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超女》到《創造營2020》:越努力,真的越幸運嗎?
2020年05月07日16:48

原標題:從《超女》到《創造營2020》:越努力,真的越幸運嗎?

5月2日晚,定位為“女團成長”的選秀綜藝《創造營2020》將在網絡平台上線。截止到今日下午,關於該節目的微博超話已累計近53億的閱讀,近1300萬的討論。此時,同樣是女團類節目的《青春有你2》尚未結束,“淡黃的長裙,蓬鬆的頭髮”這句“現象級”歌詞的熱度還沒過去太久,而在五一這個依舊不提倡出門聚集的小長假里,將又有101位女生前來掠奪觀眾們的注意力。

近年來男團女團成長類綜藝熱度不減。2018年在《偶像練習生》中成團出道的蔡徐坤,曾一度成為“歸國四子”之後的又一流量神話;《創造101》中的楊超越,第一次成功挑戰以往選秀節目中所要求的專業水準,以極高的話題度成為“網絡第一錦鯉”;而去年的周震南也在獲得《創造營2019》冠軍之後熱度一路飆升。這些新一代偶像綜藝重新定義了選秀的遊戲規則,僅有的幾個成團出道席位,成為少男少女們走向娛樂圈的諾亞方舟。

自2005年的《超級女聲》開啟選秀之濫觴,至此,中國的選秀已走過15年光景。在這15年中,無論是選秀節目的參與主體、內在精神、競賽規則,還是背後“掌握權力”的角色,都已發生顛覆性的轉變。在本文作者宗城看來,早期的選秀中那股野蠻生長的朝氣和反叛精神早已消失,粉絲審美與權力的異化,使得純粹的支援更多地變為“豢養”與“凝視”,而最早定義選秀的“公平”,如今也消解在控製剪輯走向、買微博熱搜等商業手段背後。

一條一條手機短信投出來的“民主”,不被任何人所規定的“個性”,毫無資本加持也能實現從0到1的“素人”,在選秀節目風雲變幻的時代下,已被掃入歷史的墳墓。而一代代追夢的人仍在勇往直前,一夜成名的的少數幸運兒登上蓋茨比的廳堂,而更多的則在短暫地被推上時代的潮頭後極速回落。但不論是誰,在資本的風雨之下,個體的自我是否成為必須的犧牲品,只能自行衡量與選擇。

文| 宗城

那是一個萌動的年代,互聯網野蠻生長,電視直播還未衰弱,網友們匿名註冊,在天涯、貓撲、人人網上揮灑筆墨,不久之後微博還將創造一個新的公共言論時代;那也是一個質樸的年代,舞台上的妝容還很樸素,觀眾投票的方式仍是手機短信,“想唱就唱”正在成為年輕一代響亮的宣言。

那些年,一檔名為《超級女聲》(後文簡稱“超女”)的節目,讓“選秀”這一概念根植中國,也讓夢想變得似乎不再遙遠,李宇春、周筆暢、張靚穎的一夜成名給無數平凡的少年帶來了一種希望。

2005年《超級女聲》海報

十幾年一晃而過,選秀仍在繼續並不斷調整出新鮮的姿態,曾有的夢想與真誠卻逐漸不見,脫穎而出且保持屹立潮頭的終究是鳳毛麟角,更多人只如過客流星,轉瞬即逝,更何況每一個兩小時的節目成品背後,都有大量素材被棄置,那些連勵誌故事也沒機會講的人,不過只是歷史中一粒灰而已。

當“淡黃的長裙,蓬鬆的頭髮”成為網絡熱詞,選秀已經完全換了一個時代。

超女時代:野蠻生長的朝氣

2005年8月26日晚,超女三強由公眾短信的數量決定勝負。最終,李宇春得票3528300張,周筆暢3270840票,張靚穎1353906票。這是實打實的民意。

那一年被譽為中國選秀元年(一說是2004年),“超女”成為中國第一個家喻戶曉的選秀節目。

其實早在“超女”之前,央視舉辦的《青歌賽》就先行試水了選秀歌唱模式,毛阿敏、殷秀梅就是從那裡出道的,但因為風格所限,《青歌賽》沒有也不可能達到“超女”的熱度。

真正看準了選秀節目潛力的是湖南衛視。在時任台長歐陽常林的改革之下,湖南台一方面深耕優質電視劇和談話節目,比如世紀之交馬東主持的《有話好說》、2007年播出的歷史劇《大明王朝1566》,另一方面試水娛樂節目,於是有了《快樂大本營》《天天向上》,以及《超級女聲》。

“超女”不僅融入了競技比賽的元素,也號召選手們大大方方展現自己,挑戰主流審美的眼光。

為了鼓勵民眾的參與熱情,“超女”不分唱法、不計年齡、不論外型、不問地域,在廣州、長沙、鄭州、成都、杭州五大唱區開設報名通道

,僅僅2005年3月,杭州就有5萬人排著隊等候了12個小時,只為一張報名票。

那屆“超女”有很多爭議,比如選手之間的抱團或對立、大眾投票的暗箱操作等,但不可否認的是,它給了諸多草根選手展示實力的舞台,在電視直播、輪流上場的比賽形式下,隻身應戰的平凡女孩也能得到喜愛。往後十年,李宇春、周筆暢、張靚穎等優勝者在大大小小的舞台上證明了自己,而

05屆“超女”也成為了中國選秀節目歷史上的一個裡程碑。

2005年《超級女聲》

“超女”成功後,湖南衛視趁熱打鐵,推出了《快樂男聲》(後文簡稱“快男”,它的前身是湖南娛樂頻道在2003—2004年舉辦的《超級男聲》),試圖複製“超女”的流行盛宴。儘管“快男”沒能再現05屆“超女”的現象級熱度,

但它仍是那幾年最有代表性的男子選秀節目,網羅了年輕一代草根歌手的佼佼者。

日後成為華語流行樂壇明星的張傑、陳楚生都是由此出道,俞灝明、吉傑等人後來轉戰不同領域(演員、主持人等),也都保持了水準線以上的口碑度。

2011年快女的主題曲採用了09屆冠軍江映蓉的作品《武裝》。歌詞中唱到:“燃燒著心中不滅的光/讓所有遠方為我發燙/天真的路上偶爾很慌/別怕夢弄髒/向前衝就是希望。”

“越努力,越幸運。”是那些年選秀人的信念和憧憬

,儘管多年以後如吉傑者感悟:“選秀和歌唱比賽,乃至是整個行業,從頭到尾可能只能給你一樣東西,那就是讓你知道大起大落是個什麼東西。”(人物雜誌:《快男12年,我們像一場華麗的“悲劇”》),但仍無法否認當初有那麼一束光照進了年輕人心中。今天看來,“超女”“快男”的製作工藝並不成熟,和當時的娛樂工業大國日韓相比,中國的選秀節目像一個咿呀學語的孩子,還有很多毛躁的地方。

但天真、懵懂、那股子九十年代遺留下來的朝氣,讓“超女”和“快男”貢獻出一批充滿個性的新人。

就像一場野蠻生長的夢,夢醒後學會長大,當昔日選手各奔東西,中國的選秀行業也發生了一輪又一輪的改變。2007年後,“超女”和“快男”開始衰落,2013屆快男作為最後一次迴光返照,貢獻了華晨宇、白舉綱、歐豪等歌手和演員,此後,這個節目就掃入了歷史的墳塋。進入2008年,國內選秀節目一度進入停滯階段,草根歌唱比賽節目供給過剩,觀眾已經審美疲憊,他們希望看到的重點不再是草根翻身,而是更高級別的視聽享受。

2013年《快樂男聲》冠軍華晨宇

在這個背景下,新的選秀思路開始醞釀,2012年《中國好聲音》橫空出世,一掃選秀頹勢。雖然還是包裝成素人比拚的形式,但實質賣點已從競賽轉移為更高工業水準的演唱呈現,於是觀眾看到的不只是周深、吉克雋逸、梁博這樣的新人,還有姚貝娜這樣在歌壇闖蕩多年的唱將。演唱類節目由此成為一時風潮,就連功成名就的歌手也陸續加入進來,趁著收視焦點的曝光度再次翻紅,隨即轉化為出場機會和酬勞的增長。

當《我是歌手》的舞台成功搶占前列時,素人的身影已不見了。

101時代:乖巧溫馴的流量

2016年,韓國推出了一檔女團選秀節目《Produce101》,再一次重新定義了選秀——

不再是個體的素人,也不是成熟的藝人,而是經紀公司培養並準備推出的練習生。

此時,引進或模仿韓國綜藝已經成為中國綜藝的慣常操作,娛樂資本自然也就開始期待中國版《Produce101》的誕生。於是2018年,慾望結出的花朵終於盛開,《偶像練習生》《創造101》一舉引發偶像團體選秀熱潮,成為了練習生選秀之濫觴。

其實早在2016年,浙江衛視就曾推出過一檔《蜜蜂少女隊》,邀請吳奇隆和謝霆鋒擔任導師,分別率領兩支美少女戰隊PK,獲勝者以“蜜蜂少女隊”為名出道。只是最終誕生的女團沒能產生多少水花,節目也便再無續集。

同樣是2016年,湖南衛視推出了女團主持選秀節目《夏日甜心》,東方衛視模仿韓國《Produce101》做出了《加油美少女》,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女團選秀在中國的第一輪嚐試宣告失敗,資本一度認為女團在中國缺乏前景,直到《創造101》的登場,才打破了國內女團選秀的沉寂局面。

《創造101》總決賽成團之夜

和超女時代相比,“101”不再強調“想唱就唱,就算沒有人為我鼓掌”的個性宣言,而是討好般地歌唱“你越喜愛,我越可愛。”

逐夢的賽道上,命運不再由“我”掌握,而是被交到一個個喜歡“我”的人手裡;粉絲不再是被動的角色,而成為了掌握偶像出道命運的人。

誕生於電視直播年代的“超女”“快男”,本質上還是娛樂工業的一種生產輸出,雖然粉絲手握投票權,但接受的仍然是“專業-市場”的單向度規則。而作為互聯網產物的《創造101》,則完全跳出了這一規則邏輯,掌握在市場手中的流量成為娛樂工業的唯一標準。

因此,音樂和舞蹈的專業素養不再成為“101們”的必要條件,綜藝感、親民度和寵粉能力往往更為關鍵。

最具有象徵性的例子就是楊超越,若在超女時代她多半連評委決定的分區預賽都無法晉級——即使是當年產生爭議的曾軼可也實打實地具備過人的創作能力,但網綜時代楊超越卻成了“錦鯉”。

101時代,偶像和藝人不再是自上而下的關係,而是類似於飼主和寵物。

流量偶像看起來更光鮮,但粉絲的支援邏輯卻與豢養寵物極為相像:要他成長、要他乖順、要他寵粉、要他保持自己喜愛的樣子。

所以飯圈文化之下,我們再也看不到陳冠希、謝霆鋒、周杰倫,只有懂禮貌沒棱角的乖孩子。

這也是時代的映照。超女誕生了李宇春、尚雯婕,皆是張揚個性的叛逆姿態,卻又恰恰是彼時的主流。那些年,公共表達的氛圍正在建構,公知與大V成為流行,韓寒的博客才是流量擔當。

而今天,反叛者不可能再成為主流

,對藝人而言表達觀點尤其如行走鋼絲,因此起點更低的選秀藝人的順應速度自然更為敏捷,不僅性格更加乖順,造型上也更趨於不那麼有攻擊性的溫柔、甜美路線,即便是凸顯個性的少數者,也會細心留意尺度,保持在一個安全地帶。

如果說溫柔乖順還只是一種時代氛圍下的成長習得,“性消費”則完全是資本對選秀的一次改造。超女時代,李宇春、周筆暢、尚雯婕等都是鮮明的中性風,張靚穎、何潔等雖然漂亮、甜美,卻如鄰家女孩一般。

那時的選秀是“去性”的,或者說是一種青春期審美,正如“超級女聲”的諧音“女生”,而不是女人。

101時代則不同,在展現天真女孩的同時,也鼓勵她們去跳充滿性挑逗意味的舞蹈。雖然這裏的“性”只是一個中性詞,

但不可迴避的是,消費性慾已經成了不言自明的一條選秀快車道。

這實際上是模仿和整合了韓國同類型節目的成功經驗,韓國女團為了吸引眼球,常常會採取兩種視覺包裝策略:“

一類是充滿性意味的舞蹈編排與配套服裝……第二類視覺方向,是韓流資本對‘女孩兒’這一意象的戀物式(fetishized)的濫用。

戀物的意思是,一個活生生的、複雜的人在觀看者的視線中被分裂成碎片——腳、脖子、大腿、手腕等等身體部位——在經過服裝、剪輯、編排與色情文化的加工後,通通被染上了難以洗刷的性意味。”(陸召袂:《BLACKPINK創世學》)

這完全是一種商業策略。作為本能,性以及性徵無可迴避的具有吸引力,人們在日常中也會用心打扮自己、凸出自身魅力,然而自然狀態下,沒有人會特意、單獨甚至誇張地展示自己的“性魅力”。

性只有在作為商品時,才成為凝視的對象。在“性魅力”被從身體中提取、抽離並不斷放大的過程中,資本將人徹底物化了。

選秀遊戲:資本操控的“民主”

《創造101》成功後,眾多節目爭相模仿,就連主打演員選拔的《演員的品格》,也採用了近似《創造101》的形式,卻無一複製《創造101》的成功,討論度既無法“出圈”,也沒能貢獻出像楊超越、王菊這樣的現象級案例。直到2020年的《青春有你2》。

《青春有你2》延續了民主投票的規則,以受歡迎程度來決定選手的排位。隨著選秀節目的發展,女團成員在類型上變得更加豐富,除了常見的性感風和洛麗塔風,中性風、大姐大風、女力(Girls Power)風也成為流行風格。

女團的構成也趨向多元,C位、唱跳、大主唱、路人緣等,都有她們各自的分工。

《青春有你 2》

儘管如此,在現實操作的過程中,選手們是否能夠成功引來關注,很大程度上要取決於在節目里的鏡頭多寡、故事線是否完整,而這背後是不同資本之間的博弈。擁有強力資本的公司才是選秀的最大贏家,甚至可以說,在今天,一個選手沒有資本撐腰,極大概率無法走到最後。

至於所謂的大眾投票,不過是資本遊戲末端的一個表面流程,其投票範圍已被有意框定,喜好指向也早在不經意中被引導。

在《韓國綜藝節目如何講故事》一書中,作者鄭淑通過對韓國真人秀、脫口秀、輕喜劇、搞笑節目、情景喜劇等類型節目的分析,強調了

“故事”

在選秀節目里的重要性,以及製作公司如何通過故事線來引導觀眾情緒,進而左右投票結果。

資本正是通過對剪輯權的操控,實現了對“故事”製造權的壟斷。

為誰哭,為誰笑,觀眾的情緒是可以牽引的;誰是主角,誰拿的又是“祭天劇本”,無非不過生意而已。已有事實證明這並未妄加猜測,韓國原版《PRODUCE 101》2019年爆出造假新聞,警方憑藉掌握的證據確認其全系列共四季全部存在暗箱操作,導演安俊英也供認了篡改排名的行為。

韓國於2016 年播出的《Produce 101》第一季中,有人造假最後一次直播時的投票結果,將原先打入前 11 名的 A 某排除,改讓 B 練習生加入 I.O.I

在掌握剪輯權之外,“熱搜”是資本的另一手段。

如何買榜、與營銷號合作,藝人公司和飯圈都已輕車熟路,早在節目報名環節,那些娛樂公司力推的新人,就提前預定了更多的流量位。就像“極創引力”創始人徐明朝所說:“你想做一個成功的男團女團,沒有平台的資源和流量,靠自己的力量肯定做不到。”真正的草根,鏡頭被剪、買不到熱搜、沒有好的曝光位,所有的笑容與哭泣、天真與努力並不是它們本來的樣子,而是被允許的樣子。即便是得到資本加持的幸運兒,也無權真實地表達自我,

那些不被展示的辛酸,才是他們冷暖自知的涼薄。

時代的列車轟隆隆在開,選秀節目的花名冊上寫滿了成功者的名字,她們一同歡笑、放聲高歌,奮力一搏後登上了蓋茨比的廳堂。

然而煙花易冷,一夜成名的光輝之下,是更多看不見的灰燼。

多年以前,陳楚生在參加《快男》前感慨:“其實自己一直都是這座城市的邊緣人,生活好似霓虹點綴著充滿了希望,但天一亮,就統統沒了。”後來他參加快男,拿了冠軍,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卻做了一件“傻事”,那就是冒著天價索賠的風險,單方面宣佈與經紀公司解約。之後陳楚生一度被雪藏,而同屆的張傑則走上星光大道。娛樂報導常拿兩者對比,證明陳楚生的選擇失敗,陳楚生則說:“我有一個家庭,有很賢惠的老婆,有很可愛的寶寶,我還可以專心地做我的音樂。我覺得天下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

一批又一批人前赴後繼地走在成為明星的路上,他們有的會成為張傑,有的會成為陳楚生,還有更多人到頭來只是搭上啟程回家的末班車。我們支援留在舞台上的明星,而我們自己,或許更像是那些不被看到、仍在頑強追夢的人。

*本文原標題為《選秀簡史:一夜成名的光輝之下,是更多看不見的灰燼》,原載鳳凰網文化“洞見”欄目。經授權發佈。

【作者簡介】

宗城,1997年生,廣東湛江人,文字民工。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孫犁散文獎,最大的愛好是睡懶覺和踢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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