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遮住自己的禿頭?
2020年05月15日10:00

原標題:要不要遮住自己的禿頭?

原創 [英]愛瑪·塔羅 三聯書店三聯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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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需要讀書和新知』

今天的脫髮患者可以選擇——甚至有很多選擇,但選擇也並不意味著能讓生活更輕鬆。做出選擇很可能讓人心生畏懼——它們總給你這樣一種感覺,也許應該試試別的?

*文章節選自《千絲萬縷:頭髮的隱秘生活》([英]愛瑪·塔羅 著 三聯書店2020-6)。文章版權所有,轉載請在文末留言

Mirror Edgar Degas

第十三章 脫髮(節選)

文 | [英]愛瑪·塔羅

20世紀80年代,一位名叫溫迪·斯奎爾斯的電視記者某天從夢中醒來忽然發現,曾經是自己形象標誌之一的深色捲髮正在慢慢變薄。事情很快從難以置信走向徹底的噩夢。“頭髮出在我的枕頭上、梳妝台上、浴室里、地板上——到處都是我的頭髮。在一家商店的試衣間里,我脫掉了一件連衣裙,還有一大把頭髮。突然,我在鏡子裡看到了裸露的頭皮。閃閃發光,就像在聚光燈下那樣閃閃發光,它像尼斯湖水怪圓圓的腦袋。”看起來,她的整個身份都在隨著頭髮一同離去,徒留感到震驚和惶恐的她,甚至辨認不出自己的形象。“我覺得自己非常孤單,孤立無助,是一個徹底的怪胎。”

醫生的診斷是脫髮,同時告訴她,沒有明顯的治癒方法。她的頭髮可能會長回來……也可能再也不會了。九年來都是這樣,頭髮再沒回來過。在工作中她戴著假髮,在觀眾面前把禿頭掩蓋起來;但同時她也用“伊麗莎白·斯蒂爾”的筆名在雜誌上撰寫文章,講述自己的經曆。不久,“伊麗莎白·斯蒂爾”被來自全英國男男女女的信件所淹沒,寫信的人們都在默默地應對這個鮮為人知但絕非罕見的惱人症狀——脫髮。伊麗莎白意識到,這些被困擾的人需要更多信息和支援,於是她開辦了脫髮幫助熱線,並於1988年出版了一本書,講述自己和其他人的經曆,並提供了心理疏導和各種實用建議。這本書的寫作風格簡潔清晰,它不僅描述了脫髮人士經曆的震驚、焦慮、抑鬱,以及內疚、羞恥和無助,還如實記錄了20世紀中後期英國社會對脫髮這一現象的無知、缺乏理解和徹底的不寬容。對許多嚴重脫髮患者來說,侮辱和嘲笑是家常便飯,有人甚至要忍受在公共場合被別人故意“碰掉”假髮的羞辱。一名婦女甚至因此被解僱,理由是脫髮的人肯定是“歇斯底裡症”患者;而另一名婦女被禁止出現在本地的鄉村學校里,以防止其他學生看到她的禿頭。

要不要遮住自己的禿頭?就是個問題。是自己主動暴露,還是甘願承受可能被他人暴露的風險?

看出來我戴了假髮嗎?

現在情況總算比以前要好多了——有網站、論壇、諮詢熱線、患者社團,還有各種慈善機構和籌款活動,這些都能為患者提供團結一致的體驗、各種相關信息和互相支援。點擊Alopecia UK網站,你會看到一張張照片,人們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身著寫有“我愛脫髮人士”字樣的T恤。照片里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孩子,大家拿著手寫的標語:“脫髮不能停止我的歌聲”,“脫髮擋不住我游泳”,“脫髮不能阻止我從頭開始,開啟新事業”。然而,這些圖像就像一把雙刃劍。這一系列把禿頭“正常化”的積極形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們“中和”了集中營里那些被迫剃髮的囚犯所承受的羞辱,或者被懷疑與德軍發生過性關係的女性在“二戰”後公開遊街的恥辱;同時,這些照片也在提醒我們,禿頭患者無時無刻不在“消化”焦慮:T恤上樂觀的口號似乎意味著,其他人很可能認為禿頭的人“不那麼可愛”,正如急於表明脫髮不會給自己帶來影響,恰恰說明大多數人就是這麼認為的——它就是會有影響。

今天的脫髮患者可以選擇——甚至有很多選擇,但選擇也並不意味著能讓生活更輕鬆。做出選擇很可能讓人心生畏懼——它們總給你這樣一種感覺,也許應該試試別的?

設在意大利的英國公司Great Lengths生產的華麗假髮。該公司主要以其從印度寺廟中採購的剃髮作為原材料。(髮型設計:安吉洛·塞米納拉,使用公司Davines產品)

露西的頭髮在她十幾歲時就開始脫落了。她被診斷出患有雄性激素脫髮症,這種脫髮與激素失衡有關,可以用非那雄胺和米諾地爾軟膏治療,兩者均適用於有此類脫髮問題的男性。多年來,她一直使用微小靜電角蛋白纖維來掩蓋日漸稀少的頭髮,它們能“粘”在未脫落的頭髮上,讓頭髮看起來更濃密一些。她向我展示了她在博姿品牌旗下的美容用品商店購買的一瓶納米纖維。它們的樣子介於鐵屑和精細研磨的黑胡椒之間。“我過去常用這種纖維,但是看到自己在明亮的陽光下,我就會想,他媽的!(這太明顯了!)又或者在很低的燈下打檯球的時候我就會想:‘這根本行不通!一下子就能看出來!’所以說,在遇到這些情況時,你看起來就有點不對勁了。你會覺得:‘媽的!真是麻煩!’粉末會從臉上往下掉,所以你必須得用髮膠把它們固定住;但是這樣一來你的枕頭上就會一團糟。如果你有了男朋友,你想,哦,不好!一大早你就得在屋子裡跑來跑去,清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從來沒有抱怨過這件事,也顧不上坐下來大哭一場,為自己感到難過,或者對自己說,我撐不下去了。首先,被捲入這場‘大戲’實在不是你的本意;其次,你有意識地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因為它對你的影響比你意識到的要嚴重得多。”

多年服用激素類藥物後,靜脈曲張等副作用開始在四十多歲的露西身上露出苗頭,她也開始擔心生育問題。“如果要我在健康和頭髮之間做出選擇,我肯定不會猶豫。我選擇健康。我已經不再使用米諾地爾了,因為不確定它是否有用,而且每瓶要花30—40英鎊。”隨著頭髮越來越薄,角蛋白纖維的遮蓋作用已經不足以掩飾脫髮的部分。同時,露西也意識到了這件事對她的自尊的影響,她開始研究替代品。“店裡有很多不同類型的假髮,令人望而生畏。我和一位非常親密的朋友聊了聊這件事兒。她是理髮師,她說她會陪我一起去挑選。有些由好幾部分組成的假髮是用夾子固定的,有些是編成辮子或者用髮膠的。然而問題是,對一個脫髮的人來說,不管它看起來多麼糟糕,你都想保留自己的頭髮。你絕對不想再失去它了。有些整體假髮是需要粘在頭上的,我擔心它們可能會進一步損壞我自己的頭髮。我們一共去了12家不同的商店。真是令人筋疲力盡,而且各家店商品的質量和提供服務的差距之大,簡直難以置信。但我的朋友是頭髮方面的行家裡手,所以我們總算找到最適合我的假髮了!”最後,猶太公司“嘉里假髮”的產品打動了她。多年來為猶太婦女製作定製假髮的專業經驗,意味著這家公司不但瞭解頭髮,更把假髮對於猶太婦女精神上的重要意義與價值擺在了非常重要的位置。露西選擇了一款夾式固定的禮帽型假髮,原材料使用的歐洲頭髮和她自己的頭髮非常匹配。“我做了很多有關不同產品利弊的研究,我的全科醫生甚至讓我把這些都寫下來,給她的其他病人做參考。她說很多人都在遭受脫髮的困擾,她真的不知道該給他們哪些建議。”

在紐約威廉斯堡的一個猶太人聚居的社區里,無論年齡大小,女士們的髮型驚人地一致。

我來到露西在倫敦北部整潔的小房子,她戴著禮帽式假髮高興地迎接我。像蘇尼塔的整體假髮一樣,這頂“帽子”看起來也非常自然,不知道的人根本不會察覺到這是一頂假髮。“有人認為,‘這隻是脫髮而已,又不是癌症——脫髮不是疾病,只能隨它去了。只要控製住就可以了!’不過,要是你戴上了假髮,肯定會想,‘哦,現在生活還真的是很不一樣了。’”

“更輕鬆了嗎?”我問。

“是輕鬆了不少,不過只是在不涉及男女之情的時候!我知道脫髮不是我的錯,但有時我會因為脫髮而感到尷尬。你遇到了某個人,他們眼中的你是你外表看上去的樣子;雖然‘欺騙’並不是本意,可還是免不了覺得自己不誠實。約會變得越來越親密,他們想要親吻你,你卻不得不保持距離——一直到第六次約會,你依然不會讓別人吻你。他們會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好相處!’而實際上,你很希望你能夠表現得正常一點,但是不能,因為你一直在害怕他們可能會撫摸你的頭髮!有一次我遇到了一個印象不錯的男人,那是我們的第三次約會。整個晚餐中他一直非常安靜,然後他說有些東西必須告訴我——他患有糖尿病。當時我想:‘太棒了!真是解脫!我們都有自己的秘密!’然後我說,我也有些東西必須告訴他——不能向他吐露全部真相,所以我說自己佩戴假髮。這是大部分人能夠理解的表達方式。我佩戴假髮是因為有脫髮的症狀,我的頭髮真的非常稀疏。他告訴我,我看起來很棒——當然,這聽起來挺不錯的,可是事情依然很棘手,因為我沒辦法在床上也戴著假髮。我的頭部敏感,戴著它太不舒服了。”

還有維護問題。露西的頭髮雖然已經很薄,但仍然需要修剪;隨著它變灰,還得定期染髮才能和假髮保持和諧。她購買了兩件來自嘉里和Trendco公司的定製人發假髮,如果改變髮型,她會用其他接發產品來和這兩頂假髮的風格相匹配。每頂假髮的價格都是1000英鎊,這已經是脫髮患者才能享受的九折後的價格。它們還需要經常清洗、上油、重新造型和整理。

“實際上,脫髮這件事真的很煩。有時我覺得應該徹底剃個光頭;但這樣一來,我就必須得戴假髮,而它們讓人又熱又癢。我知道有些時尚的脫髮患者有意把頭髮全部剃掉,他們一點都不在乎——這很棒,但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不喜歡在人群中鶴立雞群,引人側目。重要的不是別人的想法,而是我自己的想法。我還是更喜歡保留自己的頭髮!”

“快樂女孩從後……向前衝”。1970年的一則廣告,那是自由性愛和廉價假髮大行其道的年代。

禿頭症(alopecia)是脫髮的醫學術語。引發這種情況的因素有很多——遺傳易感性、特定激素攝入過量、自身免疫系統失靈以及壓力等。另外,放療和化療可能會“殺死”毛囊生長所需要的血液細胞,也是造成脫髮的原因之一。這種情況一般來說是暫時的,其後果也不會被視為禿頭症。脫髮分很多種,各種聽起來似乎朗朗上口的名字無法詮釋其中的不快和不確定。有斑禿——部分斑片狀禿髮,頭部脫髮——頭部所有毛髮脫落,以及全身性脫髮——頭部、面部和體毛全部脫落。還有牽引性脫髮,通常是因為辮子梳得太緊,或是各種接發產品因其壓力或重量損壞(“拽出”)了毛囊。我在布萊頓Trendco公司舉辦的假髮課程上遇到的傑西患有全身性禿頭症。她5歲時就開始脫髮,等到18歲頭髮已經所剩無幾。傑西出身愛爾蘭的羅馬天主教家庭,像蘇尼塔一樣,她的成長歲月裡也環繞著為她的脫髮而心煩意亂的父母和親戚們無休止的祈禱聲。看到孩子失去頭髮,父母常常覺得難以忍受,他們的情緒會加劇孩子本身的壓力。20世紀40年代在威爾士的一個小村莊里,一位女兒患上了脫髮的母親說,如果女兒的頭髮全部脫落,她就會自殺。

加里·普萊斯讓人過目難忘。加里不僅是假髮設計師,也是心理治療師。我們碰面時,他正在賽弗里奇百貨公司科貝拉沙龍後面他那間小小的粉色諮詢室里工作——既是造型師,更是合格的心理治療師。大多數走進這間有點像子宮一樣的房間里的人,都正在遭受一種或多種與疾病相關的脫髮。有些人患有脫髮症,有些人正在接受癌症治療,有些人正在走向死亡。“當女兒開始掉頭髮時,爸爸經常覺得無法接受。我見過很多男人握著女兒成把脫落的頭髮,淚如雨下。大多數時候我會藉故離開,給他們幾分鍾獨處的時間;但有時候我不得不把他們帶出屋子跟他們說:‘想想你的孩子。想想以後她記憶里會留下什麼,爸爸坐在那,手裡拿著自己的頭髮哭。’”

“有時我對親友的態度必須強硬一些,並要求他們離開房間。他們可能會因此感到有些被冒犯,可我不能忍受每個人都發表意見。有一次來了幾個姐妹,每個人都聊起了自己的髮型,推薦不同的假髮——短捲髮、中等長度的直髮,還有‘波波頭’。而真正需要佩戴假髮的女孩既害羞又沉默,一言不發。我對她說:‘瞧瞧她們,每個人都想把自己的髮型用在你頭上。那麼現在你又是誰了呢?我們請她們去喝咖啡吧,然後找到你到底想要什麼。’她覺得我說得很有趣,當天的效果很好。每個人表現出來的都是內在感受的投射。”

加里·普萊斯,假髮造型師、心理治療師

加里是個極為認真的人。黑色高領毛衣,時尚的眼鏡,柔和的銀色鬍鬚——他看起來像法國存在主義電影中的心理醫生。一個患了癌症的朋友在即將去世時住進了臨終關懷醫院,這件事促使他進入了假髮行業。加里為去世前的她做了髮型,化了妝,前後的驚人差異讓他非常震撼。很多身患絕症的女性也希望得到加里的幫助。這段經曆使他對脫髮給人造成的情緒影響產生了興趣,因此他決定同時在假髮和心理治療方面繼續進修,然後在克羅利的臨終關懷中心工作了一段時間。

……

在和脫髮相關的行業里,有很多從幫助他人走出逆境中獲得滿足感的從業者,但相反的例子同樣也有不少——總想著利用他人的不幸與痛苦大賺一筆。某家公司的老闆不僅向一位蘇格蘭老婦收取高額費用,還故意從她送來翻新的假髮里揪出不少纖維,告訴她這頂假髮已經損壞,需要更換,其目的便是從老人身上再榨出幾千英鎊。幸運的是,一名在這家公司工作的年輕人正好目擊了整件事,他把假髮修好後還給了老人。隨後,這位正義的年輕人在滿心厭惡與不屑中辭職離去。“那位女士是用自己的退休金購買這套假髮的,他們居然要她6000英鎊。這些事情太可怕了。”他告訴我。在頭髮交易這個市場中,缺乏監管,加上一些顧客急於擺脫脫髮困擾的迫切心情,都為各種不正當行為留下了充分的可操作空間。

子虛烏有的優質頭髮騙局敗露後,商人菲利普·莫西卡在從新奧爾良逃往洪都拉斯時被捕,1913年。

同樣地,男性也不可能擺脫與脫髮相關的壓力,或是千方百計尋找解決方案帶來的麻煩。有些人選擇剃光頭,甚至以此作為時尚宣言;但對於其他人來說,剃光頭也許是實在沒有辦法時的最後一招,甚至是一種製造“幻覺”的手段,就像在頭皮上用精細文身的頭皮紋色法製造出“發茬”的效果來掩飾禿頂一樣。如今的營銷技巧與20世紀70年代相比,顯然更加微妙含蓄了。當時一家業內媒體直言不諱、興高采烈地宣稱:“英國有600萬禿頭!”旁邊配的插圖里,“這裏是你的銷售戰場!”直接印在了男子佩戴的假髮貼片上。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假髮廣告里,一個戴著假髮的男人正在奮力抵擋六個光彩奪目的迷你版窈窕淑女,她們正像《格列佛遊記》中的小人國居民一樣,奮力地向他頭上攀爬著。但針對男性假髮行業主要的營銷概念,一直瞄準男性對自身男子氣概以及對愛情和事業成功的不懈追求(及由此帶來的不確定性),和對未老先衰的擔憂。“沒有頭髮,沒有生命”的字樣出現在“高級髮型工作室”華麗的產品手冊中,擲地有聲,彷彿不容置疑。這家公司據稱是全世界最大的頭髮替代品生產企業,擁有超過40萬客戶。藥物、軟膏、纖維製品、遮蓋霜、假髮片或整體假髮、植髮、激光治療和頭皮紋色法——所有這一切,共同組成了那些希望擊敗、延緩或掩飾自己禿頭的男性所必須面對的既複雜又昂貴的一切。在50歲的男性人口中,超過一半會受脫髮困擾;實際上,這個過程通常在他們二十或三十多歲時就已經開始了。

“你說你是NW1嗎?”“等你到NW5再說吧!”“從NW2到NW6,我只用了三年!”這些人在說什麼,倫敦的郵政編碼嗎?實際上,這是年輕人在討論脫髮問題的論壇上,使用20世紀70年代由某位奧塔爾·諾伍德博士編製的脫髮量表,來互相討論和比較他們的脫髮嚴重性。諾伍德量表描繪了脫髮的12個階段,從NW1代表的髮際線輕微後退開始,結束於NW7——頭頂全禿,只有周圍邊緣殘留的頭髮。脫髮臨床醫生使用該圖表來評估合適的治療方法,但有些年輕男性也常常用這個圖表來監測自己脫髮的情況。很多時候,他們的信心和自尊似乎比髮際線消退得更快。

測量男性禿頂的諾伍德量表

《赤裸真相》(TheBald Truth)是一檔在美國很受歡迎的主要針對男性聽眾的電台脫口秀節目,主要討論“性、生命和脫髮”。節目的主持人是一位名叫斯賓塞·科布萊恩的男子,他非常瞭解在二十出頭的年紀開始脫髮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日期是1987年12月31日,新年前夜,這一天改變了我的生活。”他在一篇名為《抑鬱症和脫髮》的在線帖子中這樣寫道:“淋浴這種小事對我來說成了一種折磨。看著我手裡的頭髮,還有它們堵住下水道的樣子,一天又一天,這感覺就像經曆一場漫長而遲緩的死亡。”不斷啃咬內心的自責感又加劇了他的抑鬱和無助;這種自責感彷彿一直在提醒他:成年男性怎能如此虛弱和虛榮,居然會被脫髮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打垮?從節目聽眾和該網站大量的在線討論帖看來,科布萊恩說出了很多人共同的心聲。有些人表達了心中的憤怒,說他們每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樣子,都想使勁揍自己的腦袋;其他人說起對頭髮的羨慕,還有和女人交往時的失敗經曆;許多人為此夜不能寐,沮喪懊惱,甚至過上了隱居的生活,陷入抑鬱。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感覺已經被奪走了青春,而且生活一下子走上了不可避免的下坡路。“就像給生活設置了截止日期。”一位男士這樣評價自己。一個自稱“目前25歲,馬上65歲”的人表示,“禿頭會殺死你的性別身份”,與禿頭帶來的“毀容”效果相比,他寧願患上其他別人不會一眼看出來的疾病。另一個男人提到,過去至少睡眠能減輕一些脫髮帶給他的煩惱,但現在這種焦慮甚至也走入了他的夢鄉。然後就是無休止的討論,到底該怎麼辦?非那雄胺是否有效?據說這種藥物會對性能力產生負面影響,這是真的嗎?如果女朋友發現你戴了纖維製假髮,她可能有什麼反應?到底要不要一次性解決,全部剃光?如果你不喜歡自己的頭型怎麼辦?有人試過假髮片嗎?植髮可行嗎?

……

在距離麥爾恩德路的“頭髮發展中心”以東幾英里的地方,斯坦·列維告訴我,大多數他的男性客戶都是孟加拉人、巴基斯坦人或印度人。我問有些人會不會感到價格太高,無力負擔,他說這不是問題。“頭髮在那些男人的生活中佔據重要地位。就算錢不夠,他們也會為了頭髮壓縮其他開支。”一種月拋式整體假髮每年要花掉他們2500英鎊。

但假髮的使用者不僅限於印度人、孟加拉人和巴基斯坦人——它在日本、韓國和美國也同樣受男性歡迎。最近一項針對超過2000名年齡在18—35歲之間的英國男性的調查顯示,脫髮甚至比勃起障礙更讓他們感到擔心。而與尋找替代品相比,他們更願選擇把所有的頭髮都剃光。在離開診所回家的路上,我發現自己在下意識地掃視地鐵上男性乘客的頭部,結果令人難以置信——男性禿頂居然如此普遍!我甚至發現自己在無意中根據諾伍德量表測量了他們的“禿頭指數”。從對男性頭頂的風景幾乎毫不關注,到“目中無其他,仔細看禿頭”,我開始明白,為什麼對很多年輕人來說,脫髮甚至成為他們觀看世界並評估自己在其中機會的鏡頭。後來我讀到了著名網球運動員安德烈·阿加西的自傳,書中他詳細描繪了自己在法國網球公開賽的經曆——多年來他一直佩戴示人的長而濃密的假髮在決賽前忽然顯露出了要散架的跡象。

比賽前熱身時,我一直在祈禱。不是想要贏下比賽,而是希望我的假髮一定要撐過去。按理說,第一次打入大滿貫決賽,我肯定還是會有點緊張。但實際上頭上脆弱的假髮讓我快要崩潰了。不管它有沒有滑動,我都感覺它馬上要滑下來了。每次揮拍,每次起跳,我頭腦中都是它落在場地上的畫面,就像我父親射中的鷹從天空墜落。我能聽到人群中的竊竊私語。我可以想像數百萬觀眾突然靠近電視機,扭頭互相詢問,用幾十種不同的語言和方言說出同一句話:安德烈·阿加西的頭髮剛剛是掉在地上了嗎?

後來,在當時的女友波姬·小絲的鼓勵下,他決定徹底剃光頭髮,並邀請最親密的親友們來見證這一時刻。看到鏡子裡全新的形象,他的反應很有趣。“我的樣子不是簡單的不一樣了——那個人根本不是我。”自由的感覺讓他極為興奮,回頭看去,他把曾經佩戴的假髮視為一種束縛。

千絲萬縷:頭髮的隱秘生活

[英]愛瑪·塔羅著 鄭嬿譯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0-6

ISBN: 9787108067999 定價:45.00元

原標題:《要不要遮住自己的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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