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操名宿楊明明:我“體操人生鏈”中的關鍵一環
2019年08月24日11:04

1976年蒙特利爾奧運會宣傳畫  當時中國在奧運會的的合法席位尚未恢復
1976年蒙特利爾奧運會宣傳畫 當時中國在奧運會的的合法席位尚未恢復

  編者按 楊明明是一個非常有故事的人。作為運動員,他是那個時代的頂尖體操運動員,獲得1972年全國體操比賽個人全能冠軍,還在第二、三屆全運會體操比賽上獲得鞍馬冠軍;作為教練員,弟子樓雲兩次(1984/1988)獲得奧運冠軍,取得巨大成功;他與於娟娟(前國家隊體操運動員,曾任北京女隊主教練)的愛情故事如同童話般傳奇;而他們一門三兄弟都與體操結緣,弟弟楊南也曾是市體校學生,後來是上海體操隊運動員,哥哥楊東曾是北京體育學院體操班學生,後來是上海師範大學體育系教授。七千多字的長文,是他個人的勵誌故事,也折射風物世情、時代變遷,作為編者,唯有感動,讓我們焚香淨手,拜讀楊明明校友的文章。

  正 文

  上海市青少年體育學校(現名:上海市體育運動學校),是我“體操人生鏈”中的關鍵一環——沒有這“青少體”,也就沒有後來那個與中國體操血、淚、汗汨汨交融並心心相印伴隨一生的楊明明。

  1957年秋,小學畢業的我考入了上海市南洋中學就讀。十分稀罕的是,當時這個學校居然有一個器械相當齊全的體操房,並且還有一個學生體操隊。入學沒多久,從小愛爬樹的我就開始“玩”上了體操,先是進校隊,繼而加入了徐彙區少年業餘體校體操隊。

  1959年春,我代表上海參加在北京舉行的全國少年體操錦標賽,當時只有12歲,因為我是整個比賽中年齡最小的運動員,所以很引人注目。賽後,當時全國唯一的一本體育雜誌《新體育》刊登了一篇比賽的報導,文章中還特意提到了我和另一名同齡女選手的名字(於娟娟,後來居然與我結為終身伴侶),並做了簡短的介紹,甚至配上一張我在雙杠上做手倒立的動作照片。這期雜誌的封面是毛主席接見中國乒乓球運動員握手的照片,裡面還有一篇中國第一個打破女子世界紀錄的跳高運動員鄭鳳榮的專題報導文章。回到上海後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閱這本雜誌,暗自下決心,一定要向乒乓、田徑的優秀運動員學習,爭取在體操比賽中為國爭光。

  但事與願違,當我第一次人生立誌沒多久,卻因為訓練過度,導致膝關節損傷而被迫停止訓練,連學校的體育課也必須遵醫囑而免修。

  離開了體操訓練,我失去了生活中最大的樂趣。每天早晨離家上學,下午放學回家,晚上做完作業就是看書,看完課本看小說,然後就上床睡覺。一天又一天,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覺得體操離我也越來越遠了。每當心中感到萬念俱灰之際,我就會情不自禁地翻看那本《新體育》,悄悄地一次又一次地擦拭眼淚……

  老天有情,喜從天降。正當我努力說服自己準備與體操徹底告別之時,1960年春的某一天,時年13歲的我突然接到一份上海市青少年體育學校的《入學通知書》,讓我入校參加初中三年級的學習,體育專項是體操。就是這份《入學通知書》,把停止訓練將近一年的我拉回到體操隊伍中來,從此以後,我馬不停蹄地幹了幾十年,從運動員到教練員、從國內到國外、從男隊教練到男女隊都教,一直不間斷地幹到退休。

  這個學校,當時上海的體育界人士都簡稱它為“青少體”,在此我依然按習慣沿用。我可以明確地說,是青少體成全了我熱愛體操的夙願;如果沒有青少體,我這一生很可能就與體操無緣。

  青少體開辦於1959年秋,我是在半年後的第二年春天入的學。儘管是插班生,但同學們仍然把我列為“黃埔一期”,我也當仁不讓,並一直以此為榮。

  重進體操房的感覺真好,尤其是在一度失去之後。受過挫折的孩子懂事早,我暗自叮囑自己,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努力實現自己懷揣的夢想。

  回憶在青少體的就學過程,我首先要提及蘇健校長的一句話:“對於我們學校的學生,我們不要求他們現在出成績,而是希望他們將來出成績。”不僅我自己的訓練得益於此,而且在我自己任教培養少年選手時也大有裨益,現在每每想起,每每感歎這先見之明。

  我一入校就投身在楊孝培指導門下,一直到高中畢業,總共將近三年半時間。楊指導認真貫徹校領導重視基礎訓練的主導思想,按照體操運動規律的要求,將我從頭到腳收拾得干乾淨淨,把基礎打得紮紮實實,然後在我開始進入技術發展的高峰時期,把我送進了上海體操隊。

  楊指導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教練,他的訓練特點是細緻、穩健、紮實,這正適合當時我的需要。由於我帶傷參加訓練,教練必須要給我製定區別於其他隊員的特殊訓練計劃。男子體操一共有六個項目,因膝傷,我基本上不能參加自由體操和跳馬的訓練,每當同組隊員進行這兩項練習時,教練就要給我單獨安排其他內容。多了我這樣一個學生,加大了教練的工作量,但楊指導從來不因此而對我有絲毫的嫌棄,始終是關心我的一舉一動。

  對待特殊學生的態度往往最能反映出為師者的素質。我碰到好教練是相當的幸運,尤其是對於還處於基礎訓練階段,當時的我則更是如此。發展有賴於基礎,而對於一個剛入門的初級運動員而言,基礎訓練的好壞更多的是取決於教練操作的優劣。

  我後來成為成熟運動員時的技術特點是動作質量高,姿態正確、優美。能形成這個特點首先必須要在有關項目上掌握正確的基本技術和正確的基本姿態,而這些基礎訓練的任務又必須在少年時期完成。我看到1959年少年比賽時自己在雙杠上做手倒立的動作照片,感覺當時我的基本技術和基本姿態很成問題。因為“手倒立”是體操運動中最重要的基本動作,有一句行話說,“不會做手倒立就不要練體操”,充分強調了手倒立動作在體操中的重要地位。照片上我的手倒立,不僅肩關節沒有充分頂開,而且還挺胸、塌腰,完全停留在小時候玩耍時 “拿大頂”的水平上,可見在進入青少體之前,當時的我在基礎訓練上的起點是相當低的。

  1961年上海市青少年體育學校體操房留影。

  做動作的是楊明明,觀看的同學有張漢民、吳偉民、張榮華等,足球班同學王后軍攝影

  因為膝關節有傷,入學不久,我的雙腿就打了石膏固定。整整三個月,走路時兩條腿伸直不能彎曲,但是我並沒有停止訓練,而是利用這段時間加強了上肢和腰腹部的練習,並在可能的情況下還保持了一些技術訓練,前面提到的手倒立的技術就是在這段時間里得到了糾正。拆掉石膏之後,兩腿肌肉萎縮,又整整花了三個月時間恢復功能,前後總共半年多沒有進行自由體操和跳馬的訓練,導致這兩個項目基本技術沒有得到很好的改進,跑跳的能力也長期未能取得進展,影響了難度動作的發展,因而這兩個項目以後便成為我的弱項,拖了整個全能水平提高的後腿。

  男子體操的六個項目中,自由體操和跳馬主要依靠腿部力量來完成動作,按照習慣我們都稱之為腿部項目,而在其他四個項目(鞍馬、吊環、雙杠、單杠)上做動作時腳都不碰地,名曰器械項目。有失必有得,我在腿部項目的損失,在器械項目上得到了補償。當全組在進行腿部項目訓練時,我就單獨練習器械項目,在這幾個項目上得到比其他隊員更多的“優惠”,我在後來的比賽中之所以經常在器械項目上取得好成績,就是有賴於在青少體時期打下的堅實基礎。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國家體委科研所的體操專家發表過一篇相關文章,強調了鞍馬技術發展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主要是因為“全旋”這個基本動作的技術出現了革命性的突破,由原來的“提臀式全旋”蛻變成“傘形全旋”,其技術特徵就是在整個“全旋”過程中的身體姿勢由原來的屈體改進為直體。也就是說,當運動員在鞍馬上做“全旋”動作時,兩臂支撐以肩為軸挺直軀幹繞一圈時身體姿勢自始至終就像一把抻開的雨傘,故名之。

  “傘形全旋”的動作過程中的運動員保持軀幹挺直有利於提 高動作的穩定性;有利於完成高難度動作;同時也加大了動作的幅度,提高了動作的美感。而旋轉過程中身體重心的平穩移動也增添了動作的韻律和節奏感。前些年中國選 手肖欽就是在全旋的過程中把“傘”抻大到幾乎接近極限,在國際上被譽為“教課書”。

  當時那篇科研所專家的文章特別明確指出“傘形全旋”的代表人物是楊明明和蔡煥宗,現在需要補充的是,我的“傘形全旋”是在青少體練就的。

  我在1963年夏末秋初從青少體高中畢業後進入了上海隊,經過九個月的訓練,就在1964年夏獲得了華東區比賽的鞍馬冠軍,繼而在1965年上半年獲得全國錦標賽鞍馬冠軍,同年下半年獲得第二屆全運會鞍馬冠軍,一直到十年後的1975年第三屆全運會仍然保持冠軍寶座,甚至在 28歲的“晚年”還奪得了亞運會的鞍馬銀牌。這些成績的獲得,不僅說明了上海隊和國家隊的教練指導有方,而且也絕對不能忘記是青少體為我打下了紮實的基本功。

  競技體操的基礎訓練涵蓋面很廣,各個項目的基本技術、基本動作則是其中最重要的內容,因為它直接關係到該項目所能達到的水平高低,故而受到教練員和運動員的高度重視。談到此,我還有個小故事與大家分享。

  1973年5月,中國體操隊訪問美國、加拿大,途經東京轉機,逗留期間日本體操協會熱情地為我們安排了一場與日本體操隊的共同訓練。六十年代中國體操協會由於國際關係背景和政治原因退出國際體聯之後,很多年沒有機會與高水平的體操隊接觸。當時的日本男隊是世界冠軍,他們對中國體操的現狀也不甚瞭解,訓練開始時有些隊員有點漫不經心,個別人甚至還帶點傲氣,當準備活動結束,我們開始上器械進行專項活動時,我們就發現日本隊員的神態有了變化,開始提高了對我們的注意力。儘管我們只做了一些基本動作,但表現出來的基本技術規格和熟練性卻非常高。“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他們馬上就感覺到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不可小瞧!

楊明明在比賽中的英姿
楊明明在比賽中的英姿

  吊環訓練一開始,我戴上護掌抓住吊環很放鬆地“噌、噌、噌”做了幾下襬動,這是我很有心得的一個基本動作,掌握了其中的技巧只要來回擺動兩、三下,身體就能擺 蕩到吊環握點的水平面高度,動作雖然簡單,但一般的選手卻很難達到這樣的水平。突然,我看到有一個日本運動員在較遠處對我使勁鼓掌。我繼續擺了幾下,他也還繼續鼓掌,等我結束擺動跳下器械後,他仍然注視著我並且繼續鼓掌不停。我知道他是在誇獎我的擺動技術好,但他的舉動確實有點誇張,我感覺不好意思趕緊跑過去向他致意。一待走近,忽然發現這張臉很熟悉,在技術影片里無數次的看到過他 ———“塚原光男”。這是當時世界體操界的第一明星,他不僅多次奪得了世界冠軍、奧運冠軍,更是因為他獨創的“塚原空翻”和“塚原跳”開創了世界體操運動的新紀元。我很興奮地跟他握手,嘴裡說著“是塚原嗎?”, 他微笑著搖搖頭表示沒聽懂,因為我是用中文發音的。我反應過來後,趕緊邊說“sorry”邊用手指在掌心上寫了一個 “塚”字,並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他點了點頭,用手指指 我,說了一個“name”?我隨即回答了他:“Yang Ming ming”。後來在休息室我用筆寫漢字給他,他也寫漢字回覆,我們就這樣用特殊的交流方式進行溝通。多少年以後,我成了中國男隊的教練,他和他的太太主管日本女隊,我們經常在比賽中見面併成了好朋友,他還邀請過我到他的“朝日新聞”體操館去參觀,進行技術交流活動,這一切都是從一個對基本技術重要性的共識開始的。

  與“塚原光男”同輩的還有一個赫赫有名的奧運全能冠軍“加藤正雄”,他也是一個特別重視基本功的體操人。我曾經看到過他做雙杠後空翻兩週下時在空中團身姿勢的照片,兩個腳尖繃得跟芭蕾舞演員一樣漂亮,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直到多少年後我去觀摩2006年在斯德哥爾摩舉行的世界錦標賽時,我們還聊起體操訓練中基本技術的重要性,當時他已經是國際體聯技術委員會的成員。我向他提到能否考慮恢復規定動作比賽的問題,這對提倡重視技術規格、減少傷害和提高教學訓練水平有很積極的意義,他很讚同我的觀點,但同時又表示他個人無力改變現狀。

  從與這兩位六、七十年代日本體操的重量級人物的接觸過程中,我一直都在為青少體的校長和教練在五十年代末這麼早的時候就具有重視基礎訓練的遠見卓識而感到佩服,同時也為我自己曾經能有機會在如此優越的環境中成長而感到慶幸和感激。

  對於任何行業的操作者而言,正確的主導思想一旦確立,必將終生享用不盡。

  運動員生涯結束後,承蒙領導器重,我留隊擔任教練。上任後接手的第一批學生跟我剛進青少體時的年齡相仿,毫無疑問,狠抓基礎訓練必定是我訓練的重中之重。訓練將近一年時,根據隊里的安排,我帶幾個隊員參加全國少年比賽,由於我一直把訓練重點放在基礎訓練上,沒有安排足夠時間去練習比賽需要的成套動作,因而在比賽中得分落後於很多熟練掌握成套動作的地方隊運動員,其中最差的一個隊員的全能名次甚至連前36名都沒能進入。比賽的成績單上顯示,國家集訓隊隊員輸給了不少地方隊隊員。一時輿論壓力極大,甚至對我的執教能力也提出了質疑,我記得當時最刺激我一句話就是:“好運動員不一定能成為好教練”。

  “真的教錯了嗎?”我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而蘇健校長 那句話也一次又一次地在耳邊響起:“我們不要求他們現在出成績,而是希望他們將來出成績”,再回想自己在親身經曆的訓練過程,我堅信我的路子沒有錯,來日方長走著瞧。

  埋頭苦幹了六、七年,隨著隊員訓練水平的提高,作為教練的我也逐步取得了大多數教練的認可,尤其是當年未能進入全能前36名的那個隊員最為爭氣,在往後的那些年中,他不僅幾次獲得世界冠軍,而且還先後兩次在奧運會上奪得金牌。寫至此,我又一次對自己說,青少體教給我的東西沒有錯!

  青少體對學生的培養教育是全方位的。

  1983年樓雲首次獲得世界冠軍後回國,在北京機場攝。

  左為楊明明,右為楊明明之妻於娟娟(曾是國家體操隊主力隊員,時任北京體操隊主教練)

  與普通中學不同,在青少體的學生學業分為體育專項訓練和文化學習兩部分。體育專項訓練由市體委抽調各項目在上海的優秀教練按當時各項目先進的方法進行訓練;文化學習則基本上是完全按照普通中學的教學模式進行,有專職老師按教委統編教材教學,也同樣定期進行嚴格的考試,決定升留級。

  平心而論,儘管這是一所體育專科學校,但學校領導對學生的文化學習卻一點都不放鬆,除了文化老師,還有各項目的主管教練也時時配合,參與督促。上課時調皮搗蛋、考試砸鍋的學生經常會受到“停止訓練、閉門讀書”的處分,在這種雙重的管轄下,我們的文化學習一點都不比普通中學的學生差,當然我們比他們也要辛苦得多。

  所有學生都是在校住宿,每週六晚可以回家過夜,週日晚上則必須定時回校報到。每週六天,上午是文化課,中午午休,下午是專項訓練。每天早晨,單日是早自習,雙日是早操。除週三晚是文娛活動外,每晚都安排晚自習做文 化課的作業。整個一週日程安排得滿滿的,幾乎沒有個人活動時間,我們學生的牢騷話叫做“收骨頭”。

  搞體育的青少年學生大多是“猴子屁股坐不住”,課堂上不守規矩的行為經常會發生。我從來都認為自己不在淘氣學生之列,但有時在課堂上也難免會出軌,經常犯的錯誤是在上課時看小說,對《基度山恩仇記》的啃嚼基本上就是在課堂上完成的,誰讓晚上值班老師對宿舍按時熄燈查得那麼嚴格呢?!一次,當看到還沒有成為基督山伯爵的艾德蒙騰迪斯與長老研究越獄時,我自己卻被“抓”了。當時任課的是班主任李德麗老師,她邊走邊講來到“忘我”的我的身邊,用手指在課桌上敲了一下,接著又在驀地驚醒的我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撫摸了一下,然後就又繼續進行她的講課。周圍的同學誰都沒有感覺我被“抓”了,但這“一敲一 撫”卻給了我很大的震動,李老師不僅指出了我的錯誤, 同時還保留了我的自尊心,充分體現了一個老師對學生的關心和愛心。從此我再也沒有在上課的時候看閑書,因為我覺得我不能對不起李老師。

  多年後,我當了教練,發現所教的一名隊員有不誠實的表現,在身體素質訓練時有“偷工減料”行為。一次,他又在沒有達到規定的數量要求的情況下虛報完成,我重新問了 一遍,他臉紅了,低下頭什麼也沒有回答。我知道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錯了,當時我模仿了李德麗老師的動作,撫摸了一下他的後腦勺,沒說一句話就讓他繼續進行訓練。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發現他有“偷工減料”的行為了。

  幫助學生糾正錯誤時,一定要儘可能地注意到不要損傷他們的自尊心,對於那些立誌為國爭光的運動員更是如此。通過多年比賽的實踐,我感覺到“為國爭光”所爭的不僅是榮譽,其內涵和本質則是尊嚴和骨氣,是自尊心的延伸和拓展。缺乏自尊心的人很難成為一名優秀運動員,而各行業的佼佼者也大多是自尊心很強的人。

  我對當時青少體的老師們的感覺是他們比其他學校的老師更人性化,他們對這些從“搗蛋鬼”中挑出來的“猴精”們是 很有愛心的。但換一個角度講,青少體的校規又是非常嚴格的。記得足球隊有一個學生,踢球時的啟動速度和跑動速度快得驚人,大家一致認為他是一個很有發展前途的運動員,但就是因為多次違反紀律,屢教不改,最後他被學校開除了。很多同學都為他感到可惜,同時也提醒自己一定要遵守紀律。

體操三兄弟。
體操三兄弟。

  左,弟,楊南,1961-1964上海市青少年體育學校體操班學生,曾是上海體操隊隊員;

  中,兄,楊東,1966年北京體育學院運動系體操班畢業,上海師範大學體育系教授;

  右為楊明明。

  多少年後,經常聽到不少青少體畢業的同學他們在各自不同崗位上都成為佼佼者,他們的經曆證實了上海市青少年體育學校這個模式對所有學生的負責,即使不能成為優秀運動員,改行搞其他工作同樣也有基礎獲得一個美好的發展前途。我記得當時學校還有一個特設的高四年級,是專為讀完高中準備報考大學的畢業生設置的,可見校方的良苦用心。

  為了提高學生知識的全面性,學校領導還增加一些普通中學所沒有的課程。我在高中三年中,甚至還上過政治經濟學和哲學的課程,幾十年後,當時所學到的有關知識居然還派上了用場。

  2005年,在上海體操隊任教的我給國家體育總局領導寫過一封信,提出有關當時運動員管理方面的一些建議,部分摘錄如下:

  “正如領導多次在指示中提到的那樣,對於處在由計劃 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大環境中的中國競技體育,我們亟需不斷更新對她的認識。譬如對運動員這個特殊群體的定位,我們的認識就需要變更。我在高度商業化的社會中生活了十幾年,在那個環境中,我開始學習用經濟的眼光來看待競技體育。如果把訓練運動員比作工廠生產的話,那麼運動員所掌握的運動技能就是產品。運動員自己投資,在教練的指導下對自己的身體進行訓練,從而掌握運動技能。劉鵬局長最近在四川的講話中提到了生產力的三要素,我發覺運動員居然集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像這三 要素於一身。在生產關係的範疇中,運動員既是生產者;也是生產資料的所有者,同時還享受大額分配。

  在商業化色彩日趨濃烈的中國競技體育中,運動員以自己的身體為資源投入到運動隊的訓練比賽中來,由國家投資對他們進行訓練。他們是產品,同時他們也是生產者之一,也是部分生產資料和生產成果的所有者。隨著各自運動技能的提高,他們所占的所有權比例也逐步增大。尤其值得引起我們注意的是,由於競技體育的特殊性,運動員是運動技能的載體,他對這些技能的發揮和使用有實際的控製權。我們應該承認這個現實,在正確引導的同時, 應該建立規範的製約機製,否則出現問題時,只能動用行政手段。

  產品進入市場就成為商品,商品的一切屬性在運動員身上都有體現,即使在不是球會體製下的運動員身上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來。”

  以上觀點的正確與否我們不在此討論,我引用它只是想告訴讀者,摘錄中流露出來的有關政治經濟學方面的一些基礎知識基本上都是在青少體的教室里學到的,因為,自從離校後我再也沒有機會在這方面獲得提高。寫至此,我由衷地感謝那些為我們的成長付出心血的老師和領導。

  在記憶深處,我還搜索到我們當年在學校里鋤地、挑大糞務農的影像,我們自己種的胡蘿蔔又粗又大,堪與農夫的勞作成果相媲美。我還記得畢業典禮的晚會上,請來了音樂學院的樂隊,一曲“新疆之春”的旋律至今還在耳邊迴蕩,因為當時確實有一股要告別學校走向社會的情緒衝動,未知的世界將會如何接納我們這些乳臭未乾的年輕人?

  年已七旬,回憶起60年前在母校生活的點點滴滴依然是那麼的清晰、美好。我寫此文的目的是感恩,同時也是在享受進行美好回憶時那份感覺,因為在青少體的三年半的時間可以說是我在青少年時期中最無憂無慮、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我從事競技體育運動已有五十年歷史,期間也接觸過一些 不同類型的體育學校和體操學校,我一直認為當年我就學的這個上海市青少年體育學校應該是培養青少年成為競技體育優秀運動員的最好的模式。這個模式既突出了專項技能的培養,又顧及到青少年身心發展的全面性需要;既不失時機地為學生在將來的競技體育比賽中出成績、攀高峰打基礎,又儘可能地考慮到為他們走向社會做準備。

  我為我曾經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感到慶幸和榮幸。

  在此,向母校迎來六十週年誕辰表示熱烈的祝賀!

  最後,向培養教育我們成長的教練們、老師們表示衷心的感謝!

  楊明明 2019年6月於洛杉磯

  (上海市體育運動學校)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