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沉默》:以愛之名
2019年08月24日09:24

原標題:《保持沉默》:以愛之名

註:本文有嚴重劇透

新人導演周可自編自導,周迅、吳鎮宇、祖峰等人聯袂主演的《保持沉默》,是一部積壓長達3年的電影。電影最早定檔於2016年8月19日,結果上映前一天宣佈延期上映,這一延期,就是三年時間。坦白講,積壓已久的電影質感往往不佳,但周迅、吳鎮宇,以及電影懸疑律政庭審題材,還是讓不少觀眾保有期待。

《保持沉默》海報

惡,以愛之名

《保持沉默》的主線,是一場“弑母”案。

事髮香港。當紅著名歌星萬文芳(周迅 飾)在密閉的化妝間遇刺,在場的只有18歲、持美國護照的吉米·托馬斯(孫睿 飾)一人。他被當做首要嫌疑人起訴。

嫌疑人吉米,同時他也是“假的”萬思成,和“真的”張小傑

來自北京的端木蘭律師(周迅 飾)被聘為吉米的辯護律師,準備為他做無罪辯護。她在法庭上與該案的檢控官吳正為(吳鎮宇 飾),展開了激烈的爭辯。而恰巧,端木蘭與吳正為曾是情侶,幾年前,端木蘭回北京發展,兩人分手。

周迅分飾兩角,此為律師端木蘭

吳鎮宇飾演檢控官吳正為

電影通過萬文芳經紀人田景程(祖峰 飾)、吉米等人的視角,慢慢拚貼出案件的過程。隨後,又有知情人稱,嫌疑人吉米正是萬文芳曾經遺棄的私生子,這個爆料也讓案件的性質變成了“弑母”大案。真相愈加撲朔迷離。

懸疑律政電影,一般有兩種敘事面向。一種重點表現代表法律一方的律師或檢察官如何將罪犯繩之以法,凸顯偵探、法律、庭審等元素,如《十二怒漢》、《東京審判》等。另外一種則是在懸疑律政的外殼下,包裹著倫理、親情、愛情、人性等議題的思考,律政主要是作為一種敘事依託,並非電影的核心落腳點,比如《一級恐懼》、《全民目擊》等。

《保持沉默》採取的是第二個敘事面向,懸疑律政的外殼下,訴說的是愛的主題。

“愛是最大法則”

年輕的萬文芳熱愛唱歌,但生活困頓。唱片公司提出的一個簽約條件是,她必須捨棄私生子。萬文芳渴望擺脫眼下糟糕的生活,渴望成功,在北方慈濟院門口,她遺棄了兒子萬思成。兒子以為媽媽是在跟自己玩遊戲,他躲在樹後,矇住眼睛,數到一百後睜開眼,媽媽已經不在了。

周迅飾演歌星萬文芳

吉米就是長大後的萬思成嗎?並不是。這裏編劇設置了一個反轉。吉米其實是孤兒院里的另一個孩子張小傑,他是萬思成在孤兒院里的夥伴。只是不同於萬思成曾在媽媽的關愛下成長,並且堅信不疑媽媽會來找他,張小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被遺棄、被踐踏的環境里。電影中有一個片段,當端木蘭問吉米,他到底是叫吉米、萬思成還是張小傑時,吉米回答,都不是,他從小聽得最多的,是“野種”。他跟著奶奶撿酒瓶子過活,奶奶說他這種人就不該出生,害人害己;送到孤兒院後,他又遭到其他孩子的霸淩……

張小傑被遺棄、被霸淩,他羨慕萬思成擁有的母愛

因此,當張小傑發現萬思成擁有母愛,他無比羨慕,他渴望分享這份愛,甚至取而代之占有。在離開孤兒院被領養時,他偷偷拿走了萬文芳留給萬思成的天使項鏈。

被美國夫婦領養後,張小傑遭遇了養父的虐待。13年後,張小傑涉嫌設計害死養父母,之後回國,拿著天使項鏈找到萬文芳,想以萬思成的身份得到他渴望已久的母愛。

萬文芳打算在慈善演唱會上宣告她與吉米的關係。功成名就的她不想再一次遺棄自己的孩子。就在這時,田景程把一張親子鑒定書放在她的面前,她與吉米有血緣關係的可能性只有0.004%,也就是說,吉米根本不是她的孩子。萬文芳的信念瞬間坍塌,不僅僅是因為吉米的欺騙,而是孤兒院曾發生一場火災,有幾個孩子不幸遇難,這其中難道包括萬思成?

萬文芳的悲痛與無措,激起了吉米的恐懼與憤怒——他把自己當成了萬思成,他憤怒於母親再一次“拋棄”自己,恐懼於他將又一次失去母愛,他舉起刀捅向萬文芳。昏迷之前,萬文芳請求田景程保護吉米。

這場“弑母”大案,人們都推測兇手的動機是恨——對於童年被遺棄的強烈恨意;人們沒有料到的是,讓所有人“保持沉默”的,是愛。萬文芳將對萬思成的愛與愧疚轉移到了吉米身上,這是愛;吉米從天使變成“惡魔”的動因,是極端的缺愛與對愛的極端渴求,他“保持沉默”,因為只有活在萬思成的身份里,“媽媽是愛我的”幻覺才不會破滅;田景程答應萬文芳“保持沉默”,甚至不惜將汙水引向自己,也是出於對萬文芳默默守候的愛……

祖峰飾演的田景程,深愛萬文芳

《保持沉默》可能會讓觀眾聯想到2003年,非行執導,孫紅雷、餘男、郭富城主演的一部口碑佳作《全民目擊》。富豪林泰女友慘死地下停車場、女兒林萌萌成為最大嫌疑人,為讓女兒擺脫困境,林泰聘頂級律師為她辯護,並與互生罅隙多年的檢察官展開對決,劇情一再反轉,誰也沒有料到,一切的一切是護犢心切的父親為保全女兒的瞞天過海,甚至不惜頂替女兒遭受牢獄之災。滔天的罪惡里,是以愛之名的深情與無私。

諸多犯罪懸疑片里,主人公的作惡動機都頗為相似,“以愛之名”,他們甘願為了想要守護的人,犧牲自己。對於這類電影,無法以普通的三觀來衡量。極致、極端的愛,有其深情,卻也常常違背法律,甚至因愛得極端而走向人性的變態和扭曲。但我們也不可否認,哪怕是極端的愛,也會有其動人心魄或者令人警醒之處,就如同《全民目擊》中洶湧的父愛、《白夜行》里亮司代替了太陽照亮了雪穗的世界,都令觀眾心有慼慼。而《保持沉默》中,吉米的行差踏錯充分說明了:孩子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成長,深刻影響了他們日後的人生。

吉米極端地渴望母愛,也由此走向極端

平淡的敘事結構

這類“以愛之名”的犯罪懸疑片,人物刻畫往往是一個弱點,因為“極端”與人性的複雜常常是相悖的。就比如一個為了愛人可以犧牲一切的人,很難想像,對於愛人他會有自私與猶疑的一面——而這恰恰是人性矛盾的體現,可以窺測到人性的深度。但觀眾之所以不吝給這類電影好評,一方面是這種極端的愛,猶如黑色曼陀羅(這也是《保持沉默》原片名),雖有毒卻又淒美;另一方面,這類電影高度依賴懸疑類型片的“懸疑”結構,如果能夠將懸疑發揮到極致,那麼就能與極端的愛形成一種奇妙的共振,最後給觀眾的情感衝擊會非常強烈。

就比如《全民目擊》,電影採用了多視點、陀螺式的敘事結構。電影有四小段線性敘事,前三段來自不同的限定視角,有媒體、檢察官、律師,直到最後才採用全知視角,真相大白。陀螺式敘事,在不斷回溯案件的同時,不同視點各自展開情節,相互補充,讓懸疑氛圍更加濃厚,撲朔迷離,緊緊抓住觀眾眼球。而不同視角造成的“誤導”,讓觀眾一開始都以為林泰是壞人,因此最後的反轉,造成的情感衝擊才如此強烈,林泰對女兒的愛才如此動人。

《全民目擊》結構精巧

試想,如果電影從頭到尾都是線性敘事、全知視角,那麼電影只有一個懸念,林泰能否幫女兒脫罪,懸疑性、可看性就大減價扣,極致的父愛也會因為“事先張揚”而失去情感衝擊力。

與《全民目擊》稍一對比,《保持沉默》的敘事結構,就顯得太平凡了。

除了結尾揭露真相的反轉,《保持沉默》的主體敘事結構就是線性敘事:萬文芳遇害——嫌疑犯是吉米——控辨雙方分別展開調查。並且從一開始,吉米就告訴端木蘭,他是萬文芳的私生子。編劇將所有的懸疑抖露得太快了,電影的懸念只剩一個:是不是吉米殺了萬文芳?

電影行進到中途,有一個比較大的反轉,端木蘭套到了田景程的話,從而成功地幫吉米洗脫罪名,無罪釋放。而檢控官吳正為沒有任何反駁直接敗下陣來,極大削弱了他與端木蘭關係的張力,也削弱了庭審戲份的精彩程度。

電影最大謎底的揭開,即吉米不是萬思成而是張小傑,並非通過控辯雙方的調查層層揭開,而是直接由吉米的口頭說出。這更加凸顯出了劇本存在的嚴重短板,編劇找不到更合理地佈置懸疑的方式,只能自暴自棄一般,經由人物之口一股腦將真相拋給觀眾。《全民目擊》的每一場庭審戲都關乎著林泰的形象塑造,但《保持沉默》里,電影之前大部分的庭審戲鋪墊,與吉米的性格塑造並無關聯,這就導致他結尾的自白失去了應有的戲劇張力,一瀉千里。

吉米自白真相

《保持沉默》的監製是馬楚成,他曾問導演,“你想把它做成一個什麼樣的電影?商業片還是文藝片?”電影最初的劇本偏文藝,後來團隊在原來劇本基礎上朝著更加符合大眾審美和商業化的方向進行調整,大幅增加了庭辯的戲份。與此同時,端木蘭與吳正為情感關係的演變也成為電影的另一條線索,懸疑線與情感線雙線交織。

馬楚成的意見是對的,商業片與文藝片對於“極端的愛”的側重點是不一樣的,只是團隊後來的調整方向,並沒有把握到重點。庭辯戲流於表面,與最後真相的推理沒有直接關聯;而端木蘭與吳正的感情線,乏味、老套,與主線脫離,極大稀釋了主線的專注度與懸疑性。

《保持沉默》的部分情節設計,可能會讓觀眾聯想到1977年的一部日本電影《人證》,以及1996年愛德華·諾頓主演的荷李活電影《一級恐懼》。《人證》以思想深度取勝,同樣是遺棄,母親還殺害了兒子,但電影借助二戰後美國軍隊駐紮日本的背景,隱喻那一段曆史對於日本平民的傷害。

《人證》與《保持沉默》的結局相似

《保持沉默》的人物關係與《一級恐懼》頗為接近,比如《一級恐懼》里,律師與檢控官曾是夫妻,律師為罪犯辯護與個人經曆有關,證人在庭審時被激怒傷害律師,兇手有精神分裂的症狀等,《保持沉默》也都有。與《全民目擊》一樣,《一級恐懼》勝在敘事結構的精巧。之前層層疊疊的鋪墊,結局遽然反轉全部推翻,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一級恐懼》劇照。《保持沉默》男女主人公的關係與之相似

《保持沉默》既無《人證》的厚重與深度,也沒有《一級恐懼》令人恐懼的反轉,在周迅、吳鎮宇演技的加持下,它勉強也就三星的水準。它的不夠成功,之於編劇們會是一個有價值的經驗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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