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仕鵬:關於周琦、男籃世界盃以及那記絕殺
2019年09月24日11:27

  中國隊輸給委內瑞拉隊後,王仕鵬面對鏡頭髮出嚴厲的批評。‘我們年輕球員有沒有看到自己的差距?每天飄在天上,什麼時候能腳踏實地?’他說,‘如果我是教練,我甚至排位賽不讓阿聯打了,就是讓這些年輕球員出場,讓他們看看自己在亞洲到底是什麼水平?’

  這是個在網絡上引發爭議的評價,跳過了教練與老隊員,將矛頭指向年輕人。但在一些人看來,這些批評敢於發出,已屬難得。

  文|謝夢遙

  編輯|金石

  圖|尹夕遠(除署名外)

  眼淚似乎白流了。9月2日,在中國男籃被波蘭逆轉翻盤後,作為解說員的王仕鵬在鏡頭前落淚了。然而就在兩天后,中國男籃又輸給委內瑞拉13分,這意味著對波蘭一戰即便贏了,按淨勝分算起來也逃不過無緣世界盃16強的命運。

  但王仕鵬不這麼看。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贏了之後你的心態就不一樣,也許委內瑞拉你就拿下了。’王仕鵬對《人物》說,不同於聯賽,‘賽會製的比賽一定是考驗這個球隊的經驗和心態。’

  採訪中,一次又一次地,他提到這個詞,心態。

  再複雜的數據統計也無法展現比賽的全貌。因為執行戰術與投籃的是人,而不是嚴格按既往概率運行的機器。這解釋了為什麼土耳其隊對陣美國隊時,在穩操勝券的局面下,連錯失4個罰球終被翻盤。這種理論上的小概率事件卻在運動世界里一再發生。心態是一個看不見的X因素,無法具象地解釋,卻影響了比賽的走向。

  被視為絕對主力的丁彥雨航與周鵬相繼在男籃世界盃開賽前,因傷退出。自那時起,王仕鵬已經感到部分球員心態起了變化。‘我感覺到他們有一些信心動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甚至有的會出現失眠。’因為主持一檔訪談節目,幾個月來,王仕鵬與中國男籃隊員們保持密切接觸。在他看來,國家隊應該跟隨國際趨勢,配隨隊心理醫生,以紓解球員壓力。

  中國隊輸給委內瑞拉隊後,王仕鵬面對鏡頭髮出嚴厲的批評。‘我們年輕球員有沒有看到自己的差距?每天飄在天上,什麼時候能腳踏實地?’他說,‘如果我是教練,我甚至排位賽不讓阿聯打了,就是讓這些年輕球員出場,讓他們看看自己在亞洲到底是什麼水平?’

  這是個在網絡上引發爭議的評價,跳過了教練與老隊員,將矛頭指向年輕人。但在一些人看來,這些批評敢於發出,已屬難得。王仕鵬當然也有資格這麼說,相比其他解說員,他是打過仗的人,在國家隊服役10年,廣東宏遠八冠王朝的絕對核心,CBA歷史三分榜第二,歷史得分榜第九。。。。。

  隨著中國隊的落敗,不可避免地,人們會追憶起曾經的光輝歲月,王仕鵬在2006年世錦賽上那記絕殺,當然也會進入討論。在王仕鵬看來,那個球對他的意義,更多在於精神層面的改變。‘以後我再碰到這些同樣的對手,我的心態是不一樣的。’

  採訪在9月14日進行。

  王仕鵬賽後落淚 圖源網絡

  談世界盃

  年輕球員天天被捧在天上,特別不好

  今年世界盃大約92場比賽,我要說到45場左右。有的是要去現場一直從頭到尾地說,有的是在候場棚裡面。我主要是跟中國隊,畢竟也比較熟悉了

  波蘭那場比賽,也許作為一個主持人自己不應該在現場扔掉話筒,跟著觀眾一起去加油,也不應該是到後期有這麼過激的反應。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第一次這樣。我記得特清楚,後邊單邊連線,我們都推後了,因為當時已經根本就說不出話來了。

  當時我確實是把自己作為我們中國國家隊的一員,根本就沒有說是我現在是負責來解說的,也許我就是他們身邊的兄弟,也許就是第13名球員。

  比賽之前,我進場碰到大姚,大姚也說,幫你們這幫小兄弟好好加加油,好好說一說。我能感覺到,大家都沒有把自己作為一個籃協主席、電視解說員。大家都是把自己重新放到國家隊裡面,我真的感覺到了我們所有人對國家隊這份感情。

  2008年奧運會,雖然我們有高光的表現,雖然那一年我們受到了國務院的嘉獎——集體三等功,但我們在五棵鬆那個球場其實是帶著遺憾離開的。

  人生沒有那麼多比賽,打過了就打過了,輸了就是輸了。當有一個機會擺在你眼前的時候,你沒有去好好把握,十年之後,你真的是會很後悔的。那種心疼的感覺,和20年、30年之後再看到這場比賽的心疼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只會越來越重地去刺激你,去刺痛你。

  所以這場比賽,我特別特別想這幫小夥子,能夠幫助中國男籃有一個延續,能夠幫我們在2008年奧運會之後,能夠在五棵鬆這個球場裡面重新地去抹掉這些遺憾,去讓我們在第八名的這個道路上再邁一步。

  因為我們都知道其實他們只要是小組出線,我們是對著下面最差的那個小組出線。也許我們就能創造歷史了。波蘭其實不也是打進前八了嘛。我其實是挺替這些孩子,感覺到惋惜的。我跟他們都是非常好的朋友,像兄弟一樣。

  至於比賽最後兩處爭議,我認為沒有問題。那個犯規一定是佈置好的。因為我們當時領先3分,對手如果投進一個3分的話,對我們是不利的。我就算一犯規,對手罰兩次球,罰進了,我們也領先1分,最後的主動權就在我手裡面。但是我們就說‘timing’,時間點不太好。我記得那時候還剩12秒,其實可以讓對手運到前場再犯規,把時間稍微壓縮一點。應該是沒有經驗,沒收得住。

  關鍵時刻讓周琦發邊線球,也是沒有問題的。波蘭把他們最高的人已經派下來了,來封發球。如果這個時候,你要一個前鋒、一個後衛去發,對方臂展一伸起來罩著你的時候,你是根本發不出來球的。那個時候一定要選一個高個子的球員去發那個球,你才有發出來的機會。姚明沒有發過這種球,但是阿聯、大郅,他們都發過邊線球。像在NBA、FIBA的比賽當中,都會有這種選擇。

  我覺得輸了這場比賽,我們就不要找誰導致了這場球的失敗。這場比賽輸了,就是這個團隊輸了,我們中國籃球輸了。

  輸委內瑞拉那場,小組出線徹底沒有希望了。對於我最後那番話,我沒有後悔,我覺得承受不住的話就不配當運動員。如果這點挫折你都經曆不了的話,你談何把國家榮譽扛在肩上?再一個我也想,這些孩子太順了,太順了,從聯賽當中就被我們哄著,沒有遇到任何挫折。那些超級巨星,誰沒被罵過?都是從批評當中站起來的,如果這點壓力你都頂不住,就沉淪的話,我覺得以後教練也不會給你更多的壓力去讓你承擔。

  我說不讓阿聯打後面的排位賽,那是氣話。但是我只是想讓這些年輕球員,真正地看到自己的差距。不要總覺得自己是最好的。我覺得媒體給了這些球員太多寬鬆的環境。現在我們這個媒體,把我們這些年輕球員天天捧在天上,我覺得是一件特別不好的事情。他們認不清自己的這個差距。就說郭艾倫,雖然他在聯賽很強,他真正的是亞洲最強的後衛嗎?

  和周琦6月份有一些小誤會,已經都翻篇了,我和周琦最後都加了微信,大家都聊得非常開心了。希望這屆世界盃算是周琦的一扇門吧,他能夠打開這個門,走到另一個境界裡面去。他的上限遠不止現在這樣。

  後來我在微博發洛文飛身搶籃板球的圖片,我想表達是,我們也要去拚。我特別喜歡洛文。我喜歡他在球場上無畏的精神,他在場上那種慾望。好多年前我房間里就掛著這張圖,電腦的屏保,手機的屏保,我當時就用這個圖,用好久。

  洛文飛身搶籃板球 圖源網絡

  談傷病

  命運跟陳江華開了一個玩笑

  接到周鵬受傷退賽的消息之後,我馬上給周鵬發了個信息,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我挺理解他的,這屆世界盃,他本來信心滿滿的,在自己最巔峰的年代,在家門口打一屆世界盃,但是他又受傷了。我心裡特難受。

  他跟我說,我昨天一晚上都在看掛在我床前的那些國服。他說,我們好多時候都是活在你們的影子下面,我們想打一屆屬於我們自己成績的比賽。但是競技體育就是這麼殘酷,我們家門口的比賽,又一次向周鵬關了大門,我不知道下一次還有沒有機會。

  這次世界盃(小組賽結束後),我跟阿聯在廣州機場見了一面。我看他腳已經腫成像豬蹄了。他不需要我安慰,反倒他還跟我說沒事,後面還有機會,還跟我說這種話。我覺得精神這個東西,真的是可以(支撐)一切。

  他今年夏天去美國,大家只知道他康複去了,他其實去做了一個小手術,把膝蓋和踝關節搞了一下。8月份的時候才回來參加全隊的合練。阿聯不會把自己的傷病拿到媒體前,或者是拿到球隊前去說,他從來不會。一個領袖不是那麼容易當的。我覺得他已經給了這支國家隊他所有的東西了。他完全對得起這身國服,完全對得起這面國旗。

  我也受過傷。2011年倫敦奧運會測試賽,我一倒地,澳州的貝恩斯他整個屁股坐在我手上,我聽著自己手骨折的聲音。我們馬上回準備亞錦賽,亞錦賽奪冠,我們才能進奧運會。當時教練說,大鵬,你離開之前,跟隊友道個別吧。我那時候是隊長,我記得特清楚,所有隊員在力量房做力量。忽然間我和教練組就已經控製不住了,隊員也流眼淚了,全都是2米、2米1的大高個在一起流眼淚。當時我說兄弟們,我們在一起拚搏這麼久了,我希望你們幫幫我。因為明年就是奧運會了,我希望你們能夠把我帶進奧運會去。

  從那之後,我就在後邊紋了一個翅膀,第一個紋身。我希望我自己能夠再飛翔,重新能夠站起來。

  王仕鵬的翅膀紋身 圖源網絡

  大概休戰了三四個月,手腕好了,但是那一年的聯賽我打得特別不好,就是因為我過不了心理那一關。我碰到大中鋒的時候,我還敢不敢衝上去上籃了,我還敢不敢去拚這個球了。如果手再斷了怎麼辦?到後期我才過了那一關。我們都知道運動員受傷,不光是要把身體上恢復好才能打球,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

  我想聊聊我的好兄弟陳江華。他是一個天才,他從青年隊上到一隊的時候,亞洲最佳的新秀。我覺得命運跟他開了一個玩笑。把這麼好的一個身體給到了他,把這麼好的一個球商給到了他,但是傷病無情地剝奪他太多東西了。他十字韌帶斷了時候,他從這裏(指腰部)取了一個韌帶放到這裡面。包括他脛骨的骨折,包括他腓骨的骨折。他到現在為止還是在為他自己的傷病在奔波。他這兩天還在內蒙古看醫生,為以前的一些老傷治療。

  很早我們就在一起打球了,關係都處得特別好。在東莞住的時候,我們倆都在黃村社區。他在我們家前兩排,跟別人介紹的時候,我們都會開玩笑說,這個陳江華是我們村的。

  我記得和他打球的最後一個賽季,說實話,醫生給他明確了一場比賽,他就只能打十幾分鍾。打時間長了,他的膝蓋馬上就腫得特別厲害,他要休息了。所以那個時候,我們真的是按照時間去算,我們還能在一起打球打多久。大家都能夠體驗到這個珍惜。

  我覺得他是命運的強者。他在無數次的傷病當中站起來。你想想每一年他都有骨折或者是韌帶斷的情況,他都能夠重新再回到球場上去,為他的夢想去拚搏。如果換成我的話,也許我做不到。

  談職業生涯

  你越說我不行,我就越要行

  我1997年去到廣東,家裡條件不是很好。我爸把我送過來,給我留了一千塊錢,我就開始了我的籃球打拚之路。整個二沙島那邊就一個磁卡電話,每次排隊都一排幾個小時打這個電話。

  我當時給我爸寫了一封信,我希望通過我的努力能夠改變我們家族的歷史,我能夠光宗耀祖。

  我這個人就有點鑽牛角尖,你越說我不行的話我就越要行,所以來了之後我拚命地練。我記得我離家的第一個生日,那天我練了三次,早晨,下午比賽,晚上自己又加練,然後去路邊買了一碗炒粉,給自己過生日。第一個年,他們都出去打比賽賺錢去,整個樓裡面就我一個人,大年三十晚上我還去訓練了,訓練完了之後回來煮的速凍餃子,沒告訴我父母。我一點都不想家。

  第一年打不上,因為比賽你都不夠年齡打。第二年就夠年齡打了。湊巧,我們就是跟遼寧分一個組嘛,算是我職業的第一場球,投進10個三分,給遼寧淘汰了。因為當時去遼寧隊,遼寧隊沒要我,就是隔年的事。廣東隊教練是張鎮民,他算我的伯樂吧,他會把一些戰術分配到我那裡,也比較器重我。

  進國家隊時,我體重100公斤,主教練尤納斯說你不能再像以前慢慢的這種靠身體,在聯賽當中可以,但是你走到國際賽場上,你不行。所以我減重,我換打法。沒有訓練的時候,我和朱芳雨兩個人去騎單車。我3個月減了15公斤。因為這個,老尤把我留在大名單里,他覺得這個人是有種的。老尤批評我們近乎於苛刻,近乎於罵。孫悅、杜鋒我們每天訓練完之後評被罵幾顆星,滿星是五顆。

  以前我和朱芳雨都是踮著投,站在那裡投,人家一罩著我,我出不了手。2006年去了世界盃,我看了世界強隊的前鋒怎麼去投籃。他們快速地衝刺到一個點上,拔起來去投。哦,我知道了,當時尤納斯說,大鵬,這就是你以後的發展趨勢,我回來天天練衝刺投。

  我再用這種方法回去打聯賽的時候,我感覺太輕鬆了,想什麼時候跑出機會投,就能什麼時候跑出機會投。到最後我和朱,我們在場上不挑別人就挑外援打。上一場你打了,這場該我了。

  姚明是我見過最刻苦的球員。國家隊4點鍾訓練,3點半我到球場想加練一會的時候,我發現大姚都已經練了1個小時了。我們練完比賽的時候,大姚還在訓練。後來大姚退役,阿聯從NBA回來,4點鍾訓練,阿聯已經練了1個小時了。全隊都練完,阿聯還在加練,這個就是傳承。

  以前大姚、加索爾那個中鋒時代一去不複返了,國際籃球會向著更快、更靈活、更機動的打法去打,現在大家都在打小球,都在打空間,我們在努力地迎合著這個改變。但是其實籃球的本質是沒有變的,都是需要你全情去投入。

  我希望我的孩子打籃球,我希望他能夠繼承這些東西。

  2006年世錦賽姚明擁抱王仕鵬慶祝勝利 圖源網絡

  談退役生活

  解說時,我很少去表揚一個球

  2016年退役,那是一個挺艱難的決定。不太捨得籃球,關鍵是自己還能打。

  首先是球隊到了一個新老交替的階段。球會也跟我們聊了,我如果一直在這個位置上的話,下面年輕球員會起不來了。確實球會培養了我,我願意做這個犧牲。第二個,還是家庭問題。從進國青開始,每年打完聯賽去國家隊,我和我父母一年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那個時候也結婚了,老婆也懷孕了,我就想到了老尤(尤納斯)的一句話,說籃球最後還是要回到生活當中來。

  其實那個時候有很多其他球會找我。但是我不太喜歡穿著其他隊服去回到宏遠去打比賽。我喜歡科比,我想最後自己也是一人一城一隊。忠誠這個東西是對自己的一個交代吧。

  退役的決定,我跟任何人都沒說。隊友知道之後,都給我發信息。我很平淡地接受這個事情。我沒必再去證明什麼了,什麼比賽我都打過了。最後球會說我們可以給你辦個退役的球衣儀式。我不太喜歡這個東西,我為什麼要退役球衣?不搞,每個人都搞,我就不搞。我現在回到了廣東體院當老師已經快3年了,教大學生,校隊也教,正常的上課也上。

  退役之後,騰訊找到了我,說要不要來當解說。他們還專門做了一個戰術分析的環節。一場比賽剪出兩個戰術,讓我去給他們解答。

  我現在看比賽有個習慣,這些戰術,我都會記下來。我就想通過我的解說,能讓中國的小孩子們不要更多的去關注什麼庫里的3分,什麼詹姆斯的扣籃,這東西是你很難達到的。但是這些技戰術是你可以做到的,基本功運球是你可以做到的。

  我解說時,很少去表揚一個球。好還用說嗎?大家都看到好了,再說出來就沒什麼意思了,對吧。說不好他才能進步啊,他才能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但好多球迷現在理解不了這個問題。我們現在不是在幫孩子,是在害他們。像我打球的時候,罵我的人都那麼多了。我現在解說,你們那麼點兒人罵我算什麼呀。

  我到現在做人做事都是一樣,我不去應酬,我不去恭維媒體,我不會去恭維那些領導,我只是做我自己,做純粹的自己。

  談那個絕殺

  不能讓你們覺得王仕鵬一輩子就能投這一個球

  無數人問過我,王仕鵬,你這輩子印象最深的一場比賽是哪個?好多人都說,不用想,肯定是2006年世錦賽絕殺那個球。我說,不是。

  那個時候,沒有人去佈置什麼,我就主動要了球去投那個球。在往前推進的時候,我沒想過傳球。我就想到我要運到前面去,我就要先把球投出去。出手那一刻,我什麼都沒有想。我這個人不怕擔責任。我聯賽當中到後期,說這個時候誰來,我都說我來。投不進,投不進回去練唄。

  其實我們都有這種演練。最後落後幾分該怎麼打,肯定不會是我。應該是大姚執行,大姚最有把握。但那個演練是建立在教練叫完暫停之後打最後一個戰術的佈置。但那個時候我們沒有暫停,什麼都沒有了。最後你只能孤注一擲了。正好劉煒離底線近,他就去發球了,我就在場內我去接球。我有要球的動作。

  後來我想了一想,人生就是這樣,當你在選擇的路上有ABCD,也許你就迷茫了,患得患失,當只有一條路給你選的時候,也許什麼事情都變得簡單了。

  那天回到了更衣室,每個人給了我一個擁抱,包括老尤。我記得特清楚,老尤已經幾天沒刮過鬍子了,他的鬍子特別長,蹭來蹭去地摩擦,剌到臉都。胡加時主任給我抱起來,他比我矮很多,老尤說不要抱不要抱,後面還有比賽,別受傷了。

  回到酒店之後,馬上吃完飯就去睡覺,太累了。睡得特別好。當時很多電話都沒接到。還是打完世錦賽回國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國內這麼多反應,我們在日本根本沒有體驗到。那時候哪有時間看?連微信都沒有。

  那個時候我記得,國家隊工資才8千還是1萬2,打幾個電話就沒了。這不得省點用嘛。出去比賽衣服什麼都是自己洗。你給酒店洗也要自己花錢呢。現在有專門收衣服洗衣服,給你分好了。所以說那個時候籃球純粹,大家想法也比較簡單一點,沒有那麼多雜念。錢又沒那麼多,代言也沒那麼多,話題性沒那麼多,但是每天做的是什麼,埋頭苦幹。

  回國之後有一段時間,每一個人都在談論這個球,我覺得特不好意思,說句實話,那場比賽我就投了那個。比賽不是我一個人的比賽,每個人那麼多貢獻,最後大家都在說這個球的時候,其他隊友做的那些努力怎麼辦?我記得我只接受了幾家大的媒體採訪,別的我都推了,我都不太想提這個球。

  實際上那個球對我的意義是自信心的提高。我看的東西、我打球的狀態,和我以後我再碰到這些同樣的對手,我的心態是不一樣的。這個其實是籃球場上體現不出來的,更多的是這種精神層面、信心層面。下一次如果還是有這種機會到我手裡的話,我也還會投出去。因為我總覺得我投出去的球都能進。

  當時我是這麼想的,這個球只是一個開始,我不能讓你們覺得我王仕鵬一輩子就能投這一個球,我會投更多的絕殺給你們,從那個之後我在聯賽中投過好多絕殺球。

  我這輩子印象最深的,是2008年奧運會的那一屆比賽。我們第一場球打美國隊的時候,我們全場2萬人在一起喊國歌。我沒有說唱,都是用喊的狀態,去喊這個國歌。我們把我們這種民族自豪感喊出來。

  之前每年國家隊組織去天安門廣場看升旗,當我從國家隊退役的時候,因為我太太是人,我都會拉著她一起去看。有時候去看升旗,有時候去看降旗,每年都會去看一次。我孩子1歲的時候,我都帶他看升旗,推嬰兒車,我知道他看不懂,但是我希望他能夠跟我一起,養成這麼好的一個習慣。

  退役之後,我無數次在夢裡夢到這種情景:聚光燈照著12個人背後的名單,每一個都有他的名字,前面是一面碩大的國旗。12個人挽在一起。我感覺我又回到了2008年,我又穿上了中國隊的隊服站在球場上,我像一個戰士一樣,拿上了武器,我又準備衝鋒陷陣了。

  直到今天,我一次也沒有夢見過那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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