這個展覽和這個城市一點關係都沒有,城中其他地方的生活一切照常。”止庵說。這讓止庵想起他在法國世界盃期間造訪巴黎的經曆。大家在吃飯的時候可能聊起世界盃,街頭會有一個屏幕供大家看比賽,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城市的生活沒有受到影響。”

圖片作者:Daniel Chen

京都也是這麼一個城市,大家各過各的生活,其中一小部分人做的事和其他絕大多數人是沒有關係的。“不是說舉城、舉國辦一件事;如果是這樣,那說明城市的氣象不夠大。”“氣象”這個詞說起來比較虛,但在止庵看來,如果一座城市,不會因為隨便什麼人、什麼事而被盡數裹挾其間,那麼它也就可以算得上是一座氣象宏大的城市了。

京都這座城市是有力量的,這力量來自它的文化,來自它對自己文化的確信。“文化就是讓我們不太受他人的影響。”止庵說。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座城市,如果有文化,就不會任人驅遣;但同時文化又使他/它不張狂、不虛張聲勢。“京都就是一個特別有文化的城市,這個城市有文化到什麼程度?所有來的遊客都必須特別細心去看它哪兒有什麼文化。”

圖片作者:takahiro taguchi

相較於過著自己的生活的京都人,史航說在江南的小城,比如同里或周莊,當地人都是晚上九點之後才敢出門,“之前都是旅遊的人和靠旅遊為生的人,你以為和當地居民是道路相會,其實大家都在彼此的櫥窗里,他們是演員的狀態。”

北京本可以比京都更像一座古都

止庵說,他一直覺得京都很像北京,不是現在的北京,而是那個已經不完全存在的北京。京都以前是首都,明治維新以後失去了首都的地位,變成了一個文化城市。在日本的曆史上有很多城市,比如奈良和鐮倉,在喪失了首都的地位之後就衰落了,但京都在不做首都之後反而變得更純粹。上世紀20年代到40年代的北平很像京都,那時國民政府定都在南京,北平是中國文化的象徵,完整地保存著一個漫長的曆史時期留存下來的建築。

作為一個北京人,止庵對北京這座城市有很深的印象。“我親眼見過這個城市原來的樣子,雖然我見的時候北京已經喪失了很大的一部分,但還離古都的樣貌不遠。如果我們不是把它拆了、重建了,蓋了很多高樓,可能北京一點兒都不比京都差,而且恐怕更符合我們想像的京都。”因為在人們的想像中,一個古都應該有城牆,有古老的、窄窄的街道,有一些老房子。但京都的馬路其實非常寬。因為二戰時京都雖然沒有被轟炸,但是必須得預防轟炸。日本當時是町屋,要把老房子拆掉,把街道拓寬。

另外,讀《京都》這本書還讓止庵想到天津。他覺得大阪就像是民國時期的天津,那時在北京當官的人,都在天津買樓,住在天津。那時天津很洋氣,北京很土氣。現在天津不洋氣,北京也不洋氣。“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有人能從宏觀的角度去做一些探討,會是很有意思的。”

有現場讀者提問,有沒有什麼著作,像《京都》介紹京都一樣,對中國的城市做了透徹的梳理和介紹的。止庵說自己前不久剛問過《午夜北平》的作者保羅·法蘭奇同樣的問題,法蘭奇說他對北京的瞭解都是從老舍來的,對上海的瞭解都是從穆時英來的。史航則推薦了金受申的《老北京的生活》一書。

作者

:新京報特約記者 寇淮禹

編輯

:覃旦思;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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