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築響一:到了普遍認可不買房這種積極態度的時代了
2019年08月25日11:40

原標題:都築響一:到了普遍認可不買房這種積極態度的時代了

你是否還在每天為房租發愁?是否還在跟租房中介掰扯不清?如果你已經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厭煩,你能接受不要房子是一種進步的人生哲學嗎?“不要努力工作,不要買房子,租一間陋室,享受人生吧。”這句話寫在都築響一的出租屋寫真集《東京風格》里。

多年來,日本自由出版人都築響一一直背著相機在各地奔走,拍攝了無數出租屋、旅館、普通人居所的照片,最有代表性的是他的兩本出租屋寫真集《東京風格》和《出租屋宇宙》,記錄了與公眾想像大為迥異的日本居住空間。《東京風格》的中文版封面上寫著:“不要努力工作,不要買房子,租一間陋室,享受人生吧。”對於許多年輕人來說,這句話簡直是解放身體和精神的宣言。或許也是因為這種恣意生活的態度,這本在1993就已經出版的書暢銷至今。

都築響一(KYOICHI TUZUKI) ,記者、編輯、攝影師。1956年生於東京。曾任《POPEYE》《BRUTUS》雜誌編輯,在全102卷的現代美術全集《 ArT RANDOM》(京都書院)等藝術、設計項目中持續從事編輯和執筆活動。1996年以《珍日本紀行》榮獲木村伊兵衛攝影獎。現在則將目光轉向全球,每天背著相機奔走,四處尋找罕見的居住空間。主要作品包括攝影集《東京風格》《出租屋宇宙》《珍世界紀行》《秘寶館》,詩集《夜露死苦現代詩》,以及《東京右半分》《獨居老人 STYLE》《圈外編輯》等。

正值今年上海國際文學周以“家園”為題,想與都築響一探討一下他的想法,但是在日語中,沒有“家園”這個詞語,只有“故鄉”、“故里”以及更為具體的“家”,因此我們最終談及的,更多是“形而下”的家屋問題、留在大城市還是回到家鄉的問題,以及關於“家”的某些大膽觀念。這對我們理解何為家園是個重要的補充。

都築響一對於“家”的認識頗具革命性,在他看來,“家”的涵義很寬泛,不只是我們起居坐臥的房間,那些屋舍狹小的人雖然空間有限,設施不足,但他們會把整個街區作為自己家屋的延伸,當作自己的家的一部分。他很喜歡中國魏晉時期竹林七賢的精神氣質,尤其是“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的劉伶。劉伶的這種態度也道出了都築響一對於“家”的認識。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提出了一個觀點:差不多該到大家拋開“連房子都沒有的人”這個觀念,而普遍認可“不要房子的人”這種積極態度的時代了。

他一直致力於去發現普通事物的美好意義,以更積極開放的態度面對這個世界。他曾與好友村上春樹結伴出行,歸來時將遊記做成一本《在地球上走失的方法》,還曾在去年東京藝術書展

(TABF)

舉辦的同時辦過一個窮人藝術書展

(PABF)

,為無錢參與書展的獨立出版者創造機會。他喜歡馬上採取行動。他說這本《東京風格》就是寫給那些想辭掉工作卻遲遲下不了決心、想搬家卻遲遲拿不定主意、想到遠方去卻遲遲邁不開腳步的人。

《東京風格》,作者:(日)都築響一,譯者:呂靈芝,版本:新星出版社 2019年5月。

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

新京報:日語中似乎沒有“家園”這個詞語,只有“家”,但在中國,這兩個概念是由兩個不同的詞彙表達的。

(記者註:日語字典中對於“家園”的解釋借自中文,有兩個意思,家裡的庭園或者故鄉。)

都築:確實。在中國,“家園”的意思大概怎樣理解呢?

新京報:大家在理解上也有些模糊。一般來說,家園比“家”的概念更大、更抽像,似乎有種共同體的感覺。“家園”中的“園”字和土地相關,所以它或許是從農耕文明抽像出來的一個概念。

都築:共同體的概念,日語里也有,雖然日語里沒有“家園”這個專門的詞語,但日本也是農耕社會,大多數人都和土地相連,這可能是日本文化從古至今的主流。但也有少數一部分非主流的人,他們和土地並沒有那麼深的聯繫,會根據季節變化等等原因遷徙,這或許部分解釋了日語中沒有“家園”一詞的原因。關於“園”的意象,我聯想到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一種生活方式,勞作後叫上三五好友在田園里一起喝酒,這是我,也是許多日本人所憧憬的。

新京報:那你對“家”這個詞語怎麼理解?

都築:對我個人而言,其實不需要“家”的概念,因為我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路上,差不多是四海為家。如果要有“家”的話,我覺得不一定要有一個很大、很奢華的房間,只要小小的、舒服的一間就可以。

以被爐為中心的知識小宇宙。因為旁邊就是鐵軌,每次有電車經過時房間都會搖晃。圖片來自《東京風格》。

大都市的凝聚力在慢慢減弱

新京報:《東京風格》里的家屋都是小小的房間,當時這一百多個屋主是怎麼找到的?屋主以雜誌編輯和設計師群體居多,這是偶然,還是你的篩選?

都築:當時是在互聯網發達之前的時代,是口口相傳找到的。最初想的是找這些人可能會比較困難,但沒想到真正做起來之後,比想像中簡單不少。在此之前,我拍的是那種裝修設計很好的家,反而比較難。找這些人花了兩年的時間,後來又不斷找到或者遇到新的人家。

新京報:這些年你一直在對這些房屋進行回訪,回訪的狀況是怎樣的?

都築:現在仍然是不斷回訪的狀態,但實際聯繫上的只有幾家,因為很多房子都易主了,九成的房間已經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在這幾個人之中,有的是一下子有了很多孩子,有的結婚之後又離婚,有的依然還是單身。我想說的是,正因為房子比較小,所以搬起家來比較方便。而且這些小房子的屋主性格都比較開放隨和,允許人進來拍照,而那種很有錢的住大房子的人交涉起來會比較麻煩。

新京報:這些人是繼續留在大城市的比較多,還是回到家鄉的更多?

都築:回訪的那幾個人如今也有住在東京郊外的。25年前互聯網時代還沒有開始,人們的選擇比較少,有人想做畫家、音樂家的話,只能來到東京,但現在有了互聯網,人們在家裡同樣能夠做出自己的一番事業,追逐自己的夢想。所以東京這種大都市的吸引力、凝聚力是不是在慢慢減弱了呢?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屋主自己動手把水槽周圍塗成了黃色。圖片來自《東京風格》。

新京報:你進一步的思考是什麼?這方面似乎可以和中國做一個對比,聽說你在做一本《上海風格》的書,對中國的情況也有所瞭解。在中國,很多年輕人來到大城市打拚,但最終因為無法承擔大城市的生活壓力而離開。

都築:通訊技術發達以後,人們的生活方式也發生了變化,包括現在做《上海風格》這樣的書,想要進入別人房間的難度也增加了。現在的年輕人,比如年輕的藝術家、音樂家或者做書的人,不用離開自己的家鄉也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有的人會製作自己的音樂在網絡上傳播,有的人在自己的家裡就可以做一個小小的出版社,不需要來到大城市。在日本,這樣的藝術家或者編書者在不斷增加,地方的小型書店也在蓬勃發展。在小地方的好處是租金可以便宜很多。互聯網使工作的多樣性增加,東京的凝聚力在慢慢減弱。關於大都市凝聚力的下降,可能是全世界的趨勢,不僅僅是中國或者日本。

沒有必要執著於要有自己的房子

新京報:你提出過一個觀點,現在我們應該跳出買房這種“進步”觀念的追逼,把自己解放出來。但在中國,很多年輕人還是會迫於家人壓力貸款買房,或者自己會有攢錢買房的執念。如今日本跳出這種觀念的年輕人多嗎?

都築:在二戰之前,日本可能有95%的人在出租屋居住,二戰之後,進入五六十年代,政府的方針也在慢慢變化,鼓勵大家買房。這樣的趨勢和想法在那時很普遍。但如今因為社會各方面的壓力,很多人也不再有五六十年前那種一定要買房子的觀念,日本的年輕人並沒有過多被這種壓力所束縛。

房間朝南,全天光照良好。屋主一直將傢俱控製在最少限度。圖片來自《東京風格》。

新京報:當年輕人不再年輕了呢?會考慮購置一套穩定的居所嗎?

都築:可能年輕時會在東京努力打拚,但有了家庭和孩子之後,更多的人並沒有局限於一定要在東京買房,會去周圍的地方或者農村去買,那裡會便宜很多。

新京報:也不一定是在哪裡買房的問題,可能很多人還是有一種買房的執念,無論在哪裡,總是想要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可能這也涉及對於“家”的理解,“家”一定需要一座具體有形的房屋作為載體嗎?還是說“家”是一個比較抽像的、變動的概念?

都築:上世紀50年代時,日本居民的確有買房買車這樣的想法,但從2000年開始,這種觀念在逐漸瓦解,因為要背負很多貸款,與其背負貸款,還不如選擇別樣的生活方式。還有一個情況,日本是全球人口減少比較嚴重的國家,其實很多房子是空置的。在日本,一定要有自己的家的執念在逐漸消失。因為人們逐漸發現,人生可以有不同的度過方式,你可以有不同的身份,這種新的觀念也在不斷為人們所接受、所認同,現在同性戀群體、不同身份的人也逐漸被大家所接受。所以沒有必要執著於要有自己的房子。

這裏與搬進來時別無二致,屋主夫妻儘量不改動住所現狀,並且都毫不關心室內裝潢。圖片來自《東京風格》。

簡潔雅緻的日本空間並不真實

新京報:小空間里的美學是這本書主要的內容,用書里的詞來形容就是“美在亂序中”、“有機混沌”。但這種日本美學其實很少被提到,人們談到日本空間時,更多是一種簡潔的、雅緻的風格。你提到,許多媒體都探討過日本的居所,但那些探討對住房者來說,幾乎沒有任何現實感,只是一種成見,一種名為“和風”的商品。

都築:所有被營造出的那種簡潔雅緻的美只是空中樓閣,只是夢,生活中的大多數人並不是這樣生活的。所謂的“美在亂序中”其實也是一個兩分法,有的人覺得亂序也挺好、很開心、很舒服,有的人覺得不好、很雜亂、心情很糟,因為人各自不同,所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我想做的只是將這種亂序以一種更積極的方式呈現出來。

新京報:所以一切皆取決於人們的態度?

都築:的確。對於相同的狀況,用積極的態度和消極的態度看大不相同。在此之前我也拍過類似的日本的小房間,但當時很多人想的是美國人住那麼大的房間,日本人住的房間這麼小,給人的感覺很消極,後來就沒有繼續拍攝。我現在覺得,小房間有小房間的方便和樂趣,在小房間里取東西很快就可以拿到,小和亂也有它的美。

屋裡沒有任何高大的傢俱,東西全都集中擺放在離地面很近的地方,這就是讓和式房間顯得更寬敞的訣竅。圖片來自《東京風格》。

新京報:你還有一本《出租屋宇宙》

(2001)

,和《東京風格》

(1993)

相隔了近十年,這兩本書有什麼不同?還是說只是一種延續?

都築:《出租屋宇宙》是《東京風格》續篇。其中有很多隨機拍攝的、在此之前沒有見過的場景,有時候在路上遇見就徵求屋主同意拍攝了下來。也不僅限於東京,日本各地的出租屋,鄉村的城市的,都有呈現。

新京報:聽說之後會出《東京右半分》的中文版?為什麼叫《東京右半分》?

都築:東京常常會給人這樣一種印象,似乎左側

(西邊)

部分的住所比較高檔、奢華、繽紛多彩,右側

(東邊)

的部分住的是經濟實力相對比較低的人,我想側重展現東京這一部分的生活場景,所以叫《東京右半分》,也可以叫《東京東半分》。

新京報:除了上海和之前去過的武漢,你有沒有拍攝過中國其他地方的出租屋,比如北京?如果說有這樣一種“中國風格”的話,你眼中的“中國風格”是怎樣的?

都築:我常常去北京,在上海的這三天中,拜訪過九間出租屋,其實十年前也拍攝過,我發現這些房屋並沒有很大的變化。我也發現,在中國,年輕人從父母家裡獨立出來、想要有自己的房子的意識特別明顯,這也使我意識到,中國關於“家”的觀念更濃厚一些。

采寫:楊司奇

翻譯:陳欣

編輯:徐學勤 榕小崧 風小楊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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