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今敏所有經典元素,都在這部漫畫里
2019年08月12日16:30

原標題:《OPUS》:今敏所有經典元素,都在這部漫畫里

動畫大師今敏(1963年-2010年)的最後一部漫畫《作品》(OPUS),最近由後浪出版公司引進了中文版。作為一部連載於1995年的作品,《OPUS》是他漫畫生涯之終,動畫生涯之始。從中不僅能看到多重嵌套、鏡像對照、造夢者等經典“今敏元素”,更能讀出今敏真實的人生寫照。

《OPUS》的開始,就是一場激烈的彩頁追逐戲。最初讀者可能會一臉懵圈:“嗯?!我是不是少看一本?”

但如果看過原版《少年Jump》等日本漫畫雜誌,就會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一部作中作!

在女主理子和反派的決戰過程中,男主“林”挺身而出黨在理子身前。此時畫風突變,下一頁突然變成了鉛筆草稿狀態。聽聞過《OPUS》結局是草稿的朋友,說不定會緊張起來:“咦漫畫才開始,後面的就都是草稿了嗎?”

既交代了第一層時空——作中作《RESONANCE》的主要人物和緊張情節,又順利切換到第二層時空——漫畫家永井力急於趕稿的疲憊現實。

稿紙破開一個空間,林從漫畫中穿越而出!搶走了與反派同歸於盡的關鍵畫稿!

漫畫家永井力,也跟著穿越到了自己漫畫中。生死事小,死線事大!面臨截稿期的永井力必須搶回自己原畫的最後一頁。

而他不知道,自己將要在筆下的世界中,踏上漫漫追稿途。

視覺奇觀與穿越的時間悖論

整部《OPUS》,主線就是一個“追與逃”的故事。上冊是永井力為了拿回稿子而追蹤林,而自己和女主角理子又被反派假面人追逐。下冊是林欲圖改寫曆史,為了不產生時空悖論,永井力與理子一起追回林。主角永井力既是追蹤者又是被追蹤者,整部漫畫中從未停止“奔跑”,所以全文節奏一直非常快,讀者保持在一種強戲劇張力中。

而《OPUS》也是一本花式穿越大全。既有空間上的穿越(漫畫家永井力穿越到作品中,漫畫家再和角色理子一起穿越到“現實”里),又有時間上的穿越(後期的漫畫角色理子穿越到連載之初,遇見“小時候的自己”)。

《楚門的世界》中有一個震撼人心的情節:主角朝著天際一直走,最終“觸摸世界的邊緣”,進而發現原來自己生活的世界只是一個巨大的攝影棚。而整部《OPUS》中,類似的精彩場面不勝枚舉,堪稱紙面上的“視覺奇觀”。

比如永井力與理子在追蹤林的時候,逐漸從漫畫的近景走到了遠景中,周圍房子簡陋如紙板,npc甚至變成了火柴棍小人,都是因為是遠景就畫的很簡單的關係。遠景的建築前面還是紙搭的四方形,到後面徹底變成了紙板立牌!人物穿梭在紙板間猶如巨人。

當永井力終於回到現實世界,卻發現破裂的稿紙連接著現實-漫畫兩個空間。千鈞一刻之際,“上帝”直接向女主喊話,要把她拉出次元壁……

如果說《OPUS》上冊的看點在於“觸摸世界的邊緣”、打破第四面牆的話,那下冊的看點就是蝴蝶效應與時空悖論了。關於穿越後引發時空悖論的作品數不勝數,“穿越到過去後不能改變曆史,否則會引發蝴蝶效應帶來災難性後果”一向是此類作品的核心。

作為“創世者”的永井力當然知道這一法則,但作中作《RESONANCE》的少年男主林卻是個愣小子,以為提前打倒了大boss就能給大家帶來happy ending,殊不知這樣卻導致了整個世界的崩潰,作為後期出場的角色他將會直接消失……所以後半本的看點,就在於永井力一行人一邊追蹤林,要阻止他提前殺掉關鍵性角色;一邊又要小心翼翼地保護童年時期的理子,讓故事不改變基本方向,順利按照“曆史”進行發展。

女主角理子為了讓現在的時空不崩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童年時的自己命懸一線,看著悲劇重演,甚至在必要時“幫助”壞人讓故事順利發展。看到這段時,既為殺人案緊張,又為理子等人的無奈之舉而揪心。

多層嵌套的時空與打破第四面牆

《OPUS》是一個關於穿越與嵌套的故事。在作品內外,實際上存在著四重時空。

除了上文說過的第一層作中作《RESONANCE》中理子與林的時空,第二層《OPUS》中漫畫家永井力的時空,在本書的最後一話還創造出了第三個時空——對不起此處容我小小劇透一下——漫畫家“今敏”連載《OPUS》的時空。是的,今敏本人在書中也親自登場,與主角們互動。

最初看到結局“今敏”登場時,我內心受到極大震動,從來沒想過作品還可以這麼玩。你能想像諾蘭拍的電影中,出現了“諾蘭導演怎麼拍電影”的場景嗎?這正是漫畫作品中的“打破第四面牆”啊!

而在一些作品中,戲中角色突然對著台下觀眾說話,打破了這堵無形的牆,使“台上-台下”、“虛擬-現實”的界限被打破,產生了間離效果。

最典型的就是漫威的“小賤賤”死侍,在漫畫和電影中都知道自己是個虛構人物,並經常跳脫出來與觀眾聊天。而伍迪·艾倫1977年的電影《安妮霍爾》、近年來大熱的英劇《倫敦生活》,也都是打破第四面牆的經典之作。

那第三層時空中出現的“漫畫家今敏”,就等於是現實中的“今敏”嗎?第三層時空的“今敏”會遇上漫畫主角跳出來這種事,現實中的今敏當然不會。

所以這裏要加上第四層時空——我們當下所處的真實時空。說到這裏不禁有點背後發涼,會不會還存在第五層時空呢?我們以為的“現實”會不會也是某個上帝筆下的“作品”呢?

《安妮·霍爾》

中傳動畫系的劉書亮老師提到過,今敏的創作特徵之一是“劇中劇套層結構”與“多重凝視的目光”。

2014年10月,我受邀在中國獨立動畫電影論壇期間進行了一次名為《劇中劇與造夢師:元電影視野下的今敏動畫》的專題講座。我集中分析了今敏動畫作品中的劇中劇套層結構與元電影(meta-cinema)要素。

譬如《千年女優》里為藤原千代子拍攝的紀錄片,以及她出演的作品,都是《千年女優》故事中的故事;《未麻的房間》里,《雙重束縛》(Double Bind)作為與主線故事相平行的虛構的電視劇,也是一部劇中劇;《紅辣椒》里能夠“以夢造影”的機器DC Mini就更不用說了。

總之,我將今敏動畫作品最核心的結構特徵之一總結為“故事的套層”。

——劉書亮

而這也是我認為《OPUS》最獨特、最可貴的一點。在既往的漫畫中,從來沒有哪部對“穿越”和“套層結構”做出如此深度、如此精彩的闡釋。就算你對今敏完全沒有瞭解,從來沒看過他的作品,也不應該錯過這樣一部腦洞奇大、想像力卓絕的漫畫。

而對今敏迷就更不用說了。今敏動畫中經典的“造夢” “劇中劇嵌套” “元敘事”,在這本漫畫中一應俱全。你能驚訝地看到,在展開《未麻的部屋》製作之前的今敏,就已經對這些元素有了非常沉穩的把握。

十年如一日地描述著“真實與虛擬的界限” “時空的嵌套與穿越”,想必今敏對這些敘事是有一定執念的。那作為瞭解他創作的開端,你更不應該錯過這部作品。

元敘事與鏡像對照

元敘事(meta narration)原本是一個文學理論,但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元作品”湧現,已經把這個概念逐漸普及。

到底什麼是元敘事?簡單說,就是關於“作品”的作品。而“OPUS”一詞也是英文“作品”的意思。

關於遊戲的遊戲是為“元遊戲”,比如手遊《進化之地》系列,一部遊戲講述整個遊戲發展史;關於動畫的動畫是為“元動畫”,比如講述動畫製作過程的動畫《白箱》。日本著名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就寫過“元推理小說”《名偵探的詛咒》,講述意識到自己是推理小說人物的偵探,質疑自身存在意義的故事

“元遊戲”《進化之地》系列

可以看到,“元敘事”中經常涉及到兩點:主角“覺醒”自己是虛構人物,以及作者本人親自進入作品中。前者在很多電影里有類似設定,比如美國電影《奇幻人生》,以及伍迪·艾倫1985年的電影《開羅紫玫瑰》就對此有描繪;而後者在日系推理小說中也很常見。

但糅合了兩者,既有主角覺醒“自己是虛構人物”(《RESONANCE》中林與理子等人的覺醒,《OPUS》中永井力的覺醒),又有作者本人進入“作品”中(永井力進入《RESONANCE》,“今敏”進入《OPUS》),雙重嵌套雙重指涉,還能把整體劇情玩得很溜很燃的漫畫作品,我所見的只有今敏《OPUS》。

韓劇《W-兩個世界》

嗯……也許你會說韓劇《W-兩個世界》,也講了漫畫家與漫畫主角在作品與現實中的穿越?不好意思,《OPUS》連載於1995年,韓文版2012年出版,《W-兩個世界》拍於2016年,在開播之初就有人質疑該劇核心梗抄自《OPUS》。

(今敏:《夢之安魂曲》抄完諾蘭抄,諾蘭抄完韓劇抄,真是心裡苦TAT)

《未麻的部屋》中的“鏡像”

接著來說說鏡像對照的話題。眾所周知,今敏癡迷的元素除了嵌套、夢境外,就是“鏡像”了。尤其是在長篇動畫處女作《未麻的部屋》中,真實的未麻、演戲的未麻、他人扮演的未麻、鏡中“精分”的未麻……多重鏡像互為指涉。

關於“鏡像”這一話題,在文學理論中多有討論。比如拉康的鏡像理論,或是艾布拉姆斯的《鏡與燈》。在《鏡與燈》中艾布拉姆斯提出了經典的藝術四要素:世界、作品、內容創作者、內容消費者。用這個理論來看《OPUS》中的雙重文本也是非常有趣的。

《鏡與燈》中的藝術四要素

而在《OPUS》中,最明顯的就是上下冊封面封底的互換了。上冊封面是下冊封底,下冊封面是上冊封底,紅藍對照,就像一個莫比烏斯環。日、韓、英版都是這個封面,很高興此次中文版也保留了這個設計。雖然這個封面設計可能不是今敏本意(畢竟當時出版社倒閉《OPUS》腰斬後單行本出書無望了),但也是對大師最好的一種紀念。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OPUS》上冊封面上那個戴著面具的人,正是本書的主角永井力(看他亂糟糟的髮型和赤腳),這一幕出自上冊書中66頁,永井力也是所有出場過的“面具人”中唯一赤腳的。(上冊封底採用的是《OPUS》連載版結局中,眾人從打碎的空間跌落下去的場景。)

永井力戴上面具後幾不受控,書中也多次提過反派“假面人”其實就是永井力的心魔,比如下冊20頁中永井力的少時回憶里失意時突然出現了假面人,下冊154頁中假面人說道:“你還不知道嗎?在你的心中藏著什麼……我就在你的心裡……”

更直接的證據是最後一話中,170頁“今敏”打電話時說:“以後的劇情發展?你說《OPUS》嗎?想是想了一點……最終主角在記憶和作品交錯的世界,與兒時的自己對決……之類的吧……”

直接地點出了“永井力”和“假面人”,主角-反派,也是一對鏡像雙生,與《未麻的部屋》有異曲同工之妙。

“主角-反派”鏡像雙生

書中的《RESONANCE》因人氣不佳而被出版社腰斬,作品之外《OPUS》也因出版社倒閉慘遭腰斬。作品內外,兩本漫畫《RESONANCE》與《OPUS》,永井力與今敏,不同樣是一對鏡像對照嗎?

可以說,原本《OPUS》的停刊腰斬是一場意外,但通過今敏妙筆力挽狂瀾,最終讓它變成了一個作品內外處處有呼應的“神結局”。虛構與真實的邊界再次被模糊,堪稱史上最神爛尾!

上:作中作《RESONANCE》被腰斬 下:《OPUS》本身也被腰斬

後期動畫的創作母題與今敏的人生自傳

《OPUS》的創作連載於1995-1996年,而後今敏就投入了長篇動畫處女作《未麻的部屋》的製作。所以《OPUS》是今敏動畫創作之始,也是他所有母題的源頭。如果是今敏鐵杆粉絲,你一定能在這裏找到其動畫生涯理念的原點。

比如《未麻的部屋》中的焦慮與鏡像,《OPUS》中化為創作者的焦慮,一遍遍借人物之口訴說。而《OPUS》與《RESONANCE》,永井力與假面人……這一對對鏡像,也在上文分析過這裏不再贅述。

《千年女優》中的“元電影”元素與影像造夢者的主題,在《OPUS》中化為“元漫畫”與漫畫造物主。同樣是以虛擬編織綺夢,故事講述者,從漫畫到電影不過是載體的變遷。

《妄想代理人》前期視角變幻帶來“眾生皆苦”之歎,在《OPUS》中則是漫畫人物憤懣於創作者的殘忍,當他們看到現實世界也有諸多無奈,便也理解之同情起來。而花式穿越的主旨,一直延申到《妄想代理人》警察一行人無限穿越於各個世界,十年後今敏仍然樂在其中。

《紅辣椒》則不用多說,製造夢境與多重嵌套,在《OPUS》中也反複提及。穿越以後永井力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穿越回去後以為是夢醒了。夢偵探在一個個夢境中穿越,夢境互相嵌套,與《OPUS》這個嵌套故事又是何其相似呢?

書中主角的工作室以今敏工作室為原型

不只是創作理念的原點,《OPUS》整本書都帶有自傳色彩,可以說是半本《我的造夢之路》。書中永井力的漫畫工作室,就是今敏參照自己的工作室畫的。而女主角理子(也是永井力的理想型),形象和今敏夫人幾乎一模一樣!

書中反複念叨著作者在死線前趕稿、編輯上門催稿、畫不出來的創作者的焦慮,多多少少也是今敏自己的投射。看過《我的造夢之路》的朋友,一定不會忘記今敏在製作《未麻的部屋》時是怎樣四處滅火、繁忙混亂的。甚至當永井力喊出那一句經典的“吾命休矣!”也不禁讓我們會心一笑。

“你要對自己的作品負責!怎麼可以挖坑不填呢!”

永井力與“今敏”,都是今敏本人的化身。這又未嚐不是今敏心裡的兩個小人在互相爭鬥的場景呢?

今敏21歲漫畫出道,27歲第一次連載長篇作品,到32歲開始畫《OPUS》。曆經200個超越極限的日夜,在狹窄的六疊半居所,今敏以血淚凝結成這部的恢弘力作。創作者的苦澀與哀樂,盡在其中。

“連載漫畫的時候幾乎見不到其他人,生活對我而言只是太陽、月亮輪番路過窗外,連是星期幾都不知道,再加之精神不穩定,我感到生長著的鬍子已經作為一種生物存活於世。”

——今敏,《我的造夢之路》

哪怕被出版社拒絕刊登,今敏依然畫完了《OPUS》最終的真·結局,用自己的方式給了這部作品一個意想之外、又巧妙呼應的結局。哪怕完成之後就被塵封進箱子,直到15年後才再度打開。這一次,這篇結局終於可以堂堂正正作為單行本出版。

“不知我們將會在何時何地重逢呢?”

相逢有時,思念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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