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上青雲》不過是滿足了都市女性的“自戀”
2019年08月26日19:18

原標題:《送我上青雲》不過是滿足了都市女性的“自戀”

《送我上青雲》以“女性”的性權力為話題,建立一個關於都市女性困境的寓言性的故事框架。但是,這部電影似乎僅僅做到了為“女性主義”而“主義”, 並沒有真正探討女性個體的身體經驗,而是套嵌在一種想像的模型之中,滿足了都市中間階層女性的“自戀”。

電影《送我上青雲》自上映以來口碑一路高漲,儘管不算票房大熱的作品,但這部小成本電影的上座率一度保持同期最高。值得關注的是,這部電影在首週末上映後,單日票房不降反而增長,貓眼預測的最終票房則比一開始番了三倍……

是什麼讓女性電影的票房表現越來越好?顯然,近年來,中國女性尤其是城市女性的經濟地位和文化地位都處在上升期。在一系列的公眾事件和公共討論中,女性越發成為不可忽視的力量,女性電影因此有了一個日漸龐大的市場。

女性不再滿足於過去那種單一的描繪浪漫愛情的“小妞電影(chick-flick)”,而是渴望一種由女性書寫女性生命的真正意義上的女性電影。從這點看,這兩年的《柔情史》(楊明明導演)、《春潮》(楊荔鈉導演)等作品或許都可以看做是這種傾向的產物。

《送我上青雲》是一部讓人觀感複雜的電影。一方面,一部直接表現女性慾望的電影,該片頗有一些吸引人的亮點,作為院線電影,它打開了一些被遮蔽的話語;另一方面,正是因為這部電影以“女性”為主題,看完之後反而給人不適的感覺,很大程度上,這部電影只是將“女性”作為賣點。

《送我上青雲》海報

當“性”與“女性”結合,

可能只是落入新形式的男性慾望的窠臼

當“性”與“女性”結合,很難說是將女性的主體價值釋放出來,還是落入一種新形式的男性慾望的窠臼之中。該片最大的賣點在於,在影片的首映活動上,社會學家李銀河評價這部電影第一次在銀幕上展現中國女性的自慰場景。但是,這個場景在電影里僅僅是一個不易察覺的過場戲,何況展現這部分真的有意義嗎?它真的是所謂的彰顯女性的性權力嗎?

電影的故事,並不算複雜。女主角盛男是一名記者,在一次執行任務受傷後,意外發現自己得了卵巢癌,需要三十萬元的治療款。在同事兼好友毛毳的引薦下,她不得已答應為企業家李總的父親寫傳記。在這個過程中,盛男從毛毳那裡得知,自己做了手術後也將失去性高潮的能力。於是,在前往貴州寫傳記的路上,她見識了各種各樣的人,品嚐了人生百態,也開始了一場尋找性愛的道路。

盛男的父親是生意人,早就背叛母親在外面找了情人;而她的母親則是一個家庭主婦,除了美容和保養自己,一無所長。因此,盛男無法依靠家庭,她隱瞞了自己的病情,還不得不帶著“幼稚”的母親一起上路。

《送我上青雲》劇照

《送我上青雲》的導演和編劇都是滕叢叢,她和這部電影的監製姚晨,一起構建起這部電影的“女性”敘事。電影的主創為女性,在內容上又罕見地探討了女性的性慾望,這本應該是一部值得期待的女性電影。但是,遵循電影的邏輯來看,這部電影與女性主義在本質上是背道而馳的。

盛男看似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女性,但她的幾次覺醒都是通過身邊的男性,是毛毳提醒她人生苦短,失去卵巢意味著失去得到性快感的可能。毛毳的提醒,讓盛男感受到了時間的緊迫,開始追求性的快樂。在貴州的小城,她一開始對縣城文藝青年劉光明產生了好感,並通過他理解了“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勝男向其求愛不得,在兜兜轉轉之後,還是與一直陪在身邊的毛毳發生了性關係,並通過愛慾加深了自己對生命的理解。

當接觸到李總的父親李老之後,盛男的人生觀更是發生了變化。他對生命的態度影響了盛男。李老中風後過著清心寡慾的生活,遇見盛男的母親後,激發了他想再活一次的願望。當他再一次感受到對異性的迷戀之後溘然長逝,他讓盛男領悟到:愛慾是人的生死之門,從哪兒來,還從哪兒去。電影的結尾處,盛男登上山頂,學著李老的樣子,對生命發出“哈哈哈”三聲大笑,決定接受手術。

其實,我們很難將這部電影理解為一部標準的現實主義作品,尤其是當盛男和母親進入貴州縣城之後,故事就進入到一種寓言體的敘事中。女主角的名字“盛男”與“勝男”諧音,形象英朗剛強,做事獨來獨往,性格也比較倔強,符合我們對都市獨立女性的刻板印象。

電影以絕對主角盛男展開,我們可以看出盛男是一個都市女性的“典型”,她的遭遇基本涵蓋了一個都市單身女性可以預見的所有艱難。因此,這部電影還是得到了不少觀眾的認同。只是如果仔細分析,電影的問題也恰恰在於此,電影並沒有真正探討女性個體的身體經驗,而是想要將主角套嵌在一種想像的模型之中。

典型人物的塑造在藝術中是很常見的,但其實更加考驗作者的功力。一個成功的典型人物應當建立在作者對社會深入的觀察之中,而《送我上青雲》的很多地方顯然有失真實,有一種為了“女性主義”而“女性主義”的感覺。

《送我上青雲》劇照

盛男的危機首先是身體上的,電影設置她得了卵巢癌,這種女性獨有的疾病。得知患病可能時日無多之後,盛男最擔心的卻是性的問題。當然,我們可以把盛男對性的追求看做是對生命的留戀。可在事實上,即使切除卵巢後,女性未必會失去高潮,性快感的來源是多樣的。而對電影強調失去卵巢的恐懼的本質,是女性擔心自己失去性魅力,失去從男性那裡獲得快感的可能性。電影如此設置,將男性視為女性快感來源的唯一源頭,本身就是與女性主義背道而馳的。

電影幾次展現了盛男對男伴提出性要求的場景,基本上都是在其失意或絕望的時候,直接生硬地說出要求,甚至帶有強迫的色彩,這當然可以被解讀為是電影對女性的性慾的直接展示,是很“女權”的,但這種強烈與直接,不正是一種與女性主義批判的男權同構的求歡方式嗎?如果在沒有感情的情況下,男性對女性提出性要求會被認為是冒昧甚至是“性騷擾”的話,那女性為什麼就可以呢?事實上,正是這種“雙重標準”讓電影的議題性顯得可疑和失真。

電影的設定最終還是讓盛男和毛毳發生關係,我們其實看不到這兩個人之間產生過什麼火花。毛毳因為盛男攪黃了自己的生意而憤怒,因此對盛男提出了性要求,電影還展現了盛男的反抗。但是轉眼間,他們就進行了魚水之歡,電影里自慰的一場戲也在這個場景出現。當然,我們依然可以將這個部分解讀為導演的“先鋒”,讓一對不是情侶的男女發生關係。可是仔細想想這個過程,其實還是一個強勢男性(毛毳健康並富有性魅力)對弱勢女性(盛男有疾病且獨身)的情感攻勢的過程。

那麼,這種女性對自己身體真正的主宰實際上並沒有建立起來,電影中的女性角色都處在一個依靠男性,需要男性引導的地位。甚至,毛毳在一開始解釋自己為什麼不和盛男發生關係的時候,還以自己過於優秀,怕盛男難以忘懷為由,這幾乎就是男權思想的集中體現了,這種情況下盛男在對自己身體快感的開發上還是仰仗毛毳,這多少會讓觀眾有種匪夷所思的感覺。

《送我上青雲》僅僅是滿足了都市女觀眾的“自戀”

該片的主演是姚晨,她也是這部電影的監製。因為同樣是女性議題,這部電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同樣是姚晨主演的去年的票房黑馬《找到你》(票房預測同樣是低開高走,最終達到兩億元)。

都是表現女性的生存處境,《找到你》雖然與《送我上青雲》一樣,都有一種“女性主義的刻板”傾向,將男性與女性建立一種對立,試圖表現普適性的女性遭遇。但是,《找到你》畢竟還是關照到了底層女性的命運,建立了一種比較廣泛的女性“同盟”。而《送我上青雲》則沒有建立這種更寬廣的女性觀,雖然探討的是女性都會面對的性問題,其實只是表現了女主角一個人而已。電影中出現的其他女性,更像是符號性的人物,面目模糊甚至面目可憎。

《找到你》劇照

電影只是塑造了盛男一位相對豐滿的角色,對其他女性角色缺乏深刻複雜的描繪和共情能力,李總的女兒更是連一個正面鏡頭都沒有給,完全被塑造成粗俗的土大款。而盛男偶遇的在河邊因為丟失棺材而哭泣的老婦和女兒,則被塑造成騙子,用來突出盛男的機智。而著墨較多的盛男母親,在電影里也僅僅作為成熟的盛男的反面。作為一生都在依靠丈夫的女人,電影將這個角色塑造成一個超齡“少女”,極盡誇張,並讓其成為李老的“性對象”,但她的複雜性和性格卻依然模糊不清。即使面對女兒的絕症,她似乎也沒有表現出真實的情感,在電影里僅僅是一個功能性人物。

當然,這些都是社會常見的人和事,只是電影將這些素材進行了高度的戲劇化濃縮,這部電影實際上想要展現的是一個寓言性的女性生存空間。但是,這部電影所展現的社會空間,卻是非常的狹小。

電影中的盛男從事著一份還算體面的記者工作,有一個雖然可能破產,但實際上有自己公司的父親,盛男的困境並非真的是經濟上的困境(儘管電影表現她需要籌措三十萬元的手術費,但在另外一方面,僅她母親開的車就值這個費用)。不僅如此,電影還特地突出了她有一個沒有讀完的博士學位,這些都可以被看做是標記盛男社會身份的符號。電影為了突出她的性格,還設定她燒掉了父親送給情人的奢侈品包,以及她直接拒絕李總的傲慢等等,這些都表明盛男對錢的態度。盛男之所以沒有錢治病是因為她有著一種屬於知識階層的驕傲,而不是真的陷入到無法解決的經濟困境里。電影的最後,即使沒能獲得李總的支持,她還是順利進行了手術。儘管意外得病是一種人生的不幸,可是盛男的處境顯然比大多數單身女性好得多,因此,這部電影多少有些故作傷感的部分。

所以,不論以什麼角度來看,盛男的女性困境並不具有真正的大眾性,這部電影明顯是拍給都市中間階層的女性看的,電影里有城市女性嚮往的諸多元素:時間自由的職業,說走就走的旅行,異域的美景,一次性的豔遇……甚至,有些刺激但是可以解決的危機。

這些元素,與那些被投射在CBD高樓大廈的玻璃外牆上的巨幅廣告上的內容別無二致。因此,與其說《送我上青雲》關注女性的生存狀況,不如說它僅僅是滿足了都市女觀眾的“自戀”。我們在盛男身上看見的是城市中間階層的女性對女性苦難的想像,這部電影的問題意識似乎更像是一種“何不食肉糜”的疑問。

作者丨餘雅琴

編輯丨李永博

校對丨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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