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畫家常秀峰:目不識丁的“梵高奶奶”讓人積極向上
2019年08月16日21:43

原標題:逝者|畫家常秀峰:目不識丁的“梵高奶奶”讓人積極向上

她的兒子江華曾說,母親的畫是她的私人生活史,也是鄉村發展史。

常秀峰把對家鄉農村的記憶,用畫筆留給了她的孫女。

8月1日,“梵高奶奶”常秀峰在家鄉河南方城去世,享年83歲。她的去世在社交平台上了熱搜。

這位目不識丁的農村老人,晚年的畫作廣為流傳,畫作拙樸、無專業技巧,而顏色濃烈斑斕,因為她用蠟筆和水彩筆作畫,畫風又頗有“印象派”風韻,因此被稱為“梵高奶奶”。

常秀峰的畫作均以她生活了一輩子的河南農村為題材。她的兒子江華曾說,母親的畫是她的私人生活史,也是鄉村發展史。

常秀峰擁有一個特別的葬禮。下葬那天,兒女們精心挑選了親朋好友一下子能認出來畫得是哪裡的畫作,以及她喜笑顏開的大幅彩色照片,供前來弔唁的親友觀看。江華覺得,母親的生命雖然消逝,作品卻延續和傳承了生命。

常秀峰遺照。 受訪者供圖

艱苦生活

江華在博客里表示,母親的一生可以這樣描述:1949年以前的年輕女孩,1949年之後的女人,農村婦女,生了六個孩子(最小的孩子由母親妹妹撫養),沒有一個夭折。

1936年,常秀峰生於河南方城縣拐河鎮的一個村莊,自幼吃苦,長大成人後,嫁到了山溝裡的楊家莊村江家村民小組。

1942年河南大饑荒,家裡人曾讓孩子去地主家要飯後,把破衣服翻過來穿,假裝另一個人再去要一次。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她生養孩子時,家裡困難。常秀峰在畫中描繪,房子很破,牆都是用泥巴糊,高粱稈釘的,東倒西歪的。雖然生活苦,但夫妻倆堅決供孩子上學:“我一輩子不識字,吃了不少苦頭。我就是再苦再累,也要讓孩子們上學讀書。”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她不分晝夜幹活,還曾在幹活時餓暈,靠著養牛賣錢供孩子讀書。孩子懂事爭氣。兩個考上大學,三個高中畢業。

上世紀九十年代,常秀峰得過腦血栓,2001年丈夫去世,她生活中失去極大的動力,這讓兒子江華心有不寧。

常秀峰曾說,如果身體好,要像講故事一樣把這些經曆畫出來,那是一個從貧困、艱苦到幸福的經曆。

因畫成名

2003年,在江華的極力勸說下,常秀峰離開村子,來到廣州生活。

她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照顧小孫女。因為要告訴小孫女山楂樹什麼的長什麼樣,她拿起了小孫女的蠟筆,以畫作答,由此與畫結緣。

2006年,江華將畫傳到博客上,老人迅速紅遍網絡,獲綽號“梵高奶奶”,而後《南方日報》《南方都市報》《南方人物週刊》等多家媒體相繼進行報導,常秀峰兩次受邀參加《魯豫有約》,還在香港舉辦個人畫展並義賣,她的作品被馬英九等人收藏。

常秀峰作品,江家老屋和古樹。 常秀峰博客圖

南方都市報曾報導,廣州美術學院教授譚天用“偶合”來解釋梵高和常秀峰畫作的相似:“這完全是自然貼近的偶合,他們都是對著自然對象畫下來的。”他認為,兩個人使用的繪畫材料接近是造成類似的一個重要原因。不過所謂梵高式的短旋筆,譚天認為是因為蠟筆的材質使常媽媽自然形成的手勢:“這與梵高用油畫筆有意識地控製是有區別的”。

江華覺得,老人的畫沒有專業畫匠的點、線、色塊、色調、比例,但很逼真。據中國青年報報導,常秀峰筆法毫不講究、什麼材料都敢用,蠟筆、彩色鉛筆、油畫棒等,一畫就畫一週甚至數月。南方日報則報導稱,常秀峰看到梵高的畫,覺得“該畫畫我家的向日葵”。

畫家陳丹青曾評價常秀峰的畫中有“質樸的震撼”。

新京報此前發表評論分析稱,“梵高奶奶”的經曆,是中國社會大變遷一道極為細小的縮影。

江華覺得,畫作和後續因為報導連帶的活動,像是給老人的生活打開了一扇窗,看到外邊的風景。

出名後常秀峰的生活沒什麼變化,仍圍著家人打轉。但每天空閑時,常秀峰都在桌旁作畫。因為得過腦血栓,畫一會,手就會不由自主地抖動。

“她坐在陽台上連外面都不看,在盤子裡的蠟筆頭尋找顏色,把1000多公裡外家鄉山溝裡某棵樹的樣子搬過來。”江華看著老人作畫的身影,總想,她今天保不準,心緒又回家了。

2009年,常秀峰的《梵高奶奶的世界》畫冊出版,畫冊里都是關於家鄉的畫,拿到書時,常秀峰說眼睛有點酸。

最後時光

在江華看來,老人的畫是以藝術的方式在潛移默化地傳遞,一如她給予子女的教育。

“老太太的作品、包括她的人生態度,都在傳達很多正能量的東西,讓很多活在陰影和沮喪中的人能積極向上看。”她一生在村里操勞,“那不是生活,那是為了生命和生存進行的不斷重複的戰爭”,但她畫中關於村莊的回憶,卻“充滿著強烈而傾巢而出的顏色”,筆下的動物眼睛都是笑彎彎的。

基於樸素的做人道理,江華從小目睹母親作為一個農村老太,在一窮二白的日子裡,不斷地收留流浪者。有一年過年趕上吃年夜飯,有乞討者來家裡,常秀峰還將人請到桌上一起吃。常秀峰的觀念是人無貴賤、生而平等。

2012年,常秀峰年近80,堅持要回家,江華和其他兄弟姐妹商量,遷就老人,讓她回在南陽的子女家住了,住得也開心。2014年-2015年,央視紀錄片頻道跟拍了一年她在故鄉的各種生活。

紀錄片里,常秀峰對家鄉思念深切,她想回去:“兒女們再孝順,我心裡總是想著這個家。人老了,七八十的人,這樹老葉子還落根呢,何況人呢是不是。”

晚年常秀峰有眼疾,醫生讓她每天畫畫不要超過一個小時。2015年紀錄片拍攝完後,常秀峰就患了腦血管疾病,但在與病魔纏鬥期間,只要能坐起來,她仍要拿筆練手。

常秀峰畫的村中景色。 常秀峰博客圖

進入2019年,常秀峰的狀態變差,7月底陷入彌留昏迷,經醫生診治評估,子女們把常秀峰送回方城老家。村里人拾掇院子,將一米多高的荒草拔掉,接水管進院子,迎接常秀峰迴去。8月1日淩晨,常秀峰安安靜靜的,在她老伴曾經逝去的床上,告別人間。。

江華向新京報記者描述,母親處於昏迷狀態,應該是比較安詳、沒有痛苦的:“就像生命的油燈,風輕輕把它吹滅了。”

常秀峰去世的消息,當天在社交平台引發熱搜。江華覺得,這大概來自於一種共鳴,共鳴來自於純粹的情感表達的稀缺。這種純粹是不分階層的傳遞。生命離去了,但作品沒有離去。

家人為常秀峰舉辦了一場不同於傳統的鄉村葬禮,在葬禮現場掛出常秀峰生前畫的畫。前來弔唁的親友,看著老人繪出來的大自然,還安然在眼前。

新京報記者 周世玲 實習生 陳麗金

編輯 郭琛

校對 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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