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非洲①|經濟遭重創,醫療設備嚴重缺乏
2020年05月28日14:55

原標題:疫情下的非洲①|經濟遭重創,醫療設備嚴重缺乏

【寫在前面】

2020年的疫情對全球旅遊業、航空業、石油礦產等行業造成嚴重衝擊,非洲經濟亦遭受巨大打擊。建議相關各方關注非洲經濟的現狀、面臨的問題及下一步走向,抓住後疫情時代非洲經濟發展新窗口,化危為機,進一步加深中非合作,深入推進“一帶一路”倡議。

非洲經濟遭受重創

一是油價暴跌使得石油出口國收入大幅下降。

石油出口占非洲出口的40%,約占非洲GDP的7.4%。疫情期間,全球石油價格暴跌,非洲石油出口型經濟體受到油價和石油需求衝擊,財政和彙率影響較大,預計2020年其燃油收入至少會損失650億美元。其中,安哥拉、阿爾及利亞、尼日利亞、利比亞、赤道幾內亞受到非常嚴重的影響(2016-2018年年均石油出口額均占其年均貨物出口總額的90%以上),剛果(布)、加蓬次之(均占55%以上),南非、埃及、加納也受到較大影響,但相對較小(約占10%-30%)。以非洲最大的經濟體尼日利亞為例,若石油價格下降到35美元/桶,同時出口量下降一半,其石油出口收入將從367億美元下降到142億美元,嚴重影響尼財政收入。同時,受油價下跌影響,尼日利亞“奈拉”在場外現彙和平行市場上一直處於低位,“奈拉”連續貶值。

二是紡織服裝出口遭受衝擊。

非洲出口商品中紡織服裝占4%,2016-2018年年均出口150億美元。紡織服裝業是非洲國家賺取外彙收入的重要來源,也是解決就業的主要行業。目前非洲兩個最主要的紡織品市場美國和歐盟,因為疫情封城或封市,加之消費者支出從服裝轉向基本的食品和藥品(麥肯錫估計歐盟的線下服裝支出下降了30%-40%,而在感染嚴重的地區降幅高達80%),非洲紡織出口和就業均受到影響。預計萊索托、毛里求斯、馬達加斯加受損將最為嚴重(分別占其2016-2018年年均貨物出口總額的51%、33%、22%),其次是突尼斯、摩洛哥、埃及(分別佔比19%、17%、12%),再次是肯尼亞、埃塞俄比亞(分別佔比7%、4%),嚴重波及到其出口收入和就業(例如肯尼亞2018年該行業僱傭了30多萬正式工人,埃塞俄比亞2019年解決了約3.7萬名正式工人和45萬非正式工人的就業)。供應鏈下遊的需求下降導致棉花價格相對2019年12月下跌了26%,貝寧、布基納法索、馬里、乍得等棉花出口國亦將遭遇巨大損失。

三是咖啡、可可、茶葉等農產品價格下跌。

咖啡方面,咖啡消費方式從家庭外消費轉向了家庭內消費,其價格在疫情中經曆了幾次波動,2月5日曾跌至每磅約97美分的年度最低點,但此後價格有所反彈,3月25日,咖啡期貨價格達到1.29美元,較2月份的低點飆升了30%。然而,主要面向家庭以外消費者銷售的咖啡烘焙機、供應咖啡店、酒吧和餐館等企業,其所有地區都遭遇了重大打擊。

茶葉方面,由於需求下降,茶的價格(尤其是戶外消費)在美國和歐盟等主要的出口市場均在下降。如果價格在未來幾個月繼續下跌,必將嚴重影響烏干達、肯尼亞、盧旺達、坦桑尼亞、布隆迪、馬拉維、剛果(金)和埃塞俄比亞等國家成百上千萬人脆弱小農戶的生計。例如,肯尼亞多年來均為非洲最大的茶葉出口國,2016-2018年年均出口額超過13億美元,其三分之二的產量是由近65萬名小種植者種植的,直接間接僱傭了約300-500萬人。

可可方面,2020年4月初了,可可價格相對於1月初下跌了6%,給科特迪瓦、加納、喀麥隆三個非洲最主要的可可出口國(2016-2018年年均出口額分別在46億美元、24億美元,5億美元,分別占其國內貨物出口總額的39%、19%、15%)帶來較大損失,尼日利亞作為非洲第四大可可出口國(年均出口額5億美元,占國內貨物出口總額的1%)也受到一定損失。

四是鮮切花為代表的園藝業損失慘重。

受疫情影響,全毬花卉供應鏈中斷,運送易腐產品的航班停飛。同時,政府關閉了餐館、商店,消費者購買新鮮切花意願下降,致花卉產業經營“慘不忍睹”。肯尼亞、埃塞俄比亞、烏干達(2016-2018年年均出口總額分別達到近7億美元、2億美元、5500萬美元,分別直接間接僱傭了210萬人、20萬人、1萬多人)遭受嚴重打擊。2020年3月,埃塞俄比亞園藝業已經損失了1100萬美元,15萬人由此失業,並已波及到向該行業貸款的埃塞俄比亞銀行。例如,澤門銀行(ZemenBank)貸給園藝業的貸款有5億比爾(約1500萬美元)未償還。由於該行業70%的就業者為農村婦女,這使本已處於弱勢地位的婦女境遇雪上加霜。2020年3月末,烏干達花卉出口協會警告稱,如果政府不進行市場干預,將有約1萬至1.5萬人失業,損失約8498萬美元的外彙收入。

五是旅遊業發展瀕臨停滯。

旅遊業收入每年約占非洲GDP的8.5%。隨著歐洲、美國、亞洲城市相繼封城或實行旅行限製,非洲的旅遊業幾乎陷入停滯,預計至少需要兩年的時間才能恢復常態。由此,旅遊業占其GDP比例最大的五個非洲國家塞舌爾、佛得角、毛里求斯、岡比亞、摩洛哥(2016-2018年平均佔比分別為38%、25%、15%、9%和8%),旅遊業產值最大的五國埃及、南非、摩洛哥、坦桑尼亞和尼日利亞(2018年產值分別達116億美元、89億美元、78億美元、24億美元和20億美元)均受到巨大負面影響。馬達加斯加、聖多美和普林西比、盧旺達、多哥、突尼斯、蘇丹、烏干達和讚比亞等旅遊業占重要地位的國家亦會受到較大影響,而那些以旅遊業作為經濟支柱產業的小島嶼發展中國家受損尤為慘重。

六是金屬出口收入大幅下降。

非洲出口商品中,金屬礦物占12%,黃金占7%。與2019年12月底的價格相比,金屬價格2020年4月初下跌了20%。因此,相關礦產出口國如讚比亞、剛果(金)受到沉重打擊。不過,作為投資避風物品的黃金價格例外,上漲了5%。由此,黃金出口國加納、南非和幾內亞(在非洲黃金出口中分別約占20%、17%和9%)將從黃金價格上漲中獲得少量補償性好處。

七是航空業發展受到重創。

近年來,非洲航空業快速增長,直接或間接提供了620萬個工作崗位,在非洲經濟中占重要地位。2020年2月,盧旺達航空、肯尼亞航空、馬達加斯加航空和毛里求斯航空由於取消了飛往中國的航班就損失了約4億美元。隨著非洲城市相繼進入封鎖狀態,航空業面臨更大挑戰。國際航空運輸管理局(IATA)預計,非洲航空公司的乘客里程收入2020年將減少約32%,收入減少約40億美元(其中埃塞俄比亞航空和相關行業損失約12億美元),意味著僅此一項,非洲2020年工業產值將下降32%。其中,埃塞俄比亞、埃及、摩洛哥、南非、阿爾及利亞、肯尼亞的大型航空公司(每週座位數分別佔比8.4%、5.6%、5.0%、4.6%、3.0%)將承受巨大損失。

八是僑彙流入大幅下降。

疫情之前,僑彙流入是許多非洲國家特別是小島嶼國家、最不發達國家和受衝突影響國家的一個重要的資金來源。然而,隨著歐美等疫情的惡化及隨之而來的封城政策,僑彙大幅下降。非洲最依賴僑彙的國家萊索托、利比里亞、岡比亞、科摩羅、佛得角(2015-2018年僑彙占其GDP的平均比例分別為20.9%、16.2%、12.9%、12.8%和12.3%),其次依賴僑彙的國家塞內加爾、南蘇丹、多哥、津巴布韋和埃及(占其GDP之比分別為10.1%、9.5%、8.6%、8.2%和7.9%)受到巨大損失。由於僑彙往往流向當地經濟地位低下的人口,這必然影響相關國家的收入和貧窮人口的生計,小島嶼、最不發達和受衝突影響國家的貧困人口受損將最為嚴重。

疫情下非洲經濟面臨哪些難題

一是社會治安形勢不容樂觀,恐怖事件增加。

隨著疫情不斷惡化,相關強製性的防控疫情措施使得非洲地區原本就面臨的難民、失業、貧困和饑餓等問題更趨嚴重。同時,非洲許多國家為防止疫情在監獄中擴散,決定提前釋放一部分因輕罪而被判刑或拘留的罪犯或犯罪嫌疑人,使得治安形勢不斷惡化。2020年5月初,中國在非洲企業和人員連續遭遇持槍搶劫等暴力案件,僅5月5日一天內就有3起。此外,由於當地政府將更多精力放在抗疫、美軍收縮、北約部分士兵回國等,以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IS)為代表的恐怖主義勢力有所抬頭。

二是非洲大陸自貿區建設面臨挑戰,啟動進程延後。

2020年3月初,“非洲領軍人物倡議”一項針對各國對非洲大陸自由貿易區(AfCFTA)實施準備工作的報告說,儘管非洲公民和企業對AfCFTA熱情高漲,但整個非洲大陸對自貿區的承諾和準備程度都低於50%。2020年3月,AfCFTA秘書長已宣誓就職,但由於招聘和人員安排的中斷,AfCFTA阿克拉秘書處的開放和運作已經推遲。

另外,抗疫意味著各國政府、政策製定者和私營部門對AfCFTA問題的關注時間明顯縮短,可能會使一些國家對執行AfCFTA的承諾和準備進一步惡化。如南非原計劃將於5月30日舉行非盟特別峰會,現推遲到11月或12月。AfCFTA秘書處新當選秘書長瓦姆克萊·梅內認為,目前人們應該集中精力抗擊新冠疫情並挽救更多的家庭和生命,7月1日開始非洲自由交易(AfCFTA原定於2020年7月1日正式開始實施)已經不合時宜。秘書處已向非洲各國元首建議推遲實施和談判的建議,正在等待最後批準。

三是醫療用品生產能力有限,緊急衛生用品支出難。

非洲近6億人(占非洲總人口的43.5%)生活在城市地區,其中56%(不包括北非)生活在貧民窟。由於人口密度大、流動性大、檢疫執法難等原因,衛生保健覆蓋難,貧民窟監測、監控、遏製、隔離洗手等措施無法順利進行,極易受傳染病傳播影響。所以,非洲疫情只有通過迅速採取公共衛生措施(包括對病例進行檢測和隔離)才能保持在可控製的水平,但目前很多醫療設備在非洲嚴重缺乏。截至2020年4月底,南蘇丹只有兩台呼吸機,10個非洲國家沒有呼吸機。

為應對疫情,各國政府需要增加緊急衛生保健和社會安全網支出。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通過封城等手段隔斷傳播),非洲將需要440億美元衛生支出。如果任由疫情傳播,應對非洲COVID-19醫療供應缺口將達到約4460億美元,遠遠超過了非洲的承受能力。聯合國非洲經濟委員會4月發佈的報告認為,為了保護非洲經濟,至少需要2000億美元來立即提供衛生和社會安全網響應和經濟緊急刺激(如暫停償債、為商業債務的特殊目的工具融資,以及向私營部門提供額外流動性等)。

四是應對疫情的財政空間十分有限。

一方面,稅收收入有限。由於非正式經濟比重較大、工業不發達、腐敗等原因,非洲的稅收收入較低。因疫情影響,經濟活動顯著減少,一些國家稅收收入下降明顯。如2020年4月,南非稅收收入損失約為2850億蘭特,降幅高達15%至20%。其中,進口稅減少19.7%,消費稅減少54.7%,公司稅下降55%。

另一方面,大型納稅企業受到重創。由於疫情的衝擊,許多國家大型納稅企業受到重創。如埃及航空、肯尼亞航空、摩洛哥航空、盧旺達航空、馬達加斯加航空、南非航空等國有航空公司都是其各自國家的大型納稅企業。但因停飛或減少航線,公司運營損失慘重。據估計,肯尼亞航空公司由於暫停飛往中國的航班,每月損失就超過800萬美元。

此外,2019年,由於各項支出特別是基礎設施投資的增加,2019年非洲已有一半以上國家的財政赤字超過了3%。其中,埃及、阿爾及利亞、肯尼亞、南非分別達到8.0%、7.6%、7.2%、5.9%。因此,非洲應對疫情的財政政策空間非常小。

五是債務負擔沉重,債務脆弱性強。

由於基礎設施等公共投資支出增加(非洲年基礎設施需求達1300億美元-1700億美元,融資缺口為680億美元-1080億美元)、債務組成從官方優惠外債轉向成本和風險更高的商業外債、部分國家與恐怖主義有關的威脅激增,導致安全支出增加,使得非洲國家總體債務負擔趨於上升。

2019年,約有22個非洲國家的債務與GDP之比高於非洲平均水平的61%,超過了債務與國內生產總值之比60%的門檻,莫桑比克、安哥拉和讚比亞的債務負擔已經在90%以上,莫桑比克甚至超過了108%。此外,埃及、摩洛哥、加納、肯尼亞均在60%的警戒線之上,分別為84.9%、65.3%、63.8%和61.6%。

目前,受新冠疫情影響,非洲僑彙收入下降,並已對旅遊業以及國際貿易造成了衝擊,加上需要購買抗疫藥品等抗疫物資,加劇債務問題。如尼日利亞收入的58%至60%用於償還債務,目前其正在與債權人進行談判,希望將債務償還義務推遲到2021年及以後(並非債務免除,只是重新安排償債義務)。

六是對氣候變化十分敏感,人畜共患風險增加。

新冠疫情是一種人畜共患疾病,非洲自然災害頻繁,極端天氣事件,如熱浪、乾旱和洪水頻頻出現,增加了疾病的傳播,加劇了衛生保健系統的壓力。氣候變化還導致土地退化,增加了野生動物自然棲息地的喪失,增加了人類與這些動物接觸的可能性。由於缺乏其他形式的能源,許多非洲國家的人民在很大程度上主要依靠燃燒生物質來滿足能源需求,從而加劇了土地退化和對自然棲息地的侵蝕,增加了人類與野生動物接觸的機會,也增加了人畜共患疾病的風險。

[作者劉青海系浙江師範大學非洲經濟研究所所長。本文是作者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我國生產要素成本上漲與勞動密集型產業向非洲轉移研究”(16BJY083)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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