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在路上:紙窗木壁平安否,寄我橋邊上野花
2020年04月11日10:13

原標題:故鄉在路上:紙窗木壁平安否,寄我橋邊上野花

原創 黑孩 怡然的空間

作者舊照

陽光不再是一種溫暖的光芒,它其實是柔和的思索,是歡樂而神秘的眼睛。

故鄉在路上,心隨我在,我無處不在。

櫻花雪

來日本前的那年2月,汪曾祺老師為我送行時寄來兩首詩,其中兩句是:紙窗木壁平安否,寄我橋邊上野花。

其實,櫻花我早在兒時便已經知道了,但上野的櫻花,我卻是從汪老師的詩中得知的。上野與櫻花,自汪老師的詩開始,便以一種相連的印象留在我心中。

來日本雖只兩年出頭,卻有幸遇上三次櫻花季。每年的3月底4月初是日本的櫻花季。只是,來日後的第一年,我因無房而暫時借住在日本國際理解教育協會會長的家裡,沒有工作,每天都漫步在寂寥雜遝的人流中,於摩肩接踵的陌生的面孔中,感受一種寂寞的陰鬱。那時的心情,是準備隨時遠離日本的。雖在櫻花季,櫻花的形象卻帶著我心頭孤單的影子蒼白地遠去了。如今回味起來,汪老的一句“紙窗木壁平安否”,其間的疑慮包容了多少小心、多少珍重。我的心中有了一種巨大的獲得的複蘇之情。

第二個櫻花季,我正半工半讀。那時,我在一家和式飯店裡做服務員,每天與幾個身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在一起,從而瞭解到櫻花的許多知識。

對櫻花最早而又最具體的瞭解,是“櫻花茶”,也叫“櫻湯”。

我打工的飯店裡,常有訂婚或結婚的宴會。日本人在訂婚時,一定要喝櫻花茶。

初次見到櫻花茶時,我很意外。那幾個被我稱為姐姐的日本女人,將一個個略呈粉紅色的濕漉漉的東西放在茶碗裡,一個茶碗裡只放一個。我詫異,不知是什麼。後來,日本女人往茶碗中衝滿熱水,兩三分鍾後,我驚喜地看到帶有濕潤色感的櫻花盛開在茶碗裡。櫻花的美,就在眼前,很誘發激情。

通常,帶有風俗意味的事物,總是能牽動人的心。我試著喝櫻花茶時,日本女人都在身邊笑。她們對我說:“你沒有定親,卻喝了櫻花茶,以後定親時喝什麼?”

且不說這話給予我內心的某種觸動,單說被鹽醃過後用熱水泡開的櫻花茶,其不甜不鹹的味道,我是著實不想再喝一次了。

後來,日本女人告訴我,櫻花茶除卻相親時用,還有許多食用之處。將櫻花凋後而結成的黑色果實壓碎了泡酒,稱為“櫻花酒”;將鹽醃過的櫻花樹葉用來包糯米餅,稱為“櫻花餅”。此外,櫻花還有藥用之處,飲酒過度或不小心中了毒,“櫻湯”可以解酒解毒,家家必備。

日本有幾處有名的賞櫻地方:一是東京皇居附近的千島淵,一是東京的新宿禦苑,一是京都的祇園,還有一個就是東京的上野公園。我兩次賞櫻,去的都是上野公園。其原因,大概有以下幾點:首先,我住橫濱車站附近,去上野公園最方便。其次,早在來日本之前,櫻花的印象原與汪老師的詩以及上野公園相連在一起。再次,日本人賞櫻時常酗酒鬧事,因而,除卻上野公園仍允許通宵達旦地流連之外,其他幾處,都以與皇室有關或維持地方格局為由而入夜罷止。最後,看過日本《萬葉集》的人,可能會知道裡邊對平安時代宮廷的“百花宴”的記載。所謂的百花宴,其實就是賞櫻。在此倡導之下,不僅文人墨客,甚至達官貴人,皆趨之若鶩。《芭蕉七部集》中,也淋漓盡致地描述了上野公園的賞櫻實況:“上野櫻花會,連日到通宵;笙歌處處聞,男女樂陶陶;花蝶飛舞里,月下醉人潮。”

去年賞櫻,是3月底,櫻花滿開的時候。在旖旎秀麗的櫻花樹下拍了幾張相片,歡喜之外,也無其他感受地歸了。以後的幾日,百思不解,為什麼在京都的公宮神社中,每年4月的第二個星期天,都必以櫻花為名舉辦“平安櫻花祭禮”?為什麼多少年來,日本武士一直將櫻花視為“彼岸”的接點,而必選擇櫻花季的時候剖腹自盡?為什麼為了滿足日本民眾如癡似瘋的賞櫻情結,日本氣象台每年3月中旬就開始發佈櫻花的前線預報?據說,櫻花預報的標準櫻花樹在東每天中午到這棵標準樹下採花苞樣本,觀測其大小和重量,預報其花開花落的時間。用心至此,櫻花的意義,已可以想像。

今年,為了哥哥來日本能看一次櫻花,特地把假期放在一起休,卻已經拖到4月初了。不巧那天雨加風,下了決心趕去,已是傍晚時分了。

不知是風雨迷離,還是風雨之下雪一般飄落的櫻花迷離,我站在櫻花雪中被正夕逝的斜陽血似的籠罩著,內心長期以來一直深埋著的悲慼,瞬間一股腦兒地傾流出來,沉穩而又華麗。我的心因此而漸漸地貧弱起來,彷彿一下子被壓到了。錯愕了許久,淚水奪眶而出。

難怪日本有名的攝影家伊藤後治說,“關於櫻花代表自然界似幻似真的神秘之感,使日本人每年一度被自然界的神秘美感所掌握,造成幾近發瘋的精神狀態”。

我終於明白,櫻花盛開轉瞬即逝,但逝時美麗至極,且蓬勃著自然界的生機。我內心反複映出光與暗、晨與昏、生與死的對照,我想到了“彼岸”的那個接點,想到了日本武士。日本武士選擇落“櫻”繽紛、如風吹雪的時候自殺,其象徵就是在人生最好的時候放棄生命,是一種壯烈。

一代風流,當數日本武士;在櫻花樹下自殺,做鬼也風流。

母親和我

前兩年不敢請母親來日本,因為一邊讀書一邊打工,怕母親看了那樣一種艱難困苦的生活會傷心。就職後還是不敢請母親來。30多歲的女人了,早出晚歸,怕母親看了那樣一種慘淡孤寂的生活一樣會傷心。終於有了丈夫,有了一個實在的家了,這才敢請母親來。

17歲離開母親闖世界,分離也是十七年。其間雖然探親回了幾次家,匆匆來去之間,感覺如客人一般。母親不讓我做飯,也不讓我洗衣,告誡我只需吃好、睡好、玩好。我就吃了睡、睡了吃,吃足睡飽玩夠了後,又必須對著母親說“再見”了。

現在,終於有機會和母親在一起生活幾個月了,真想像兒時那樣在母親的懷裡伸一個懶懶的腰,打一個長長的哈欠……

母親來日本後的第二天,我於暮色中回到家中,鑰匙剛剛插進門鎖里,母親已將腳步由屋裡走到門口處接我了。一打開門,母親就接過我的手提包。飯桌上放著一盤洗得光鮮亮麗的大Apple。

吃過飯,母親和我搶著收拾杯盤。我看著母親笑,懸了一天的心放下來,因為知道母親是高興並且是健康的。雖然睡覺前不得不將母親沒洗乾淨的地方再重新洗一遍。

早上又要去公司,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穿了一套黃色衣裝,十分霸道地命令我:“換那一套粉紅的去,這一套不如那一套。”

我穿了粉紅色的套裝在公司,稍微有點兒閑暇的時候,便不斷向家裡打電話。聽到母親因年老而變得十分沙啞的聲音,心裡就只剩下兩句話:“吃飯了嗎?一個人會不會很悶?”

下班後,再不看母親看不懂的日本電視,卻耐下心聽母親講故事,講她如何到了城里,如何乘花轎,如何有了女兒和兒子……不知不覺間母親說起許多她的往事。

上街的次數多起來,母親總不厭其煩地問了一遍又一遍:

“我土不土?”

“不土!”

“我這個樣子和你一起上街,會不會丟你的面子?”

“我現在的面子是你給我的啊!”

自己覺得自己變得特別俗氣和神經質,每天都猶豫著晚飯是準備蔬菜好還是肉和魚好,吃飯的時候,又喜歡偷偷地看著母親的樣子……

終於有一天,我和丈夫準備帶母親去皇宮。臨行前,我讓母親穿上我為她新買的衣褲。母親的衣領沒有扯平,襯衫的袖子也窩在裡邊。我為母親將衣領和袖管都扯平了後,忍不住拍拍母親的頭說:“連衣服都穿不好。”

丈夫在旁邊看著我,說:“人生真有意思,你小的時候媽媽這樣對待你,現在媽媽卻成了小孩子,要你去疼她。”

我心裡有點兒酸,卻逼出一股豪氣來。天會荒地會老,母親和孩子間的愛不會變。

節選自新書《故鄉在路上》

【作者簡介】黑孩

曾任中國青年出版社《青年文摘》《青年文學》編輯。出版短篇小說集《父親和他的情人》散文集《夕陽又在西逝》《女人最後的華麗》《故鄉在路上》。長篇小說《秋下一心愁》《櫻花情人》《惠比壽花園廣場》等。

現定居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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