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什麼都能做,包括抉擇
2019年08月27日04:31

原標題:她們什麼都能做,包括抉擇

  “好噁心。”我的一位同事說。

  最近,針對一則整容廣告,很多網友表達了和她相似的感受。在那段視頻中,一群白衣女子在海邊高唱:“女人就要整整整,女人美了才完整。”

  討伐聲來自天南海北,線上線下。可以看出,它傳播甚廣,小區電梯、網絡節目、社交媒體……不愧是美國納斯達克交易所上市公司,宣傳攻勢好強大。只可惜,力道雖勁,卻擊中大家的胃,而不是錢包。

  也就是今年年初,一家飲料企業讓豐滿女性在廣告中宣稱“我從小喝到大”,引發爭議被禁播。我還記得上一次看到這段廣告,是陪孩子在電影院看動畫片。接著,某安全套品牌和某飲品連鎖店互動,推出一組低俗下流、消費女性的性暗示文案,遭到網友大面積“差評”。前陣子熱播的電視劇《長安十二時辰》,也曾在官方微博發佈兩張“男女看劇時的大腦”圖片,圖上的女性大腦被“明星”“服飾”“美妝”佔據,男性大腦則充滿了邏輯感極強的劇情線索推理。最終,“神劇”刪博道歉。

  在這個星球上,女人好像是一種怎樣都完整不起來的生物。不從一而終不完整,有婚前性行為不完整,流過產不完整,不愛男的不完整,不做家務不完整,不掙錢也不夠完整。單身不完整,不婚不完整,不生娃更不完整……如今還要“美”了才完整,太難了,就讓我殘缺著吧!

  橫著拉條空間軸,豎著拉條時間軸,放眼一看,古今中外,氣息相投。最近有部美國電視劇挺火,其中一個女主角生活在上世紀60年代,和鄰居見面,她垂手侍立於丈夫身旁。看見丈夫在餐廳和女服務員接吻,依然回家煮好了他愛吃的晚餐。那可是美國思想解放、平權運動興盛的年代……不過這部劇,名字直譯過來是《當女人殺戮時》,我挺期待後面的劇情,猜測她會作出什麼抉擇。

  上世紀80年代末,日本北海道,一個24歲的女孩結婚了。2013年,她獲得日本直木文學獎。雖說比起日本純文學的最高榮譽芥川獎,直木獎的評選對像是“大眾文學”,但櫻木紫乃可是個“家庭主婦”。

  想像一下,廚房淨了、衣服晾了、孩子睡了……大腦嗡嗡作響,四肢痠痛乏力,才開始寫作,那種感覺,到底是疲憊還是解脫——同為文字工作者,我以己度人了。我為櫻木沒有放棄寫作感到慶幸,倒不是因為家務和文學能比出輕重,而是因為字裡行間不難看出她對文字的敬意,寫作絕對是這個女人渴望的事,能做下去,就值得慶幸。

  櫻木紫乃的短篇集《終止》是一本女人作抉擇的書。中國女性面對的問題,書里的日本女性也在面對——生了女兒被婆婆輕視,找份工作被老闆輕薄,談個戀愛被男人物化,追求愛情被家人棄絕。事業厲害又長得好看的,收穫“靠臉吃飯”的流言。平淡生活隱忍謙恭的,又被嫌棄沒本事。只是書里的女人不太一樣,不沉淪、不含糊,即使恐懼也不輕易妥協。島田真紀極具匠人精神,一針一線,把和服做得無人能及。久保京子從東京嫁到村里,任人評價不善交際,依然拒絕參與村中八卦。牙醫良子無懼世俗的眼光,妓女友江不怕命運的嘲弄,農婦四季子對土地和家族的理解,對責任和困境的擔當,遠遠超過同齡男友。這些女性,無論是在決定結束一段曖昧關係,告別一種生活慣性還是開啟一趟全新旅程時,都顯得靜默有力。她們決定自己如何活,不為證明什麼給誰看,只為“我理解的”和“我想要的”。抉擇時毅然決然,如此一來,書中那些退縮、遲疑、自卑而又錙銖必較的男性,倒顯得柔弱。當然,現實並不如此,有擔當又“三觀”正的男同胞大有人在。小說嘛,都在寫極致的樣本。

  我並不主張極端的“平權”,我相信生而為男為女,自有自然賦予的差異。但我反對將一種性別淩駕於另一種性別之上,不管是女性恃弱“撒潑”還是男性恃強“施暴”,都很差勁。我也反對用刻板印象固化性別特質,說“不養家算什麼男人”的,和說“女人美了才完整”的,一樣可惡。

  不討論完整這個偽命題,只討論美。京子揮別過去,驅車帶女兒離開,海邊日出的光線籠在她身上。真紀同態度搖擺的戀人分手,因為手藝精湛,收到師傅彌留之際贈予的貴重和服。良子的醫術征服小鎮居民,友江拒絕求婚……在那些時刻,她們美極了。性感曲線、姣好面容固然美,但美的標準無數,獨立思考是一種,勇於抉擇也是一種。姐妹們可以抉擇要不要割個雙眼皮,自然也可以抉擇要不要用錢包投票,把智力換來的鈔票留給尊重你智力的商家。

  在小說中,四季子的男友即將與家裡買來的新娘結婚,以“繁衍子嗣”。四季子決定分手,哪怕男人再三挽留,表示“會處理好,不會冷落你”。

  然而她說:“我和那個女孩都不是牲口。”

  《終止》

  【日】櫻木紫乃 著

  黃悅生 譯

  天津人民出版社

秦珍子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9年08月27日 08 版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