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馬”與“對撕”:影視劇與真人秀的現實投射
2019年09月12日11:47

原標題:“抓馬”與“對撕”:影視劇與真人秀的現實投射

這個夏天,因為真人秀《中餐廳3》中的“霸道總裁”作風,黃曉明再一次被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娛樂化的調侃背後,黃曉明代表的則是一種極其負面的職場boss形象。真人秀的抓馬,令吃瓜群眾津津樂道。在抓馬的背後,是對現實的投射。

撰稿丨王一平

真人秀《中餐廳3》中的黃曉明

縱觀近年來火爆的真人秀與影視劇,“抓馬”與“對撕”無疑是其中的兩個關鍵詞。從《花兒與少年2》到《中餐廳3》,明星們在節目中的各種對撕為吃瓜群眾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八卦素材;從《琅琊榜》到《歡樂頌》,在古裝權謀與現代職場間的各種刀光劍影,炮製了一個又一個的網絡熱點。

無論是真人秀中的對撕,還是影視劇中的抓馬,其能引起廣泛的討論,不僅是戲劇化衝突帶來的娛樂效果,更是因為這些節目無形中為觀眾構建了一個鏡面,映襯出現實生活中人際關係的幽微與不對等權力關係下的人間百態。

錯綜複雜的權力與情感關係,正是影視劇與真人秀中“抓馬”的核心所在。一方面是親情、友情、愛情、同儕情誼等各種情感關係的相互交錯,另一面是金錢、財富、地位、年齡、性別等帶來的權力差異。兩者交織在一起,構建出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抓馬與狗血在這個關係網上出現,成就一齣好戲。

更進一步,在不同的文化氛圍下,“撕”與抓馬的方式亦是不同的。中式“撕”,暗潮湧動、百轉千回;美式“撕”,直接大膽、進攻性強;韓式“撕”,則化敵為友,以美好遮蓋醜陋。不同的表現方式,彰顯出不同的文化心態與曆史淵源。

從真人秀到影視劇,“撕”背後的權力與情感

《中餐廳3》中,黃曉明作為店長,分別與林大廚、秦海璐產生摩擦,繼而被廣大網友吐槽能力不足、不尊重下屬、獨斷專行等;《花兒與少年2》則先後因為寧靜與鄭爽的口角、許晴對團隊其他成員吐槽等引發種種輿論混戰,觀眾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自我代入進而構建起鮮明的立場,參與到爭論中。然而,在當事人的關係中,所謂的“撕”,實則是極其迂迴的。

在《中餐廳》中,面對黃曉明的“霸道”,資曆較淺的楊紫和王俊凱以戲仿調侃的方式略表不滿;專業人士林大廚假戲真做,藉以宣泄;資曆較深的秦海璐,最多也只是翻個白眼。在這個過程中,所謂的員工與老闆並非發生直接正面的衝突。這其實也是職場人際關係的某個側面,在權力不對等的員工—老闆二元關係中,“撕”也只能是打擦邊球。

《花兒與少年2》則是代際衝突的極端案例。無論是強勢的寧靜、“小公主”許晴,還是老大姐毛阿敏、爭議體質的鄭爽,她們之間的種種矛盾更多是通過神情舉止、話中話,乃至第三方採訪的方式表達出來。真人秀將性格迥異且年齡差距極大的諸多嘉賓一起放置在極端環境下,為觀眾提供的實則是一個窺私視角。在窺探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已經不是“撕”的實際行為,而是一種瀰漫著硝煙的氛圍,留給旁觀者無限的遐想空間。

真人秀《花兒與少年2》中的鄭爽、陳意涵與井柏然

上述兩例真人秀能夠引發持續的討論,實則也是因為,觀眾在窺探視角下的他者與自我的比較中,找到了諸多相似之處。換言之,職場上“老闆—員工”的對立,與生活中“資深—年輕”的對立不僅存在於明星參演的真人秀中,更存在於現實生活的權力與情感關係中。真人秀提供了一個出口,現實世界中迂迴的“撕”在網絡世界得以完全爆發。

相比於真人秀,影視劇中的表現則更為直接。年初的《都挺好》便是對宗法傳統下的家長製發起的一次衝擊。劇中的父親蘇大強好吃懶做、倚老賣老,這種設定顯然與中國傳統的“孝”文化背道而馳;女兒蘇明玉則是現代獨立女性的代表,事業有成、不啃老、不被孝文化挾持。在該劇播出期間,與之相關的原生家庭、重男輕女等問題也頻頻引起討論,無論是劇內還是劇外,展現的其實正是一種傳統與現代的矛盾。

電視劇《都挺好》劇照

在對劇中這一個例家庭的演繹中,其所做的是試圖解構中式家庭中的權力關係,以情感取而代之,成為維繫家庭關係的紐帶。然而,這種解構與反抗又是遲疑與不徹底的,和解式的結尾正是一種面對傳統的妥協。

宮鬥劇則在借古諷今的戲劇結構中,對這種權力與情感的關係做出了更豐富的闡釋。《甄嬛傳》講述的是一個因情感受挫轉而追尋權力的故事;《延禧攻略》則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對情感的尋覓,以權力的階位上升為首要目標。宮鬥劇的特殊之處在於,皇帝與妃子的二元關係,既是夫妻之間的情感紐帶,亦包含著君臣之間的權力落差。在這兩個故事中,情感在權力的面前潰敗。戲外,兩個劇的熱播則反映出,當下的文化心態中,進取與功利正在取代人情。

電視劇《甄嬛傳》劇照

從以上的梳理中不難發現,中式的“撕”大體有兩個走向,一種是《紅樓夢》式的,是曲徑通幽處的人性複雜,是彎彎繞繞下的人情世故與悲涼百態;另一種則是《杜拉拉升職記》式的,是進取與奮進,是對傳統世情的不屑與對現代社會名利的追求。

這兩種走向某種程度上正是當下中國社會的縮影,它的一面是古老與傳統,另一面則是奮進與創新。一方面要破除傳統、破除舊有的權力結構、破除人情社會的弊端;另一方面又要重塑新的傳統,構築新的權力關係與新的情感紐帶。當兩者同時進行時,也便有了真人秀與影視劇中的那些迂迴、遲疑與決絕。

從美劇到韓綜:無撕不歡與溫情脈脈

相比於中式抓馬的婉轉迂迴,美國影視劇與真人秀中的“對撕”則更為直接激烈。以知名度頗高的美式肥皂劇《絕望的主婦》為例,該劇於2004年在美播出,2005年由中央電視台引進國內,共8季。在類型元素的使用上,它幾乎囊括了犯罪、喜劇、家庭糾紛、性關係錯亂等多種狗血要素,從而構建出高強度情節,以不斷的反轉刺激觀眾。

美劇《絕望的主婦》劇照

劇中塑造的五位主婦雖然性格迥異,但大體上都是直接外向的。不同於國產劇中經常出現的女女鬥,劇中的對撕更多指向的是女性與男性的對立、個體與社會的矛盾。正如學者潘樺所言,該劇影射出的是“整個美國中產階級生活的平靜外表下所隱藏的騷動與暗湧”。

2017年播出的電視劇《大小謊言》,則進一步延伸了這種走向。在該劇中,男性角色基本功能化,為了觀賞性上的好看,亦設置了諸多對撕情節,但故事的核心不在於撕,而在於中產女性如何在生活的變故與男權社會的阻力下,探索自我並戰勝困境。這種走向一方面是歐美多年女性主義運動的發展所產生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指出了美國夢內在的諸多困境,如中產階級內部的不穩定、女性與少數族裔平權運動的發展受挫等。

2004年開始播出的真人秀《學徒》則指出了美國夢的另一面——競爭與成功。彼時還未成為美國總統的特朗普以房地產大亨的身份參與其中,參賽者經過層層淘汰機製的選拔,最終的勝出者將成為特朗普的學徒,並在其指導下成為下一個百萬富翁。這種模式既代表著“英雄不問出處”的公平,又展示了商業文明指導下,攫取資源的激烈博弈與殘酷競爭。

真人秀《學徒》宣傳照

換言之,美國夢的一面是工業革命與商業文明的發展過程中,一脈相承的進取、冒險、機會均等、對名利的渴求以及通過自身努力實現階級跨越的美好理想;另一面是美國社會發展至今,看似漸趨穩定的社會結構中諸多問題開始逐漸顯現,階級流動的逐漸固化、少數群體的權益保障等又揭開了美國夢的傷疤。因而,開放與保守、政治正確與貿易保護一起構建出當今美國的複雜面貌。

反觀近年來在國內影響力頗大的韓流文化,則完全是另一副面貌。以近日的韓國明星具惠善、安宰賢離婚新聞為例,兩人的婚姻問題通過社交媒體一一展現,然而兩人參演的真人秀《新婚日記》卻幾乎隱去了所有的矛盾,只呈現了婚姻與愛情的美好面。

韓綜《新婚日記》中的具惠善與安宰賢

韓劇同樣如此,從《大長今》到《來自星星的你》,韓劇在敘事套路上逐漸精進,但故事的文化內核始終是關於美好與純情。學者賈麗君將韓劇的文化特徵總結為對道德美感的認同,與對世俗之美的肯定。這既是對儒家文化的傳承,亦是農耕文明深遠影響的體現。

抓馬與文化差異:個人與集體

某種程度上,中美韓影視與真人秀的不同正是東西文化差異的一個縮影。以同題材的美國電影《牡丹花下》與國產電影《七月與安生》為例。同是講述女性間的複雜情誼,《牡丹花下》講述修道院的三名女性因為一個士兵的闖入而心生嫌隙;《七月與安生》則是關於兩個女孩愛上一個男孩的故事。

2017年美國電影《牡丹花下》劇照

但在具體的處理方式與落腳點上,兩部影片卻極為不同。《牡丹花下》側重於氛圍的營造,彰顯的是女性的慾望與壓抑;《七月與安生》則通過種種細節鉤織起兩個女生間愛恨交織、互為鏡面的情感關係。前者聚焦於外界變化對個體本身的影響,後者則重點關注個體間的關係。

近日引發熱議的紀錄片《美國工廠》也是如此,該片由美國前總統奧巴馬參與投資,講述中國企業家“玻璃大王”曹德旺前往美國投資建廠的故事。表面上看,影片展現的是中國資本與美國工人間的矛盾,實則彰顯出了兩種文化的差異。西方推崇個人,從而衍生出工會保障製度;中國則主張發展為先,個人服從集體。因而,西方工人無法理解中國工人夜以繼日不停工作;中國工人則認為西方工人懶惰、工作能力不足。

紀錄片《美國工廠》中的美國工人與中國工人

從更深遠的曆史淵源來看,美國所代表的西方文化由商業文明發展而來,追求自由與個體,在此基礎上,“撕”更多是一種表達和爭取;而中韓代表的東方文明以農耕經濟為基礎,又長期受到儒家文化影響,因而其所注重的並非個體,而是國族、倫理與秩序。近現代以來,隨著東亞經濟的崛起,其文化心態亦相應地呈現出某種複雜性。當中既有人情世故的傳統限製,又有現代文明的進取與開放。

不過,以上這種表述只是相對而言。在全球化背景下,東西方文化亦在經曆著衝撞與交流。發起於美國的metoo運動亦在韓國和中國引發了一定的反響,反過來亞裔題材的影視劇在荷李活也正在逐漸得到重視,如去年全亞裔陣容電影《摘金奇緣》在北美的火爆。

美國電影《摘金奇緣》里的“中式”婚禮

簡而言之,衝突性是戲劇最鮮明的特點,尖銳的矛盾衝突製造出跌宕起伏的戲劇效果,令觀眾大飽眼福。隨著媒介的進一步發展,這種衝突性進一步延伸到電影、電視劇乃至真人秀中,更通俗地講,就是“抓馬”、“撕”等元素的運用。具體而言,肥皂劇中的離婚、出軌,懸疑劇中的謀殺、破案,宮鬥劇中的升級打怪,乃至真人秀中的跌宕起伏都是其體現。

反過來,從影視劇與真人秀中“撕的內容”、“撕的方式”,亦可窺出不同文化生態間的差異。“撕”是對日常舉止行為的戲劇化呈現,創造者在呈現時注入的文化基因,與觀眾觀看後的討論,再加上戲劇內容本身,一起構成了一個鏡面,折射出不同時代與區域的文化心態。

總體而言,影視劇與真人秀是流行文化的旗幟,這當中彰顯了不同區域的文化心態與文化氛圍。就各自而言,美國正在經曆著保守主義與政治正確的撕裂;中國作為後起之秀,面臨著個體意識的覺醒、代際衝突、新舊價值觀的碰撞等問題;韓國則需要處理東方傳統文化與當代社會的交融。

在全球化時代,文化上的“撕”亦是地緣政治的一個側面。只是,重要的不是“撕”的行為本身,而是抓馬過後,應當如何收場。抓馬可以製造出好戲,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或許“不撕”才是一種智慧。

參考資料:

潘樺主編,《當代經典美國電視劇敘事案例分析》,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13年4月。

董暘主編,《韓劇攻略:當代韓國電視劇研究》,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9年1月。

作者丨王一平

編輯丨李陽

校對丨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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