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接龍⑳|ICU男護士自述:我的孩子出生在疫期
2020年04月10日07:08

原標題:@武漢·接龍⑳|ICU男護士自述:我的孩子出生在疫期

新冠肺炎疫情下,每個人的悲歡離合,無奈與抗爭,都是一份獨特的命運體驗。

《@武漢——抗疫故事接龍》是澎湃新聞與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聯合推出的特別策劃,以新聞人物報導接龍的方式,記錄正在武漢與疫情搏鬥的人們,呈現出相互聯繫的他們在疫情之中的經曆、心情與感悟,以及面對生命考驗的自我重建。

小高(化名)的孩子出生於武漢的2月,是封城期間的寶寶,但小高缺席了孩子人生中的最重要時刻,直到3月28日的早晨,他才終於回到了家,努力學習著怎樣照顧寶寶。

小高是武漢一家三甲醫院重症醫學科一病區的護士,自從一病區被劃為隔離病區,他就全身心投入到救治重症新冠患者的工作之中。在ICU,誰也不知道下一秒病人會出現什麼情況,基本上每隔兩三天都會有大型搶救。

進了隔離病區,他就不敢、不能回家了,這是一場長達兩個多月的別離……

跟程翔的情況類似,小高的嶽父嶽母專程來武漢陪小兩口過年,在小高不在家的時間里照顧他懷孕的妻子。然而在4月9日,武漢解封的第二天,他要一起送走她們和妻女,獨自留在武漢。

“這些決定可能會讓我錯過一些珍貴的時刻,但我們做父母的都很清楚,這個決定是為了孩子好。”小高說,家人是自己最大的勇氣源泉,但如果還有重症患者,自己還是會第一時間回到工作,繼續救死扶傷。

小高的同事正在為ECMO治療車消毒殺菌,這也是他們的日常工作之一。 本文圖均為 受訪者供圖

以下是小高的口述:

妻子到了孕晚期,疫情卻來了

春節前夕,整個武漢依舊是正常的生活節奏,所有人都在忙碌著工作、應酬,為即將到來的閤家團圓一刻做準備。因為妻子懷孕,今年我們沒有回老家,嶽父嶽母專程趕到武漢準備和我們一起過年。

我和妻子工作的醫院是此次疫情中接診新冠肺炎病人最早、最多的醫院之一。1月初,部分漢口(或者說有過華南海鮮市場接觸史)的患者湧入我院就診,急診發熱患者陡然劇增,醫院領導開會討論決定將重症醫學科一病區作為“新冠”發熱患者定點救治點。

新冠患者在一個星期內迅速地將隔離病區的16張床位占滿。隔離病區必須將感染的風險降到最低。做好三級防護後,我們面對著相當大的挑戰:視線模糊、呼吸不順暢、戴上手套後的手感不佳影響操作技術、接連接到各種電話、患者家屬不滿意,醫患之間似乎在一瞬間失去了某種平衡。

整個社會似乎也都陷入了同樣的失衡中,但身處疫情中心的我和妻子還在正常地上下班。

我還需要照顧妻子,那個時候她已經是孕晚期了。

天氣寒冷,每日早上妻子六點左右就要起床上班,下班回家都已經七點多了,行走、活動都相當困難,可是她依舊堅持著。而我那時也沒有意識到新冠病毒會有這麼強的傳染性,每天只是儘量做好衛生處置,下班洗澡,回家洗澡,有時候跟她床頭床尾分開睡,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挺讓人後怕的一件事。

1月23日武漢封城了。

那天淩晨一點多下完夜班、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看到這了個消息,當即就擔心起懷著身孕的妻子。我們家住漢陽,沒有私家車,也打不到車,這一切該怎麼辦?

妻子的預產期在2月,兩個人的重心本來是放在迎接新生命的到來上,沒有想到,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了所有節奏。

缺席了她來到人世的那一刻

封城之後,回家很不方便,我在隔離病區上班,自身也存在一定被感染的風險,因此,之後我一直住在醫院附近的酒店,就連春節也不例外。本身也是害怕自己被感染,因此不敢回家。

疫情從開始到後續的發展都很突然,一開始暫時還沒有外部的支援,新冠隔離病區成立之後,基本都是我們內部人員的調整,科室直接將春節的假期取消,按正常的工作日上班,一週四個班,兩個白班,兩個夜班,每班8小時。

除了在隔離病區工作的我們,科室其他病區的同事們也在默默奉獻,30位同事在救治普通的重症患者,60位同事支援雷神山醫院的兩個重症病區。

我的父母其實很擔心我,每天都會打電話問我情況,他們在老家,看不到我,兒媳婦也要生產了,他們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我們病區收治的都是重症患者。一個人進來的時候如果是清醒的,我們就會跟他做一個自我介紹,告訴他我們的名字,讓病人知道今天是哪個護士負責他。但是病人的症狀在變化,一切進展得非常快,也許今天我能跟他正常交流,明天他就要插管治療了。

在ICU,誰也不知道下一秒病人會出現什麼情況,基本上每隔兩三天都會有大型搶救。在人力不足的情況下,就需要我們這些熱血青年隨叫隨到。護士長一叫,我們就立馬到位,迅速參與到這種工作去。

我們的床位也比較緊張,一旦病人生命體徵平穩、不再需要呼吸機和氧療之後,我們會及時聯繫一些新的隔離病房,將病人轉走,然後準備收治下一個病人。

在這種工作節奏下,時間過得很快,妻子的預產期臨近了。

因為擔心妻子可能會在晚上生產,年邁的嶽父嶽母應付不過來,我和妻子商議後決定提前剖腹產。

2月17日早晨八點半,我匆匆從酒店趕到婦幼保健醫院,妻子已經進了手術室。之前因為我一直在隔離病房上班,不能進妻子的病房。如今妻子生孩子,我也不能參與,不能照顧她們,不能與她並肩作戰,共同迎接我們的孩子,當時的我非常無奈。

我之前以為自己會很勇敢地面對這一切,現實是當時我很無力,很後悔讓家人面對這一切。在外面等候的時間里,我只能一遍遍祈禱她們平安。

孩子被護士抱出來的時候,我只是在遠處看了一眼。直到妻子出了手術室,我才在3米外跟她們打了個招呼。

她們平安出來之後,我就回到酒店繼續處理科室的一些文書工作,當時的心情特別難受,不能去靠近她們,不能安慰她們,感覺自己就是個局外人。

後來妻子跟我聊天時,我有些自責。她說那一天她哭了三次,一次是進手術室時,她一個人還是有些害怕;在手術室裡面聽到孩子出來了的時候,她也哭了;出手術室時,我在外面喊了她一聲,她忍不住掉眼淚。聽她說這些的時候,我也控製不住自己了。

3月17日,妻子用手機給孩子拍滿月照。

我必須全身心投入工作

孩子出生的第二天,我依舊不能去看她們,妻子給我發來她自己玩耍的照片時,我心裡很是欣慰,自己的女生,當然是怎麼看怎麼好看。晚上妻子突然發燒了,術後傷口的疼痛還沒有退去,當時又是特殊時期,如果不退燒,醫院可能要進行新冠排查,所以她很害怕,我只能假裝冷靜地在一邊安慰她,然後告訴嶽母如何做物理降溫,其實恨不得立馬飛出去的心都有。

現實是我必須全身心投入工作,去救治那些被病魔折磨的患者。上完夜班、淩晨一點多從醫院門口走出時,我還是有些恍惚,回到離醫院不遠的酒店,我常常凝視著窗外:偶爾可以聽到外面稀稀拉拉車輛經過的聲音,完全沒有往日車水馬龍的景象,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徹底讓整個武漢市、乃至中國都安靜了下來。

此時妻子還要忍受漲奶的痛苦安撫哭鬧的寶寶,一直到4點多才能睡覺。為了緩解痛苦,妻子輾轉多個孕媽群得知有一家母嬰店還在限時開業,在她的指導下我趕到兒童醫院那邊買到護乳霜轉交到在小區外等候的嶽父。

買到護乳霜也是比較幸運的一件事,疫情期間小區封鎖,很多物資,特別是魚肉這類東西根本就買不到,妻子坐月子沒有好的營養,母乳不夠,她也很愧疚,孩子吃的不夠,也鬧得比較厲害,大人和小孩都吃了不少苦,每次想到這些,總覺得為她們做得不夠。

想她們的時候我只能通過微信視頻和她們聊天,隔著屏幕可以看見對方,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越發強烈。第一次聽給寶寶采血時她的哭聲,那聲音真的是撕心裂肺,我很心疼,依舊束手無策。孩子在那哭鬧的時候,他們著急,我在這邊更著急,很多時候都是咬著牙鼓勵他們。

妻子生產到現在,我沒有抱過我的孩子。這之後我一直都在寫日記,我缺席了妻子和她人生中這段最重要的經曆,希望等她長大了可以給她看,告訴她,由於爸爸媽媽當時在一個特殊時期,特別是爸爸沒能夠親自照顧她,爸爸覺得很遺憾。

終於回家,相見歡

3月12日醫院實現清零之後,我們紛紛發朋友圈紀念這一段人生的特殊時刻。我從那天開始在酒店自我隔離。3月17日,寶寶滿月了,放到平時肯定要去影樓拍滿月照,現在沒有這個條件,妻子在家裡就想辦法用手機給寶寶拍滿月照。

把寶寶放到床上,用尿不濕擺姿勢:“1”“個”“月”“L”“O”“V”“E”。擺到後面,寶寶不耐煩了,張著嘴哭,大人只能忙著哄。有時候想,這次疫情,確實給她們帶來了太多太多的遺憾。從醫院抱回家之後,寶寶就沒有接觸過外面的陽光,每次逗她玩,妻子就抱著她走到窗邊,看樓下的風景。

隔離滿14天后,3月27日醫院門診開始正常接診,一切逐漸回到正軌。

28日的早晨,我終於回到我的家。

剛一進家門,我有種很陌生的感覺,畢竟兩個多月沒回家了。面對各種複雜的醫療設備,我能熟練地操作,隨時準備著從死神手裡“搶人”。回到家,我就是簡簡單單的新手爸爸,努力學習著怎樣照顧寶寶。

第一次抱她的時候很緊張,不敢瞎動,我戴著口罩,寶寶看著我也挺陌生的,可能也沒有記憶。妻子在旁邊教我怎麼抱,手該怎麼放。寶寶哭鬧有時候是因為餓了,有時候是要睡覺了。這些妻子都有經驗了,她跟我說寶寶要喂奶的時候嘴巴會不停地動,如果玩的時間長了,沒有休息,有時候吃一點就睡著了。

嶽父嶽母馬上要回去工作了,妻子照顧孩子有些吃力,所以我主動提出讓她們帶著孩子一起回老家住一段時間。她們也都同意了。

一個月大的寶寶已經會握拳、蹬腿,睡覺和玩的時候也有很多小表情,在她還沒出生時,我和所有父母一樣,希望能陪她慢慢長大,留下她成長的足跡,但是有些時候一定要做出決定。這些決定可能會讓我錯過一些珍貴的時刻,但我們做父母的都很清楚,這個決定是為了孩子好。

經曆過抗疫生活,我也曾困惑過:我能夠習慣正常的生活嗎?但是家人就是我最大的勇氣源泉,如果還有重症患者,我會第一時間回到工作,繼續救死扶傷。

(指導老師: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教師 周婷婷;澎湃新聞記者 崔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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