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 | 站在死亡對面的90後:她把父親的頭蓋骨紋在手臂
2020年04月13日08:53

原標題:鏡相 | 站在死亡對面的90後:她把父親的頭蓋骨紋在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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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阿芙拉

編輯 | 劉成碩

“想到小小的人兒獨自走黃泉路,我的心都要碎了”

2015年,22歲的悠悠決定用大學最後一個暑假留在福建Z城考駕照,她一直沒學會騎自行車,對考駕照也沒有底氣,母親直接把補考費也給了她。南方悶熱的盛夏,她需要每天6點出門,5點起床後先在宿舍哭一頓,然後擦乾眼淚去練車,中午也哭,哭完再去練,晚上回來又哭。一天哭三頓,哭了兩個月。

在2019年9月18日之前,這是悠悠的人生中最難的兩個月。

2017年,悠悠與相戀5年的學長結婚,次年懷孕。此前她剛辭去工作,正好利用孕期跟朋友合夥開了一家民宿,她的計劃是生完孩子後全身心投入其中。在事業和家庭都如願走向新章節的時候,她度過了充實而滿懷期待的一段時間。

孕中期,悠悠通過四維彩超看到胎兒有挺挺的鼻子,開心到爆,2019年4月,她把這個鼻子挺挺的小孩生了下來,丈夫問她,“給你一百萬買他,你賣不賣?”悠悠說,“不賣,千金難買我樂意”。

樂意的彩超影像

孩子的名字索性就叫做樂意,5個月零12天后,這個名字後面被蓋上了“註銷”的字樣,悠悠每次看見戶口本都會落淚,想到小小的樂意獨自走黃泉路,也不知道害不害怕、冷不冷,她的心都要碎了。

樂意不是一出生就不太正常的,新生兒體檢顯示各項指標都合格,發育狀況也很好。悠悠雇了一名月薪1萬的住家月嫂,婆婆也從廣東過來幫忙。第一次當母親,她在孕期做足功課,與婆婆難免產生分歧時,總會堅持自己的育兒方法,還得到了月嫂的支援。在生命的前三個月裡,樂意每個月都胖兩斤,肉乎乎的很可愛,7月份時體重已有15斤,有兩條他爸爸最愛的蓮藕手臂。

悠悠畫的全家福

但不幸也是從7月份開始的。

起初是發熱、咳嗽,吃了一週治療支氣管炎的藥就好了,7月底開始一天拉稀四五次,當作母乳性腹瀉,吃了點益生菌也好了。8月底,樂意又開始拉稀,未見便血,但有少量牙齦出血和皮膚淤青,醫生提出了罹患白血病的可能。 9月17日,悠悠把樂意帶到福建最好的醫院就醫,正式確診為嬰兒白血病,醫生委婉地說明已經沒有治療的必要。

9月18日,悠悠和丈夫帶樂意回廣東老家,希望他“落葉歸根”,長輩們不甘心,人剛到家,又讓他們馬上前往中山求醫。樂意在路上度過了生命的最後兩個小時,到後來他已經虛弱得沒有力氣喝奶了,含著悠悠的乳頭,睜大眼看著她,拚盡全身力氣咬了一口。悠悠驚喜地發現樂意已經冒出了第一顆乳牙,她短暫地產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錯覺。

按當地習俗,在外去世的小孩不能再進家門,向來疼愛樂意的公婆拍板將樂意接回家守了一夜,悠悠陪在旁邊,給他唱《迪迦奧特曼》主題曲、《小二郎》和《小老鼠上燈台》。也是當地習俗要求,悠悠不能親自送孩子最後一程,他們託人把樂意的骨灰撒進了海里,海葬是悠悠的要求,Z城也靠海,想樂意的時候她就去海邊,風會把樂意帶來。

每個月18號他們都會去海邊看樂意

一開始悠悠並沒有時間傷心,送走了樂意,婆婆在浴室滑倒,悠悠和丈夫帶她檢查、住院,輪流陪護;一週後,他們才回到Z城的住處收拾東西,又花了一週,從到處都是樂意影子的出租房搬進新房,失去樂意的悲痛這時才突然侵襲過來,悠悠哭得眼睛都快壞了,丈夫比她冷靜,但有時她摸到丈夫的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濕了一大片。

睡不著的時候,悠悠一遍遍地複盤整個過程,試圖找出任何可能出錯的細節——夫妻兩人正值壯年,不抽菸不喝酒,孕期營養均衡攝入,堅持做瑜伽,兩邊長輩甚至沒有人得癌症,新房早就裝好了,一直空置散甲醛,房東大媽的這套房子住了3年,空氣質量按理說也不會有問題。

但萬一那些傢俱質量不太好呢?悠悠不敢再想下去。在舉目無親的Z城,大媽對她親如家人,常給她燉雞湯補身體,在最絕望的時候,大媽與他們的感情就像一張網,把她打撈起來,讓她不至於掉進深淵,如果真的找人來測量室內空氣質量,無論結果如何,他們和大媽之間的這份情義就徹底斷了。

家人也試圖去尋找悲劇發生的原因,他們怪悠悠“養得太精細,讓孩子抵抗力不好”,她不信,即使重新來過,她還是會用這套育兒理論,但是她又無法停止自責,“我沒能保護好他,你明白嗎”“做母親這件事,我沒辦法提前練習”。

她問了好幾個醫生,十萬分之三四的發病率,為什麼是樂意?一個醫生說可能是基因突變,另一個醫生說,“我要是知道什麼原因,我都可以拿諾貝爾醫學獎了”。

有時候她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噩夢,但腹部的贅肉和產後脫髮證明這並不是夢。一位朋友說藝術有療愈的作用,她便去上美術班,心裡想著樂意,做了一個小鴨子停在鴨媽媽背上的泥塑,取名為“母子”。

《母子》

她在社交網絡上記錄對樂意的思念,結尾總是說“爸爸媽媽等你回來”,春節前,婆婆講“你不給我把孫子生回來,我沒臉回家過年”,她當然知道再生一個肯定不可能還是樂意,但如果這麼說能讓所有人心裡都好受一點,就這麼說好了。

期盼加快了悠悠走出傷痛的速度,但她心裡還有別的煩惱,樂意走後,丈夫擔心她身心狀況不好,民宿擴張的計劃就此擱置下來,她又不想在確定盡快要孩子的前提下去公司上班。因為疫情,她和丈夫決定將備孕推遲。她害怕自己慢慢喪失社會性和學習能力,等下次生完孩子,哪個公司會用一個簡曆上有這麼長一段空白的人呢?

曾因為考駕照哭了兩個月的悠悠,最後是一次性考過了所有科目。樂意出生前,她經常獨自開車回娘家看媽媽,她喜歡這段3小時的車程,自由,像還沒有出嫁一樣。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慶幸自己當初堅持下來,“人只有經過一些事情才會變得豐滿”。

“我最愛的朋友,出事前三分鍾還在跟我討論髮型”

在悠悠為了樂意奔走求醫的9月初,關於男籃世界盃周琦失誤、馬雲卸任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的報導鋪天蓋地,在各種各樣的訊息中,一則車禍新聞悄悄出現在社交網絡時間線上,很快就被網友用拇指滑了過去。

對於李瑾靚來說,這不是有一天會在互聯網上沉沒的舊聞,而是兩位好友戛然而止的生命。

事情發生在2019年9月7日下午5點38分,Rong和男友山江一起看完展覽,從廈門某博物館走出來,被一輛失控後衝向人行道的共享汽車撞倒,山江當場死亡,Rong盆骨碎裂、腰椎骨折、頸椎骨折、顱內出血、全身多處骨折、內臟嚴重受損、全身軟組織受傷,第二天上午10點左右因搶救無效死亡。

那是一個週日,還在上海家中賴床的李瑾靚突然接到一位不太熟悉的朋友打來的微信電話,朋友在那頭哽嚥著告訴她Rong剛剛因為搶救無效去世了,這個消息聽起來像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李瑾靚不相信,她四處求證,最終從Rong的姑媽口中聽到了肯定的答案。

李瑾靚與兩人是大學校友,她先是通過學生會認識山江,後來又經共同好友介紹認識了Rong,兩個少數民族女生一見如故。Rong跟李瑾靚說過,以前有很多人叫她當伴娘她都沒去,但如果李瑾靚結婚請她當伴娘,無論在哪裡她都一定會去。在“下輩子就靠彼此了”這件事上,Rong沒有信守承諾,李瑾靚去她生前發佈的最後一條微博下留言:“我要跟你生氣了”。

和Rong的聊天記錄

9月11日,廈門公安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判定肇事者胡某承擔全部責任,Rong和山江無過錯。李瑾靚耿耿於懷,哪怕他們闖紅燈,橫穿馬路,或者有其他一丁點過錯,這樣的結局都更容易令人接受。

但網友並不認為李瑾靚的兩位好友是這場事故里完美的受害者。

由於肇事司機為新手,但所駕駛的共享汽車並未張貼實習標誌;涉事車輛為非營運性質;涉事共享汽車運營公司此前已多次因“未經許可擅自從事汽車租賃經營”收到行政處罰等原因,Rong和山江的親友們提出了包括該共享汽車公司的運營是否合法合規、其服務條款中責任劃分是否合理、投保額度是否過低、共享汽車用戶準入門檻是否過低等質疑。

事件經朋友們梳理後被發佈到網絡上,獲得了一些關注,但包括李瑾靚在內的每個替他們在網上發聲的朋友,都遇到了攻擊:“不就是想訛錢嗎”“兇手用刀殺人,不能怪賣刀的沒挑好客戶對吧”。其中一位朋友在微博上寫道:“請關注共享汽車安全問題,否則下一個受害的可能就是你”,評論里整整齊齊地回覆:“是你不是我”。

與Rong(右)拍了許多搞怪的合影

中秋節,李瑾靚飛抵廈門看望兩位好友的父母。她沒有勇氣去看一眼躺在殯儀館里的好朋友,出事前三分鍾,她們還在微信上討論髮型,但緊接著Rong的一頭長髮就在搶救時被剃光了,愛美的Rong在這場車禍中面目全非。車禍現場視頻她也沒有點開看,她想:“我沒看見的事,就沒有發生”。

9月28日,李瑾靚再次回到廈門,參加Rong和山江的遺體告別儀式,這是她第一次參加追悼會,站在弔唁廳里,她恍然發現,原來我們這代人竟然已經在離開這個世界了。

儀式的最後,與Rong關係最親近的人得以進入火化間,李瑾靚見到了棺木,但她覺得裡面是空的。火化時親友一起喊:“火來了,快跑”,李瑾靚也機械地加入其中,同時又覺得眼前的場景荒誕極了,她甚至在心裡疑惑“這些人為什麼這麼悲傷”。

被告知有些遺物不能隨棺火化,李瑾靚拿走了Rong的健身卡,一直放在自己的錢包里。

她在事故之後仍然保持著每天給Rong發微信或者寫微博留言的習慣,有時分享美食,有時彙報健身成果。鼠年除夕,李瑾靚照例登上微博給Rong留言,跟她說“肺炎太可怕了”。

本該是Rong 29歲生日的那天,零點整,李瑾靚在微博上準時發出祝福。上一個生日,Rong的願望是“Live Free”,她是把日常生活過得充實而富足的人,遺憾是還沒去成南非旅行,李瑾靚想,一定要去趟南非,替Rong看看。

她把父親的顱骨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被稱為“網絡入殮師”的博主“逝者如斯夫dead”三年來每天至少會通過微博私信收到 2篇悼文,其中約有70%來自90後。

2019年12月14日,他收到的是韓藝菲在失去父親的第一個晚上寫下的長文:“還有不到一個月,我就25歲,還有半年時間,我研究生就會畢業。我會結婚,還會有個小孩喊他姥爺……”

2018年5月之前,韓藝菲眼中的自己滿身稚氣、好運、驕傲、理直氣壯地接受生活的餽贈,5月,她在淚水、脆弱和崩潰中掙紮,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前22年他人為她承擔的一切重量都轉移到自己肩上。

當時韓藝菲念研一,剛來到一直嚮往的北京,在西二旗一家互聯網公司實習。一天晚上,遠在新疆的父親像往常一樣在飯局上喝了幾杯,第二天,宿醉引起的頭痛格外劇烈,父親以為是年紀大了的緣故,沒有特別在意。大約一週後,疼痛還不見減退,父親想去醫院開點藥,才知道腦部的腫瘤已經很大了。膠質母細胞瘤,是最常見的腦部腫瘤,生長迅速,病程極快,確診時為IV級,高度惡性。

母親給韓藝菲發微信說“你快回來吧”,韓藝菲一個人爬到公司大樓的天台上,蹲著哭了很久。

韓藝菲陪父親在醫院里散步。北京到烏魯木齊的航距是2437千米,父親生病後,這段路程韓藝菲來回飛了12次。

父親很快入院並接受了開顱手術,醫生從他的頭部移走一塊大約7cm x 7cm的顱骨,儘可能多地切除腫瘤,然後縫合頭皮,最後的日子裡,顱骨上的這塊空洞替父親釋放了一部分腫瘤生長的痛。

術後情況樂觀,父親積極配合放化療,相對平靜的半年過後,韓藝菲迎來23歲生日,父親說:“快樂是最美好的事”。父親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也就是生病之後才用開玩笑的語氣對韓藝菲的母親說“我愛你”,才會躺在病床上光明正大地讓韓藝菲親親他。

2019年4月,父親接受了第二次腫瘤切除手術,6月份他的精神狀態還不錯,一家人去雲南旅遊,父親玩得很開心,到最後一直耍賴不肯回家,後來韓藝菲想,父親應該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才想在外面多逗留幾天。

旅行結束後,父親再度入院,醫生建議盡快做第三次手術,這次,從來都是“沆瀣一氣”的韓藝菲和父親一致決定不做手術了。那時韓藝菲第一次和父親談論了死,她問父親害不害怕,父親說,不怕,他會把死當成一趟愉快的旅程。

隨後父親住進了療養院,每次母親覺得父親快不行了,都會把韓藝菲從北京叫回去,正值從研二跨入研三的階段,她一邊實習一邊準備畢業論文,還要參加秋招,甚至得抱著電腦在父親的病床前寫招聘單位的在線筆試。

2019 年12月14日是韓藝菲父母結婚26週年的紀念日,上午,她在網上給父母訂了個小蛋糕,讓母親帶到療養院去;下午,韓藝菲的手機鈴聲響起,她和母親一直用微信溝通,看到母親打來電話的瞬間,她猜到了結果。

這場離別預演過很多次,真到發生的這一天,悲痛依然超出了韓藝菲的預期。

韓藝菲發了一條僅自己可見的微博,在評論里記錄每個關於父親的夢。她的微博頭像是與父親的合影。

第二天,她飛抵烏魯木齊,直奔殯儀館,靜靜躺著的父親看起來好像還有呼吸一樣,她掀開白布,伸手去撿掉落在父親瘦得皮包骨的臉上的布屑,碰到了這輩子碰過的最涼的東西。

父親本來和韓藝菲說好不辦葬禮,母親不同意,韓藝菲沒有再像以前一樣任性,她寫了一番悼詞,在葬禮上代表家人感謝父親單位的領導和同事19個月以來的關照,沒有流一滴眼淚。

她努力表現出得體和克製,就像父親去世當天晚上,獨自在北京等待返鄉的她飛速寫下來的那樣:“她一定嚇壞了,還都得靠我麼不是,你娶了個脆弱的老婆啊。不過好在你女兒夠牛,一天到晚都厲害得不行,關鍵時候多讓人放心”。

事實上,她還是變得敏感而脆弱,有一次逛街看中一件衣服,她打電話給因為工作原因只能一個月見一面的男友,說著說著就生起氣來,她不是要讓男友給她買衣服,而是在氣他為什麼不能陪在身邊,她以前不是那種哭哭啼啼的人,但是可以讓她安穩地停在那裡的人不見了,她得開始學習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

她有兩個專門紀念父親的紋身,一個是父親的忌日,和母親的生日並排紋在一起;另一個是父親在第一次手術中取下來的頭蓋骨,韓藝菲偷偷把它的輪廓描了下來,請紋身師把圖案按比例縮小後紋在自己的手臂上。那是一個奇怪的形狀,如果不解釋,沒有人會知道這是一塊頭蓋骨。

韓藝菲的紋身。後來,圖案因護理不當有些發黃,她很懊惱,但慢慢想開了,因為毀掉之後的紋身更接近頭骨本來的樣子。

有時她會夢見父親坐在家門口穿鞋,準備離她而去,有時她夢見父親說想喝茶,就帶茶葉去敬給他。烏魯木齊的冬天很冷,父親的骨灰還放在殯儀館,等開春了,韓藝菲會和母親一起去給他尋一塊好墓地。

“不要給我穿壽衣,我想要一件2000塊的衣服。”

當疾病遇到貧困,比韓藝菲早出生兩年的小漁經曆的是生活的另一個截面。

小漁家住在西南山區一個村莊里,距離附近最大的都市200公里,高速修通前,搭車進城約要4個小時,他們的條件本來已比不上這個貧困縣里的其他家庭,父母隨後又因為再生了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背上兩筆計生罰款。2010年,小漁考上北京的大學後才第一次來到市里,從那裡乘坐三十幾個小時的慢車前往北京,硬座票憑學生證明可打五折,折後價格一百多,她一次臥鋪都沒買過。

小時候的生活儘管貧困,但是無憂無慮,2007年暑假,小漁家意外失火,原本寥寥可數的衣物、被縟,還有竹子結構的屋頂都被燒燬,隊里每家捐了一棵樹給他們重修房子,母親為此從上海趕了回來。

小漁一直覺得母親不是典型的農村婦女,她婚前在廣州打工,後來又一個人去上海做事,如果能留在上海闖蕩,肯定不會一直做清潔工。但是種種設想在這場大火和隨之而來的疾病中被一再打破,那年9月,母親確診為乳腺癌,接受了單側乳房切除手術,當時母親不到40歲,身體底子好,預後很樂觀。

蓋房子和做手術讓他們負債十幾萬,父親去周邊打工,母親雖說在家養病,其實還承包了幾畝玉米地,整天埋頭在地裡幹活。父親打工的地方好吃秧雞,市面上收購價是10塊一隻,父母為此一夜一夜地紮進田里抓秧雞,一晚上抓100只,能賣1000塊,就這樣抓了好幾年。

小漁長大的家

小漁考上北京的重點大學時,父母從沒想過讓她輟學打工,也沒要求她選擇離家近的免費師範院校,她借了2萬塊助學貸款,這筆錢五年後才還清。同學們每月花銷多在1500-2000左右,她每月生活費是800,一部分來自父母,一部分來自貧困生補助、勤工儉學和實習。

由於離家在外,小漁不太清楚母親在什麼時候把術後調節激素的藥停了,也沒有按時去複查,她抓了幾年秧雞,到最後腿疼得人都站不起來。2012年暑假,小漁帶她去檢查,得知癌細胞已擴散到全身,醫生瞭解到他們的家庭條件後,建議不必再做治療。母親的求生欲極強,聽說有個民間偏方或許有效,生生嚼了幾個月苦蒿子,嚼到牙齒都綠了。

那個暑假,小漁的母親病情惡化,奶奶去世,奶奶或許是2013年暑假去世的,小漁完全記不清了,她疲於應付農活、學業和生活,暴瘦十幾斤。身體上吃苦對她來說不算什麼,讓她無法再保持樂觀的是,母親能活著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在家的日子,小漁開始重新靠近生病後對姐弟幾個嚴厲得甚至有些苛刻的母親,她用手機錄下母親唱《美酒加咖啡》的音頻,母親唱歌不好聽,但是喜歡唱,以前母女倆會唱著歌去竹林里砍柴。那台手機里還有母親腿腳尚能走動時兩人在鎮上拍的一張合影,後來手機壞了,照片和音頻都沒能留到現在。

2014年,小漁大學畢業,此前還能撐著身體去打豬食的母親臥床不起,小漁沒有參加北京的校園招聘,在家鄉某單位招考中落榜後,一直留在家照看母親,朋友介紹她到鎮上做一份臨時工,她買了輛小電驢,每天往返村子和單位。

有一次,她騎著這輛小電驢去男朋友家吃飯,臨走時忽然下起雨,男友的母親追出來幫她披上雨衣,這個自然而然的動作讓小漁覺得不解,這種事也用得著別人幫你做嗎?很快她想明白了,原來人是可以不用那麼堅強的。

那年12月的一天,癌痛中的母親瞳孔逐漸放大,在小漁的懷抱中離開了人世。母親彌留的日子毫無生活質量可言,起初還可以躺在床上為親戚們每人納一副鞋墊,漸漸地她失去了自主排便的能力,到最後連意識也不再清醒。

她終於解脫了,小漁心想。

小漁的妹妹弟弟當時還處在叛逆的青春期,失去親人的衝擊對他們來說遠沒有對小漁來得強烈。小漁變成了這個家裡又當大姐又兼具母親功能的角色,她剛剛失去了母親,但是她又必須站起來為父親分擔一些責任。

農曆新過後,小漁問朋友借了一筆生活費,脫產去複習公招考試,錄取結果並沒有減輕她的難過,8年來這個家庭貧病交加,她一直想儘早自食其力,但還是晚了一步,母親臨終前說死後不想穿壽衣,要穿一件2000塊的衣服,小漁卻怎麼也買不起。

2016年,小漁比同齡人更早地成為一名母親後,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母親作出的選擇和背後的決心,生存線上的掙紮逐漸結束了,如果她不把日子好好過下去,對母親來說才是一種辜負。

小漁現在居住和工作的地方都有能夠看到落日和城市天際線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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