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觀與女性寫作:百年來我們的性別觀是否在倒退?
2020年04月01日10:13

原標題:性別觀與女性寫作:百年來我們的性別觀是否在倒退?

時代在進步,但和100年前比,我們的性別觀倒退了嗎?男作家在性別問題上的反思,是否是一種政治正確?女作家為什麼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女性寫作?“雌雄同體”是文學創作最完美的狀態嗎?“女”是加分項還是減分項?和100年前相比,我們的性別觀念是否在倒退?

3月30日,由“中信出版·大方”出品的跳島FM第一期節目邀請了北京師範大學教授、文學評論家張莉和“別的女孩”主編、“別任性”電台主播Alexwood,從127位作家性別觀調查出發,暢談了這個時代的性別意識,並對性別觀念與女性寫作、女性文學的關係進行了深入的探討。

年輕一代男性作家的反思

談及性別觀調查的緣起,張莉回憶2018年面臨改革開放40週年時,因為一個契機,她開始好奇中國的女性寫作到了什麼樣的程度,中國女作家對自己的女性寫作有什麼認知。在這樣的一個思考過程中,因為文學研究的文本,聯繫到文本後面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所以萌生了做調查的想法,去感知這些作家在現實生活中是如何理解女性、男性和他們的生活,包括人和自然、社會、家庭的關係。

張莉的調查對象最終確定了60位男作家和67位作女作家,其中不少著名的作家也支持了這個工作,包括林白、池子建、然後賈平凹、閻連科、蘇童、畢飛宇、韓少功等等,最後變成了一個非常有廣泛度的調查,開拓了從作家的性別觀來探討整個中國社會的性別觀的新角度。

由於第一次有男作家的參與,報告發表後,幾乎所有的人都對男作家調查報告特別感興趣。思考的開始就是改變的開始,大概有十來位男作家對張莉表達了特別感謝,坦言這是自己第一次非常認真地來思考性別和他們的寫作的關係。“閻連科老師的回答,因為他是手寫了14頁給我,所以我印象特別深刻,也特別感慨,他說他認識到在自己以前寫的是女人而不是女性,他在寫女人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有一個那種活生生的東西,他說這些問題讓他重新思考,他可能意識到自己的寫作的問題。我非常的感動,因為寫作到了一定的程度的時候,這種反思或者是非常坦率的承認,其實是有一點難的。”張莉說。

Alexwood則談到了自己對於代際差的發現:“代際差其實是看得出一點的,在男性作家中可能更明顯,尤其是年輕一代的男性作家裡,對自己的性別觀更有反思性一點,他們可能會更謙卑,可能因為成長在一個相對政治正確的環境里。這些思考裡面我覺得最難得的一點,他們很多人表示‘我現在還沒有正確答案’、‘我還不知道我這樣做是不是對的’,但是已經開始思考,平時思考問題的角度是不是有合理性,更重要的是,性別問題已經不再是一個跟自己無關的話題。”

好的文學都是雌雄同體嗎?

“你的寫作是女性寫作嗎?”在面臨這個問題時,大部分女作家會遲疑,會回答“可能不是女性寫作,或者是我沒有那麼多的女性意識,然後我也並不覺得一定有女性意識的作品,就是好作品。”但是男作家總是會回答“我有男性意識,但是我會跳出我的生理性別,儘可能克服男性的偏見。”

張莉提示聽眾,在這樣一些回答中,會發現男性作家對自己的男性身份的有種一種安全感和確信感,但是女性作家則會產生不安全感、不確信感。“這種躲閃的態度似乎是認為寫的不像女性就變成了一種褒獎,或者是說在討論文學的時候,更好的是不要去糾結於男女性別之別,在文學裡面討論性別問題根本就不重要。”張莉說。

“好的文學都是雌雄同體嗎?”大部分參與調查的作家都對這個問題表示了同意,但是其實同意的理由不一樣。比如韓少功和阿來讚同的理由是覺得文學沒有必要突出性別,而有的人讚同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是相反的理由,他們認為文學里的性別因為是重要的,性別化的社會體驗是有差異的,所以才需要去顛覆和超越這些差異,甚至要反抗它才能實現雌雄同體。

藝術創作和性別究竟孰先孰後?Alexwood認為:“如果把文學性或者藝術性放在前面的時候,我強調我是女性,我寫的是人或者作品,文學性它是應該超越性別的。但是這樣有一個悖論,就是我們的性別體驗跟性社會化的性別生存,其實本身就沒有超越文學,因為寫出來的體驗,其實就是自己的作為某一種性別的生存體驗,這也是為什麼很多男作家他們很想更好的去完善完美自己塑造的女性形象和自己的性別意識,但是他們沒有相關的社會體驗。我們說一個藝術家,你首要就先是藝術家,再是女藝術家,你作品的藝術性肯定是為先。作為一個女權主義藝術家,你的作品好不好,不是看它夠不夠女權,而是看他夠不夠藝術標準。”

2000年以後,女作家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女性寫作

文學的判斷標準和文學的話語或者文學的講述方式,它是由男性製定的。因為在最早的時候,男性有書寫的權利,閱讀的權利,然後建立了一整套關於“什麼是優秀的小說”、“什麼是優秀的詩歌”的標準。女性在寫作的時候,一開始是沒有自己的聲音的,要模仿男人去寫作,而只有模仿男人的寫作,才會被認可。

但如今,2000年以後,中國的女作家為什麼還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女性寫作?其實當她們回答我不是女性寫作的時候,也不一定是怯懦,也與我們現在的對女性寫作理解的土壤有關係。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出現了個人化寫作,隨後是美女寫作、身體寫作以及中產階級寫作。

“女作家排斥的是先前被標籤化的女性寫作,真正的女性寫作應該是在日常生活中發現那種隱匿的性別關係或者是性別權利。你要認識到兩性之間的關係,它取決於比如民族、階層、貧富、經濟和文化等等差異,我自己認為有品質的女性寫作,其實有一種發現的能力,有日常性藝術性,還有先鋒氣質,而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那種表演性、控訴性以及受害者思維。真正的女性寫作,她應該看重就是性別問題的那種複雜性,對兩性關係、男人和女人以及性別意識有非常深刻的認知,這才是理想意義上的那種女性寫作。”張莉解釋道。

“女性寫作這個概念存在本身它已經難以避免被標籤化了,因為它其實跟黑人寫作一樣,對你是一個所謂的aberration(偏離),你不是標準,不是常規。你是標準和常規之外的東西。”Alexwood補充道。

“女”是加分項還是減分項?

害怕承認女性寫作,害怕被定位為女性寫作或者是女性主題,女性經驗難道是不值得被書寫的嗎?女性經驗難道就是需要被弱化,或者是天然的就是矮化的、私人化的嗎?

Alexwood用一個小說家舉例,一個寫作風格非常細膩的小說家,一個少女心的小說家,大家確認他的性別是男作家的時候,他的這一切所謂女性化的表達都成了他的分享。而如果一旦大家知道這是一個女作家,這些表達又成了他的格局小或者是情緒化。“所以這個身份本身它就自帶的一些原罪,同一句話、同一個意見,不同性別的人或者不同社會位置的人說出,得到的反應是不一樣的。人們對所謂女性經驗自身就帶著偏見。”

這種偏見也在調查中得到了體現,在回答女性身份對你的寫作的影響時,有作家回答困擾首先就是懷孕生子。在這個回答中,這種身份認知是次一等的,天然的是低於男性的,所以女性作家更願意忽略自己這一面,強調自己和男性的相同的那一面,但其實差異本身沒有高下,但是在很多作家心裡或者是在很多人眼裡是有區別的。這似乎成了他們在寫作中一種趨利避害的策略,這樣的一種女性寫作,某種意義上有一點察言觀色的意思。

“其實今天的中國的當代文學是非常缺乏女性作品的,優秀的、身居女性意識的這樣的作品很少,我個人還挺希望中國新一代的這些女作家們能夠勇敢的寫出我們真正屬於女性的作品,因為其實我們這個時代的性別觀,或者是女性的生存值得書寫的地方太多了。”張莉說。

性別觀是觀察文學的重要角度,但不是唯一的尺度

反觀鄰國,韓國出版的《82年出生的金智英》和日本角田光代的系列小說,都是探討主婦生活、描寫女性生存狀態的小說。為什麼中國沒有出現類似的作品?“在中國這樣的一個社會,女作家相對來講,在寫作時受到的壓力很大,這一點可能很多人是不能理解的。比如說在80年代的時候,張潔寫過《愛是不能忘記的》,是一個婚外情的故事。當時她寫完以後所有的人都暗指她是女主角,它在當時引起一個很大的爭議。”
張莉舉例:“在近100年的中國現代女性寫作中,早期比如《莎菲女士的日記》,作者會以自己撿到某個人的日記這樣的方式來寫,而不是說這個事情就是我。小說裡邊的我和作家本人是分離的,這樣的情況是非常多的。到了我們今天,孫頻被認為是新一代的女性,寫女性寫得很好的作家,她也會覺得老寫受害的或者憤怒的女性形象,所有的人都認為那個形象就是她。或者會把女主人公和作家本人聯合在一起,包括林白的《一個人的戰爭》也是,所以很多女作家在寫作的時候,都選擇要層層包裹,最後變成無意識的束縛自己。”

現在的女性寫作最好要拋棄受害者式的心態,張莉用《呼嘯山莊》和《簡·愛》做了對比,《呼嘯山莊》高於《簡·愛》,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更平靜,它不是一種受害者,那種呼嚎式的文學。受害者思維的背後,是看不到一個更廣大的世界--“我”與男性、孩子、社會、自然的世界,受害者眼裡只有“我和男性”的關係,從藝術品質上來說如此寫作是有欠缺的。

“那些呼嚎,只能把它當做一個社會的文本,不能把它當做一個文學作品來看,因為它不能跨越他的時代,使我們今天跟他產生共鳴。真正的文學作品或者藝術作品,它要表達一個普遍性的東西,而不是局限在他的時代。同理,我們討論女性文學的時候,其實是有兩部分,一個是女性的聲音,第二個它還要有文學的品質。如果只是表達一個女性的呼嚎或者哭喊,只能作為一個社會的記錄,而不是真正的藝術品。這個也很顯然應該作為我們討論的題中應有之意,文學性別觀是觀察一個作家或者文學發展的至關重要的方向,但它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尺度。”

性別意識很重要,但是還應該在文學的範疇裡邊去討論。“比如魯迅,我們為什麼會覺得他很偉大?他寫的作品就是身居性別意識的那種,他會祝福祥林嫂這樣的一個如此卑微的女性,把她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寫的如此之好,完全把它鐫刻在了整個中國文學的長廊裡邊,100年以後再看祥林嫂,我們依然覺得祥林嫂的很多氣質依然在我們今天很多人身上都有。他們當時的性別觀都是非常現代的,100年以後到今天我們很多人的性別觀反而不如我們100年前的那些男性知識分子。”張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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