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秉杉︱《吳宓評註顧亭林詩集》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2019年09月04日15:14

原標題:荀秉杉︱《吳宓評註顧亭林詩集》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宓寧以詩僧終,即對K亦有吳梅村之視卞玉京者矣!

——1937年7月27日

K在吳宓心裡的位置很複雜,想到吳宓為了討好K,三天兩頭代寫論文,雖滿心抱怨卻筆耕不輟的日子,癡情且不說,學問一定不錯。買來詩話、亭林詩評註等書一觀,評註粗翻下來,內容不多,畢竟只注了二十來天,隔三差五跳出幾個英文單詞,在詩注中也算難得。

除了單詞,梅村是評註中的常客,也是吳宓評註亭林又與亭林保持距離的理由。亭林詩有脾氣,和梅村不同。只要在亭林詩里看到和梅村有關的詩句或梅村也聊過的話題,吳宓一定會立刻提示,比如“桃葉歌,歌宛轉,舊日秦淮水清淺”。吳宓讀到這裏,馬上想起他最愛的梅村和卞玉京彈琴,寫下作為註釋,讀來並無新意,但評註中“卞玉京”的名字擊中了本人模糊的視線,如果近視度數再高點大概就看不出了。書中所寫並非“卞玉京”,而是“卞王京”(頁80),差了一點。吳宓愛梅村,也愛K,不會錯寫玉京道人的名字。

翻回第一首《大行哀詩》,這完全是用血淚泡出來的詩,最後一句“小臣王室淚,無路哭橋陵”,典出《哀江南賦》“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句,評註卻把《哀江南賦》作者“庾信”寫成“庚信”(頁1)。所以當看到庚肩吾(頁73)時,就知道這一定是庾肩吾了。繼續翻下去才發現這本薄薄的書里居然出現了很多最熟悉的陌生人。

吳宓

先說兩個亭林的老友——歸莊和潘檉章。“歸奇顧怪”的情誼不必多說,青年時一起吟詩,一起舉兵,中年後亭林漂泊在外,歸莊一直記掛於心,書劄往還,唸唸不忘。當年顧葉世仇,歸莊寫信施壓葉方恒,說信中所言“皆所謂愛寧人”也,寧人是亭林的字。如果說歸莊和亭林是心心相印,那潘檉章和亭林則是誌同道合,惜慘死於明史案中,好在弟弟是亭林門生,也算是一種彌補和延續。但是,這兩位老友的名字在評註里竟是“歸壯”(頁77)和“潘檉”(頁139),這讓亭林情何以堪。

亭林友人比較多,再為李因篤抱個不平,李因篤對亭林來說是救命恩人一樣的存在,也是亭林晚年託付著述的人。亭林因詩案入獄後,他奔走燕中急馳濟南多方營救,亭林稱他為“急難良朋節,撫危烈士情”。李因篤在亭林詩中出現頻率很高,是他筆下的天生,也是他筆下的子德,但評註卻給他改了姓,寫成“林因篤”。

再翻一翻,看到兩個大人物,都是禁毀界的紅人,其一是“餞謙益”,其二是“龔鼎孽”,這種改法如果在四庫禁毀時企圖拿來遮掩本名基本是無效的。餞謙益把金光閃閃的“錢”姓改成了“餞”,而龔鼎孽在書里出現不止一次,頗有種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覺。

除錢謙益和龔鼎孳,還有一些年頭較早的學者也被改了名,比如“劉故” “顏廷之”“文中字”,文中字是文中子,顏廷之是顏延之。劉故原來是劉歆,這個名字他爹劉向八成是不會同意的,畢竟爹本名更生,兒子叫故是打算和爹死磕。年頭稍遲的學者有個叫“王永”的,和亭林一樣熱愛蒐羅碑拓,此人原來是春融堂堂主王昶。那麼,賢而有德,早睡晚起的“宜王”又是哪位,從王后正在披頭散髮向他脫簪請罪來看,這人必是宣王。還有個“二郎”,讓人有些許困惑,但因為提示是嵇康寫的詩,則是二郭,二郭是嵇康的兩個郭姓友人郭遐周與郭遐叔,二郎容易聯想到哮天犬。

說了人名,再來看幾個書名篇名。首先是《曆代微信》(頁76),這麼超前的書名讓人眼前一亮,作者是錢邦寅,那這書應是《曆代徵信錄》,所以當後面看到《式徵》時,立刻就知道一定是《式微》。再看一篇序,叫《林朱鬥抖詩序》,這麼花哨的序名讓人陷入沉思,原來這是《朱子鬥詩序》,“林”是亭林的林,不小心拉到書名里。同理,《參明史》《參文中子》的“參”、《史記酷》的“酷”、《宮苑記舊》的“舊”都是強行拉入,應屬上或屬下。評註還常把篇名或篇名的最後一字當作詩文本身,《楚辭•九章•懷沙》篇名“懷沙”、《禮記》篇名“檀弓下”的“下”、“明堂位”的“位”都被置於所引詩文中,如“《禮記•明堂》:位有虞氏之兩敦”應作“《禮記•明堂位》:有虞氏之兩敦”。《明史•誌兵》實為《明史•兵誌》,而《明史•樂府》大概是把卞玉京的那一點挪到這裏了。

“塵”和“麈”是容易讓人緊張的兩個字,畢竟《揮塵錄》的尷尬過往彷彿就在昨天。評註終於用了麈(頁151),但這裏其實反倒應該用塵,講的是《世說》里刮過的一陣大風,東晉時刮過幾場大風,要麼刮來灰塵,要麼風吹帽落。這一次,王導用扇子拂去灰塵,說“元規塵汙人”,表示對庾亮權貴氣焰的厭惡,元規是庾亮的字,後以“元規塵”或“庾塵”暗諷位高權重者盛氣淩人,亭林詩中說“黃塵汙人衣,數舉西風扇”即用此典。麈和塵如果區分不了,那至少不能把東郭先生“衣敝”看成“衣敞”,衣服可以破一點,但敞開就有點不大得體了。

另外,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句話是“兼適中西大學”(頁174),這是介紹明清之際天文曆算學家王錫闡,也是潘檉章和亭林的友人,檢《清史稿》本傳,有“兼通中西之學”,蓋即此。還有個“丙關學士”(頁117),是講亭林三外甥之一徐秉義,雖然不及徐乾學和徐元文有名,但人家是“內閣學士”,還是要稍微給點面子。

評註中的別字基本來自形近訛誤,己已巳、戊戌戍成、人入、日曰、傳傅這五組是評註別字的重災區。其他還有石馬作後馬,黨錮作黨個,九看成元,元又看成二,周顒寫成周頤,郎顗寫成郎顓等。地名問題不再舉例分析,比如乎城、長少、就王廟、曲埠等。

除了別字,有些標點也需要調一調。比如評註援引《漢書•鄭當時傳》為例,其中“先是下邽翟,公為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爵羅”應作“先是,下邽翟公為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爵羅”,無須再作譯釋。

評註序言寫得還是很用心,從日記中梳理了吳宓1937年閱讀亭林詩的記錄,頗有便於瞭解這一時期吳宓的讀書生活,卻不知為何少了首次閱讀記錄,借此補上,七月十六日:“晝寢。醒後,讀《顧亭林詩集》。”

來回翻了幾次,又看到個康熙二三四年(頁151),頓時覺得《康熙王朝》的主題曲沒有白唱。記得張暉在《朝歌集》里說希望此書再版時須仔細勘誤修正,以免明珠蒙塵。《南方都市報》也刊載過一篇文章《〈吳宓評註顧亭林詩集〉的錯誤和缺陷》,說看出此書四百三十五處錯誤,製成近三萬字的表格,還說“日後如能披露,或可為完善吳宓評註本略盡綿力”,其實如有機會將手稿影印出版,也是很好的選擇,畢竟吳宓的字並不難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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