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籠罩下的中國留學生海外求學路
2020年03月14日15:32

  原標題:特稿|疫情籠罩下的中國留學生海外求學路

  2月末至3月初,經過一個多月的齊心戰“疫”,國內新冠肺炎疫情逐步得到遏製,各大高校也以網絡教學的形式開始了新一學期的安排。

  而此時,世界範圍的新冠肺炎疫情仍在擴散,意大利、韓國、日本等多地的確診病例激增,多國進入緊急狀態。散落各地的中國留學生們在為疫情憂心的同時,也在忐忑地等待著返校和開課的消息。

  雪梨大學研究生劉淼淼比較幸運,她2月29日由雪梨機場入境澳州,終於趕上了新學期開課。入境澳州前,她先在北京度過兩天,而後在泰國曼穀中轉停留了14天。

  韓國大邱某高校三年級的中國留學生張思琦則沒那麼走運,雖然2月底返回學校,但她又進入了另一個與疫情激烈交鋒的“戰場”。

  與此同時,2月27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宣佈,要求全國所有小學、初中和高中和特殊教育學校從3月2日起暫時停課。3月4日,意大利教育部長露西婭·阿佐利納宣佈,意大利所有學校將從3月5日起關閉,至少到3月15日……

  這個春天,中國留學生的海外求學路被疫情籠罩。

  中轉第三國

  每年的12月到次年2月,是澳州高校的暑假,大部分中國留學生會選擇回國度過這個長達3個月的假期。12月底,結束了3門考試的雪梨大學項目管理專業留學生劉淼淼完成研究生第一個學期的課程,回到家鄉山東威海。

  1月底,國內的新冠肺炎疫情蔓延。2月1日,澳州頒布入境禁令,要求在中國大陸的非澳州公民(永久居民除外),在離開或過境中國大陸後的14天內,不得進入澳州。同一天,劉淼淼已早早買好的2月中旬從青島飛往雪梨的航班被取消。

  留澳學生微信群內炸開了鍋,他們關注國內疫情變化的同時,也擔心自己能否按時回校。

  “剛得知有疫情的消息時,沒有想到會這麼嚴重。”劉淼淼3月9日在接受採訪時回憶道,“我當時只想著在家裡做好防護,沒想到可能會無法上學。”

  許多中國留學生為了趕上新學期的課程,選擇前往第三國中轉,“曲線”回澳。“新馬泰”地區成為大量中國留學生的中轉首選地。

  劉淼淼加入了由學生們自發組織的“土澳留學泰國中轉互助”微信群,不到1天的時間,群聊人數從31人上升到了滿額500人。她在群裡聯繫好了3名同伴,約定好結伴而行,分擔在泰國的酒店費用。

  2月12日,劉淼淼從威海前往北京,2月13日,從北京飛往泰國曼穀。

  北京機場只開了很少的出入口。劉淼淼戴了兩層口罩、醫用手套、護目鏡,全程沒有講話、沒有喝水。不只是她,“機場里的人都很沉默”。

  “整個飛機上都是戴著口罩的人,有相當大比例的中國留學生。”劉淼淼在曼穀機場見到同伴,一同到達提前預定好的曼穀市中心的某連鎖酒店。她們發現酒店內大都是中國留學生入住。“大部分中國人都戴著口罩、做了防護措施。”

  這是劉淼淼第2次來泰國。幾年前來旅行的時候,她特別喜歡當地的新鮮水果。而這次來,她每天只到酒店附近的便利店和小餐廳買吃的,多數時間躲在房間里關注疫情的變化。

  “畢竟我剛剛從機場這種人群聚集的地方回來,不確定是否接觸過病毒攜帶者。當地有防範意識的人很少,萬一我攜帶病毒,不能擴散給大家。”

  劉淼淼糾結了好幾天,最終沒有去當地的水果市場。

  好在這十幾天中,她的身體沒有異常。2月29日,在離開家17天之後,劉淼淼終於到達雪梨,走完了這條漫長的上學路。

  劉淼淼回到學校的第二天,就到當地一家連鎖藥妝店買了一盒口罩。口罩每盒50只,售價70澳幣。她第一次去這家商店時,剛到貨的口罩擺滿一面牆。還在泰國中轉的朋友也托她購買,第二天她再去時,口罩已經所剩不多,第三天就全部售罄。即便有了口罩,劉淼淼也不太敢出門,因為戴了口罩會被周圍的人議論。

本文圖片均為劉淼淼供圖
本文圖片均為劉淼淼供圖

  開課的幸運兒

  2月9日,結束了短暫假期的陳聲禾回到了日本名古屋大學。博士生本來沒有假期,陳聲禾在年前特意嚮導師申請了兩個星期的休息時間,回國過春節。

  1月22日,他回到家鄉甘肅蘭州。次日,武漢封城。原訂的2月3日返程航班被取消,陳聲禾推遲了幾天才返回學校。從來不會煮飯的他,返校當天就戴好口罩,去附近的商場購買了鍋、鏟和食材,開始了隨後14天的“閉關”。

  那時日本的確診病例不多,他的導師也多次跟他說可以直接到研究室工作,但他拒絕了。

  “可能因為中國曾經有抗擊SARS的經驗,這次疫情暴發得也比較早,中國人都比較重視。街上戴口罩的也基本都是華人。”3月5日,接受採訪的陳聲禾說。

  隨後幾天,日本的新冠肺炎確診數量開始升高,形勢不容樂觀。陳聲禾所在的名古屋大學理學部通知學生停課,而他所在的生命科學部目前還是正常上課狀態。

  14天隔離期過後,他才開始前往實驗室工作。但他每天的外出也僅限於此。“從家裡到研究室,兩點一線。其間我一定會做好防護,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

  在新加坡讀書的中國語言研究專業碩士生劉雨杭,在2月初從北京回到新加坡後,學校給她安排了14天的隔離假期。

  新加坡國立大學將一幢宿舍樓改造成臨時隔離區,安排從疫情嚴重地區返校的學生入住觀察。在隔離間里,她每日要測兩次體溫,三餐由同學或教授送來,只被允許短暫出門購買生活必需品。

  有一次,學院的教授來送飯時,還給她送來了冰淇淋。“他還問我住得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好,有什麼需要都可以跟他反映。”這是14天隔離期里,劉雨杭極少數的與外界的對話之一。

  她所在的班級只有12個人,教授因為她而把全班的課程都改成了網課。“這樣的安排確實會讓人心安很多。”

  這幾天,劉雨杭的學校將50人以上的課程全部都改成了網上授課。而50人以下的線下課程,課前和課後全班都要拍照,為了一旦出現疫情後可以迅速追蹤。

  “雖然目前新加坡的確診病例數比較穩定,但是還是不能讓人完全安心。”現在除了幾天一次出門採購物資之外,劉雨杭都待在宿舍里。

  異國等待開課

  相比之下,已經順利返校上課的劉淼淼、陳聲禾和劉雨杭是“幸運兒”,很多留學生至今仍留在國內,面臨著艱難的抉擇。

  留學韓國首爾某大學的徐楠楠,至今已經4次退改簽機票了。

  年前回到家鄉重慶過年時,她買了3月10日的返程機票。由於1月末國內疫情緊張,她擔心無法返校,把機票改簽到了2月3日。沒過幾天,這班航班取消。隨後,她又購買了2月6日的機票,然而航班再次被取消。

  此後,韓國疫情有擴散趨勢,全韓境內感染人數激增。徐楠楠在糾結中買了3月15日的機票,準備趕在開學的最後期限回程。沒過幾天,學校又傳來推遲兩週開學的消息,萬般無奈的她又一次取消行程。

  “我不打算再折騰了,還是在家等消息吧。”徐楠楠說。

  最近,徐楠楠每天都查看微信群聊中的最新信息,從群聊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大家的擔心。“開始的時候我們還在討論什麼時候可以回去上學,現在已經到校的同學都在討論要不要回國。”

  “聽已經返校的同學說,現在首爾街頭的人流量還是很大,而且很多當地人不戴口罩。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好轉。”徐楠楠說,“即使3月底學校開學了,但如果韓國的狀況還不好轉的話,我還是不想回去。到時候,我可能會考慮延緩一學期的課程。”

  然而,做出延緩一學期的決定並不是容易的事。由於有的課程只在每個學年的第一學期開,而且有的課程有連貫性,要先修完一門,才能選另一門,所以看上去是推遲1個學期的課程,其實可能會推遲1年甚至1年半才能畢業。

  更何況,從去年放假回國至今,徐楠楠在首爾租的房子已經空置了快3個月了,每個月還要負擔60萬韓幣折合約3500人民幣的房租。無論是時間成本、還是經濟成本,對於她來說,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同樣面臨兩難抉擇的澳洲留學生李澤,在經曆了幾天的糾結之後,最終選擇了延遲入學。

  2月20日,觀望了很久的澳州新南威爾士大學金融專業一年級學生李澤最終選擇了從廣州出發,打算中轉到馬來西亞14天,之後到澳州讀書。

  然而,到了吉隆坡的第3天,李澤得知了媽媽發燒的消息。3月5日,李澤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我當時覺得特別恐慌,不知道媽媽是不是染上了新冠肺炎,也不知道我自己是否已經攜帶病毒。”

  同一時間,澳州連續多日新增多起確診病例,雪梨多家超市出現囤糧、搶購紙巾等現象。當地針對韓國、意大利、伊朗等地的入境管控升級,針對中國的入境禁令也延期1周。

在雪梨的留學生疫情下囤了食物和衛生紙。
在雪梨的留學生疫情下囤了食物和衛生紙。

  當晚,李澤退掉了飛往雪梨的機票,決定回國。“我當時就想,萬一我真的生病了,只有在我的國家治療,我才能比較安心。”

  所幸,媽媽的兩次核酸檢測都顯示呈陰性,沒過幾天也退燒了。

  李澤請朋友幫忙整理了在出租房中的物品,並送到專門的行李暫存店。“雖然我的朋友剛開始沒有拒絕我,但還是覺得很麻煩。當我告訴他,我會把之前留在家裡的日用品和兩盒備用口罩送給他時,他特別開心。”他無奈地講起這件事,“現在口罩是‘硬通貨’了。”

  目前,李澤已經回到國內的家中,等待轉機的到來。

  未來未知的準留學生

  2月26日,張思琦剛剛從浙江回到韓國大邱,就聽說了當地疫情暴發的消息。大邱市是韓國新冠肺炎疫情最嚴重的城市之一,根據韓國中央防疫對策本部3月13日通報,截至13日零時,韓國累計確診病例7979例,其中大邱地區確診5928例。

  張思琦所在的大邱某高校一次又一次地推遲開學時間。她每天悶在出租屋,靠著幾天網購一次的食物生活。網購的東西一到,她就戴上口罩,穿好外套,打開門,快速地拆開盒子,買來的東西放進門內,盒子丟進幾步遠處的垃圾箱,然後匆匆回家、關門,仔仔細細地給自己和剛進門的食物消毒。

  前些日子,她每天還不停地刷手機,獲取大邱當地疫情信息。但現在,手機常常孤零零地躺在桌上,她碰都不敢碰一下。網上流傳著一些讓她害怕的消息,除了當地醫療資源緊張的情況,還有從各個渠道湧入的流言。

  張思琦不知到哪條消息是真,哪條消息是假。她只覺得心裡發慌,而且有些頭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選擇迴避外界信息,不管是親人還是朋友,在聊天時都不能說起“疫情”二字。

  學校依然沒有開學,窗外的行人依然不少,張思琦天天都在糾結是繼續等待還是回國避險。

  意大利佛羅倫斯藝術大學一年級學生路非,原本計劃春節回國渡假。國內疫情暴發,在北京的家人們擔心他一路上的安全,讓他退掉了機票。而本以為留在當地可以相對安穩一些,可是現在意大利的疫情也發展到讓人高度緊張的狀態。學校停課,社區封閉,他感到自己被不可見的風險圍繞。

  隨著全球疫情升級,世界各國教育系統開始採取應急措施。當地時間3月9日,意大利總理孔特宣佈旅行限製從北部地區上升至全國,學校停課至4月3日。西班牙疫情最嚴重的馬德里大區也宣佈,從3月11日起,大區內所有學校關閉15天,建議各教育機構進行網絡教學。美國多所知名高等院校採取了停課或遠程授課等應對措施,美國CDC已敦促全美各高校考慮取消學生出國交流和其他國際旅行計劃。

  被未知和迷茫所困擾的,還有青島理工大學法律專業的大四學生吳琳。她剛剛獲得了英國曼徹斯特大學國際關係專業的預錄取通知書,但她絲毫高興不起來。國內連續兩個月的雅思考試取消,她手上僅有一張去年年末考的雅思6分的成績。學校所在地的疫情形勢、學校的語言班政策、簽證政策尚不明確,能否按時入學都是未知數。

  一家留學機構的留學申請負責人王傳義分析,在全球疫情蔓延的情況下,準留學生的求學之路遭遇“行路難”。一些準留學生已經拿到了高校的預錄取通知書,但還需要合格的UKVI雅思成績。由於目前國內2月和3月的語言考試取消,一些學生無法考試,而學校的語言課程申請已經開始了。

  目前英國部分學校考慮到疫情因素,發聲明表示可以以普通雅思成績來申請語言班。但還有一部分學生還一次雅思都沒考過,時間是壓力很大,可能會有一批學生因此延期入學。

  王傳義表示,還有一些今年準備加拿大入學的學生,在簽證的辦理上可能會有一些難題。加拿大的入學前簽證辦理週期長,而目前加拿大的簽證受理中心處於關閉狀態,簽證受理週期超過110天。這對今年準備入學的學生而言,就像一場不受自己控製的與時間的賽跑。

  同樣的問題還存在於許多和吳琳一樣準備今年出國留學的學生身上,由於全球範圍內的疫情擴散還在持續,他們正在等待和抉擇中摸索著自己的未來。

  (文中張思琦、徐楠楠、李澤為化名)

  作者係雪梨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數字媒體與文化專業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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