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丨威尼斯當地策展人眼中的雙年展與城市
2019年09月12日07:56

原標題:對話丨威尼斯當地策展人眼中的雙年展與城市

威尼斯雙年展,作為擁有上百年曆史的重要展覽,一直為當代藝術界所關注。第58屆威尼斯藝術雙年展自5月開幕至今,已然過半。正所謂“樹大招風”,每屆雙年展都伴隨著一些批評的聲音,但始終有紛至遝來的人,在這座古城抱著近乎是藝術朝拜的心情,觀摩、吸收、學習。畢竟在全世界紛紛開始雙年展、三年展的時刻,回到這種展覽形式的發祥地,總能令人有更多思索。

此文為從事當代藝術的獨立策展與藝術批評工作的瑪蒂娜·卡瓦拉林(Martina Cavallarin,她是一位土生土長的威尼斯人)與作者結伴參觀威尼斯藝術雙年展,在對話中分享看展知識並引入當地人的語境。

2019年威尼斯雙年展在城中的展覽信息。 攝影:包雯璐

在威尼斯雙年展期間,大量信息和人洶湧而來,不免有些令人消化不良:無論是城市的文化曆史淵源,藝術節般的濃鬱氛圍,還是身邊忙於拍攝和自拍的“雙年展人”,都遞增著我對於自己“無知”程度的深刻認識。

但或許是出於身為威尼斯人的驕傲,Martina Cavallarin對城市和雙年展的見解,不像每兩年如期而至的人們那般帶有強烈的目的性,或追求意義和效率,而是把自己的思考、身份、經驗,融入了城市精神來剖析解讀。雙年展、國家館,還是城市各處其他藝術的發生地(無論是幾十座大大小小的美術館亦或畫廊),我與她行走在城市中,認識本地策展人、藝術家、藏家,回想起來,總是意猶未盡。

卡瓦拉林在她的工作室Studio Contemporary Art,攝影:Leonardo Guerra

澎湃新聞:威尼斯舉辦雙年展已經有逾百年曆史了。現當代與傳統經典碰撞中,如何讓這個當代藝術展覽在豐厚的曆史中激發出新鮮感?雙年展以及同期其他展覽中,很多將當代藝術作品置於古典的場域所帶來的協調和巧妙,是否是因為威尼斯本身有什麼奇妙之處?

瑪蒂娜:

威尼斯是泥沼與輝煌之間的明珠。威尼斯雙年展的曆史已久,追溯到1895年,第一屆國際藝術展開始,並持續到20世紀,到2019年達到第58屆。威尼斯無所畏懼,正如柯布西耶預言的那樣:它是世界上最現代化的城市,因為這裏極其重視一種獨有的“慢”。只需想想,Aperto ’80(“開放展”)在1980年就誕生於這裏。當時作為第39屆雙年展的一部分“開放展”致力於呈現年輕藝術家。這種形式為各大城市今後開展各種形式的大型展覽開闢了道路。它是許多機構的典範,包括米蘭的Salone del Mobile。因此,威尼斯可以調和過去和未來;它既可以是記憶庫,也在超越自我。

2019年威尼斯雙年展軍械庫展區入口附近。 攝影:包雯璐

澎湃新聞:今年的主題“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May You Live In Interesting Times)”,我個人認為非常符合我們所處的時代,並且表達很優美。但是我也聽到一些藝術從業者談論到這個主題認為太直接,或者太寬泛。您對這個標題有何感想?

瑪蒂娜:

這屆雙年展真的有可能成為21世紀頭20年最有趣的版本之一,主要是它對模糊和混亂的興趣,標題也闡釋得很清楚,這裏首次暗示了一個問題。“願你生活在有趣的時代”聚集了79位受到此次威尼斯雙年展的總策展人拉夫•魯戈夫(Ralph Rugoff)邀請的藝術家,這位美國策展人也是倫敦海沃德畫廊的現任總監。

作為策展人,魯戈夫似乎與藝術家們非常親近;有史以來第一次,他邀請了參加雙年展的藝術家們提交兩件不同的作品,一件將在花園區Giardini(作為提案A)展出,另一件在軍械庫Arsenale展出(作為提案B)。“我們生活在一個相互聯繫的,複雜性至高無上的時代”,魯戈夫說,“這就是為什麼,對於表達單一觀點的作品,我更喜歡那些能讓公眾自己提出對於這個時代假新聞問題的作品,在這個許多重要的政治決定取自情感而非理性的時刻。”這樣一來,藝術家就不可避免的要回應主題並與自身競爭。 魯戈夫的決定讓自己直面風險:這或許會產生非同凡響的,抑或是平庸無奇的結果。最終,許多藝術家在其中一個展覽場地呈現了他們的一流作品,而在另一個場地展出他們的二流作品。這可能是個好主意——只有79名“競爭者”參與其中並提供一件以上的作品,因此參觀者更容易定位到自己——往往會像是一個迴旋鏢,讓我們(在兩地觀展過程中)不斷進行比較和回憶。

威尼斯雙年展的觀展人群。 攝影:包雯璐 圖中作品版權屬於藝術家

澎湃新聞:你認為什麼是那麼多人想成為威尼斯雙年展一部分的原因?在參與雙年展之後,對藝術從業者而言,是否就意味著藝術事業的騰飛或轉型?

瑪蒂娜:

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對於藝術家的職業生涯來說非常重要,但它也是一種武器,應被明智地使用。我認識一些意大利藝術家,他們在參加雙年展之後,停止了很長時間的工作(作者註:可以理解為在藝術事業幾乎“觸頂”之後出現的落差效應,以及通過威尼斯雙年展獲得的極大肯定帶來的迷茫,使得一些藝術家需要休息)。活躍的策展人也需要在這裏扮演重要的角色,真正親自介入到與藝術家的合作中來。我曾經在三屆不同的雙年展官方活動中參與策展工作(2009 年、2011年,以及2017年),我會與我邀請的藝術家一步一步仔細地跟進,共享這段旅程。我想強調一下今年這屆雙年展中女性藝術家在當下強烈的存在感,這不必跟女權主義掛鉤,而是一門藝術,意味著包容性別的觀點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威尼斯雙年展的觀展人群。 攝影:包雯璐 圖中作品版權屬於藝術家

澎湃新聞:您是否同意威尼斯雙年展體現了如今當代藝術的主流趨勢?

瑪蒂娜:

我的確是這麼認為的。威尼斯雙年展迎接著四面八方的訪客們,並且將大家分流到各個充滿魔力的地方,諸如軍械庫展區(Arsenale)、花園展區(Arsenale)、格拉西宮(Fondazione Pinault)、Prada基金會(Fondazione Prada)、VAC基金會(the VAC)、威尼斯古根海姆美術館(the Guggenheim)、Cini基金會(Fondazione Cini),以及傳承趣味性和學術性的重要機構——威尼斯學院美術館(Academy of Fine Arts)等等。

這絕不是一個巧合,這個情況應讓人反省我們對緊密關係的渴望,這是一種對行為、材料、技術和媒介的反思,這些都是藝術世界的組成部分。從非洲藝術品到藏家和市場端,也傳遞出強有力的信息:機製可以促使事情發生變化。實際上我們可以觀察到一種節奏的變化:越來越多的“民族的(ethnical)”和有些民俗化的成分正在逐漸淡出,向更正式的精緻(a formal refinement)演化。

在我來看,有時一些設計過的對完美主義的邊界探索令我十分困惑。然而,所有這些都不意味著(作者補充:藝術家/藝術品)失去了自身身份或在迎合西方的口味。參與雙年展的非洲藝術家們值得尊敬並令人深省。在他們之中,在此不得不提到南非藝術家Zanele Muholi 的作品,讓我們的思考到了全新的篇章,雖然可能顯得草率並且直抒胸臆,但它顯然是屬於此時此刻的。

Zanele Muholi巨幅攝影作品展覽現場圖。 攝影:包雯璐;圖中作品版權屬於藝術家

澎湃新聞:今年的哪些作品、藝術家,或者國家館讓您印象深刻?您是否認同策展團隊的品味對雙年展有著很強的影響?

瑪蒂娜:

這一屆雙年展數字化擔任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如喬恩•拉夫曼(Jon Rafman)、黑特•史德耶爾(Hito Steyerl)以及她採用的高度批判性; 池田亮司和Ed Atkins。這也是第二次表演作品被授予獎項,藝術家泰瑞莎•瑪格勒斯(Teresa Margolles)抓住了戲劇性的女性現實,但沒有剝離她和其他女性外衣,她的提名並不意外。安傑利卡•梅西蒂(Angelica Mesiti)在澳州館的視頻非常有力,展現出深刻的獨立感。似乎總策展人又在和野兔奔跑,又和獵犬狩獵:一邊是實驗性的,一邊是市場導向的。他的策略說服了我,儘管他用木頭和牆面把Corderie營造的像一個節日盛事,但這確實起到了作用。

泰瑞莎•瑪格勒斯作品展覽現場圖。 攝影:包雯璐。 圖中作品版權屬於藝術家

澎湃新聞:作為威尼斯人和當代藝術策展人,在你來看,雙年展為這座城市帶來了什麼?尤其是今年。

瑪蒂娜:

雙年展對這個城市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展覽的這幾個月期間,雙年展並不是一場臨時“肇事逃逸”的發生與消失;它伴隨著一種文明。“雙年展人”顯得非常醒目,不僅因為他們穿梭在花園展區和軍械庫展區之間,更是因為它提升了除了美景和美食之外的城市遊覽方式,讓人們增加了駐留在此的理由,看到許多隱藏的和不顯眼的地方;相對當天來過就走的旅遊方式,顯得不那麼匆忙。人們可以在更多畫廊和大大小小的展館里參觀,同時也欣賞著威尼斯宏偉的聖馬可大教堂。雙年展恢復了這個城市具有文化底蘊和國際化的面貌。

威尼斯城市景觀。 攝影:包雯璐

關於威尼斯特有的“慢”,Martina的解釋實在是精妙而特別:在這裏,你感受不到“遲到”,如果對方晚到一些,由於城市規劃的豐富和緊湊,等人時能做的事簡直太多,根本不是一個問題。因此人們也少了一些緊迫感和壓力,“慢”顯得順應自然且容易理解。

其實瑪蒂娜自我介紹時,會先俏皮地說她年輕時曾是職業網球運動選手(沒記錯的話,曾在意大利全國排名前28位)。她與威尼斯性格的相似之處,大概就是熱情活力與沉穩從容相互融合輝映的絕妙搭配。

威尼斯城市景觀。 攝影:包雯璐

:作者係藝術工作者,曾在特拉華當代藝術館擔任策展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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