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麻痹:與人類周旋3千多年,這個病毒靠什麼“死灰複燃”
2020年05月29日13:56

原標題:小兒麻痹:與人類周旋3千多年,這個病毒靠什麼“死灰複燃”

“到了醫院,醫生很快把他從我們身邊帶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兒子,他就那樣孤單地死去了,我們完全沒有機會和他道別,現在只有他的衣櫃和熱帶魚……”

小說《複仇女神》中這位父親斷斷續續的囈語中所描述的悲痛與分離,真實而頻繁地發生在上世紀上半葉北美、歐洲等地。

一切悲劇的源頭是一種被稱為脊髓灰質炎病毒的病毒。成千上萬名嬰童起初出現不明原因的發燒、炎症,隨後突如其來地無法自主呼吸、癱瘓,甚至死亡。往日滿是童聲的教室里,座位每天又空出幾個,有的因為隔離,有的因為患病,沒有人知道哪一天“同桌的你”會消失。歷史圖片顯示,1944年美國威斯康星州最大城市密爾沃基的一間六年級教室在開學第一天幾乎空無一人,一個老師只給一名學生上課,這場景令人唏噓。

城市的另一邊,巨大的圓筒“鐵肺”卻“吃”進越來越多的孩子,輔助他們呼吸。有些人從“鐵肺”中走出來,有些人沒能活著走出來,還有些人在“鐵肺”中度過餘生,四肢和身體裝在罐子中,只露出頭來吃、喝、呼吸……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據記載,1916年6月17日,紐約正式宣佈存在流行性脊髓灰質炎感染。那一年,紐約暴發了第一次脊髓灰質炎的大流行,病例人數多達9000多,死亡2343例。而1952年的脊髓灰質炎大流行是迄今為止疫情最嚴重的一次,僅美國一地報告的病例就有57628例之多。

尋蹤,上千年前的“零號病人”

誰是第一個感染了脊髓灰質炎病毒的“零號病人”?

最著名的起源來自古埃及的石版畫。一幅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時期(公元前1403年-1365年)的石版畫上,描繪了一個右腿肌肉萎縮的人,它被視為是最早反映小兒麻痹病態的可考證文獻。

中醫書籍中也有對脊髓灰質炎臨床表現的體現,最早的記載見於《黃帝內經》,如《素問·痿論》曰:“五臟有熱,可使人病痿,蓋熾熱於內,形痿於外。”

古埃及石版畫上的小兒麻痹症後遺症患者。圖片來源:果殼

人們知道脊髓灰質炎病毒的存在才短短百年,而脊髓灰質炎病毒卻如幽靈般伴隨人類社會的演變。年代的久遠,讓脊髓灰質炎病毒零號感染者的追尋毫無意義。

對於整個人類社會的第一個“闖入者”來說無法溯源,但在人類社會的局部,要麼因為未知帶來的懼怕需要找到宣泄的出口,要麼因為不可言明的政治目的,人們會為了誰是帶來它的“零號病人”而互相開罪、甚至大打出手。

複旦大學歷史系教授高晞在一次演講中指出,在黑暗的歐洲中世紀,肆虐歐洲大陸的流行病,規模之大、持續時間之長、涉及面之廣、死亡人數之多、出現的疫病種類之繁堪稱空前絕後。包括傷寒、天花、小兒麻痹、猩紅熱在內的傳染病,由一國傳到一國,很快就在歐洲蔓延開來。

國與國之間為此開戰、相互埋怨。在民間,謠言四起,女巫、猶太人、孩童……凡是被認為與眾不同的群體隨時可能因為一個謠言引發眾怒,被推進當眾開罪的痛苦深淵。

“當時一個更為普遍而又可推脫罪名的說法,是哥倫布和他的同伴們將新大陸的疾病帶到了歐洲,然後傳遍全世界。”高晞說。

愚昧,讓流言四起、讓定罪恣意。病毒的陰霾籠罩著彼時的歐洲大陸,與此同時,人類的愚昧無知讓災禍如病毒般蔓延。

畫圓,百年苦覓致病病因

最初的人們,根本無從把突如其來的肌肉麻痹、肢體癱瘓這些具象的、機械化的症狀與一種細小的微生物聯繫起來,這也是為什麼脊髓灰質炎有另一個名字:小兒麻痹。

小兒麻痹症曾一度被認為有先天和後天之分,有世俗觀點認為孩子患有小兒麻痹症是胚胎孕育時出了問題、甚至歸結為神鬼之說,以致一代代小兒麻痹症患者成年後在結婚生育上的權利曾爭辯了近半個世紀之久。

時間回溯到二十世紀之前,俄國病理學家伊萬諾夫斯基發現病毒之前,人們對這種通過光學顯微鏡無法看到的微生物一無所知。這種疾病在那個時候被稱為:牙齒麻痹,嬰兒脊柱麻痹,兒童原發性麻痹,退行性麻痹,前角脊髓炎,清晨麻痹等等,與病毒沒有“半毛錢”關係。

1789年,一名叫邁克爾·安德伍德的英國醫生對脊髓灰質炎做了臨床描述,他稱這種疾病為“下肢衰弱”。

1840年,德國骨科醫生雅各布·馮·海涅(Jacob von Heine)首次將小兒脊髓麻痹造成的癱瘓與其他形式的癱瘓分開,稱之為小兒脊髓麻痹。

1887年,瑞典學者卡爾·奧斯卡·梅丁(Karl Oskar Medin)走出對個體的研究,將其視為流行病,從流行病學的角度記錄了斯德哥爾摩的一次流行情況,首次報導了脊髓灰質炎的流行病學特點及神經系統併發症 。

直到1908年,在Virus(病毒)這一概念被接受10年後,奧地利裔醫生蘭茨泰納(Karl·Landsteiner)和波普爾(Erwin·Popper)才從死亡後患者的中樞神經系統組織中獲得樣本,並通過接種猴子,進而分離出病毒,最終將癱瘓、麻痹與病毒關聯起來,在病因尋找上畫了一個閉環的“圓”。

然而,時至今日,小兒麻痹症由病毒引起這一閉環的“圓”仍舊無法抹去這種可怕疾病帶來的偏見,尤其它帶來的肢體上的殘缺清晰可見,會讓人們不顧科學客觀性地禁不住懷疑它或許會在後代中遺傳,又或者與“厄運”相關聯。

攜手,北約、華約同為健康之約

1921年夏天,一簇只有20納米大小、20面體的脊髓灰質炎病毒小顆粒在大西洋畔坎波貝洛島附近的水面遊弋。小顆粒們隨波逐流,它們周圍的環境和遠古時代的地球一樣閑適、寧靜。

一名38歲的壯年男子潛入水中,也來享受這大自然的美景。一個小浪撲來,被海水裹挾的小顆粒們進入到男子的口中、鼻腔。

僅用一天時間,病毒就到達了這名男子的局部淋巴組織,如扁桃體等地繁衍生長;隨後病毒進一步侵入血流,在第3天到達各處非神經組織,如心、腎、肝、胰等處繁殖,男子體內的抗體沒來得及阻止住病毒這波強大的攻勢,眼睜睜看著病毒突破“血腦屏障”直搗中樞神經。

這次旅行後,這名男子開始大小便失禁、發燒、面部也出現了麻痹。癱瘓的部位從臀部開始擴散,漸漸地他的腿也完全癱瘓了、然後是腰……他就是後來當選為美國總統的富蘭克林·羅斯福,他因感染脊髓灰質炎病毒,腰部以下終生癱瘓。

他的感染和發病,在短期內帶來了美國國內對於這一病毒的恐慌,但長期看卻是吹響了與脊髓灰質炎病毒作戰的“集結號”。

隨著遏製天花的牛痘的出現,疫苗成為人類對付病毒的“殺手鐧”。疫苗製造者們從真正的病毒著手,設法消除他們的毒性,進而生產出疫苗。

1953年,紐約州埃爾邁拉市的游泳池,帶有指示表明由於小兒麻痹症而關閉的標誌。圖片來源:果殼

1935年的美國公共健康協會大會上,兩組科研人員報導了他們對脊髓灰質炎疫苗的試驗。第一組被接種疫苗的約一萬名兒童中有五人因為脊髓灰質炎而死,十人癱瘓。這組實驗沒有對照組,但主持實驗的約翰·柯爾摩(John Kolmer)稱不接種疫苗的感染率會更高。這樣沒有事實數據的猜測讓現場一片嘩然。

第二組是紐約大學的毛里斯·布羅第(Maurice Brodie)團隊。接種了他研發的疫苗的7500人中有一人感染脊髓灰質炎;在接種了對照組的900人中有一人感染了脊髓灰質炎。儘管數據有統計學意義,但當聽眾瞭解到被接種的人群中出現的感染是疫苗導致的,紛紛譴責布羅第的研究讓健康人患上了脊髓灰質炎。

報告後不久,布羅第丟掉了在紐約大學的職位,不久後被發現在家中自殺身亡。

疫苗的研究是曲折往複的,但科學的精神,和堅持不懈的努力,勢必會推動疫苗的研發工作不斷向前。

1955年4月12日,《美國雜誌》(《Journal of America》)用整版報導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索爾克的疫苗有效了!》(《SALK’S VACCINE WORKS!》)

1947年,美國學者喬納斯·索爾克組建了一個由三人組成的研究團隊,共同攻克小兒麻痹症的難題。和當時大多數研究脊髓灰質炎用減毒活疫苗的科研人員不同,索爾克的研究使用的是滅活病毒做疫苗。

1952年的美國,在疫病威脅下,疫苗研發的人體試驗規模不斷擴大。索爾克的疫苗得以在180萬兒童身上進行了試驗,這成為當時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醫學試驗。幾乎是試驗結果公佈的第二天,全美數百萬兒童就接受了脊髓灰質炎疫苗的接種。

“死”疫苗還是“活”疫苗之爭並沒有因為大規模的接種而停止。

與索爾克同步開展研發的阿爾伯特·布魯斯·薩賓堅持:只有活的病毒進入人體後才能讓接種疫苗者得到免疫力。

然而,薩賓“活”疫苗的誕生晚了一小步,當他研製出脊髓灰質炎減毒疫苗時,索爾克的疫苗已成為美國的主流,政府也不再繼續支援他的項目,他只能去和其他國家合作。

疫病不政治,科學無國界。脊髓灰質炎減毒疫苗的研發跨越了當時政治軍事的兩大陣營“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華沙條約組織”。1959年,在蘇聯的支援下,薩賓完成了一場1000萬人參加的大規模臨床試驗,驗證了疫苗的有效性、安全性、可及性。

方舟,帶領數十億人遠離脊灰

上世紀50年代,脊髓灰質炎病毒也在中國各地時有發生。即使天氣悶熱,各家各戶也會讓小孩呆在家裡,因為外面存在著無形的、令人恐懼的脊髓灰質炎病毒,會讓孩子發燒後致殘。更可怖的是,這種病毒可如“幽靈”般隱形,看似沒有症狀的健康人也可能攜帶。

彼時,國內流行的是3種脊髓灰質炎病毒中的哪一類型尚未確定,病原學、血清學研究幾乎為零。1957年,中國科學家顧方舟帶領團隊從橫貫東西的12個城市中分離出患者糞便中的脊髓灰質炎病毒,發現病毒的3種類型存在不同特性,通過大量的臨床實踐研究,確定了國內流行的病毒類型,並建立了脊灰病毒的實驗室診斷標準。

調研工作獲得的大量病例愈發讓顧方舟心急如焚,他給上級打報告:如果脊髓灰質炎的發病率不高,預防工作可以慢些開展,但如今發病率很高,終會在某年某地來一個大暴發。1947年柏林市的大暴發是前車之鑒,我國1955年南通、1956年溫州的大流行也已經敲響警鍾。

1959年,顧方舟受命前往蘇聯學習脊髓灰質炎病毒疫苗研製方法和生產工藝。他發現,現有的工藝雖好,但無論是成本還是接種週期,對當時的中國來說都不適合。在顧方舟心中,公共衛生事業要不得半點“書生氣”,任何工作都要對人民有用、有利。

在1959年的脊髓灰質炎疫苗國際會議上,善於學習的顧方舟搞清楚了疫苗有“死”“活”之分,且死疫苗安全,但不會在人體形成免疫屏障,減毒活疫苗理論上可能會恢復毒力,但可成為天然疫苗,形成免疫屏障。

顧方舟以科學家的膽識和理性判斷,為全中國人民做出了選擇。他向當時的衛生部寫信建議,選擇未被證明安全、沒有成熟生產工藝的減毒活疫苗,並親自把毒種從蘇聯帶回國。

顧方舟 圖片來源:中國之聲

1959年12月,脊髓灰質炎活疫苗研究協作組經原衛生部批準成立,顧方舟擔任組長。疫苗研發從零開始,團隊克服物資短缺、環境艱苦的困難,終於獲得疫苗小樣。隨著疫苗臨床試驗開始,誰第一批服用成為問題。

冒著可能癱瘓的危險,顧方舟喝下了一小瓶疫苗溶液,實驗室的其他人也跟著加入試驗。

疫苗對大人無害,對孩子的安全性又如何呢?“當時我兒子小東剛好不到一歲,符合條件。”顧方舟的口述回憶史中記載:“我自己的孩子不吃,讓別人去吃,這不大仗義。”

隨著疫苗臨床試驗的推進,200萬小兒服用疫苗後的流行病學數據表明,上海、天津和青島的流行高峰基本消失,國產疫苗是安全、有效地預防脊髓灰質炎流行的生物製品。

中國消滅脊髓灰質炎證實報告簽字儀式現場。圖片來源:中國之聲

在顧方舟的脊髓灰質炎免疫策略中,全中國的孩子一個也不能少。疫苗口服率要達到95%才能形成免疫屏障。這意味著,遠在西藏高原、新疆大漠、貴州深山的孩子都要無一例外地進入防護屏障,稍有疏漏,病毒就可能複發。那時沒有冷鏈,讓疫苗有效地在全國短期內流通非常困難。用廣口暖瓶配冰棍的土辦法,效果不是很好。

據《顧方舟傳》記載:下班後回到家中的顧方舟仍在思考免疫策略問題,兒子看著他,他拿起桌上的糖果,在兒子面前晃了晃,兒子伸出小手急迫的樣子讓他開懷。糖!顧方舟開始了疫苗糖丸的研究。他研發的脊髓灰質炎疫苗“糖丸”,使中國進入無脊髓灰質炎時代。

2000年,世界衛生組織宣佈西太平洋地區已經消滅脊髓灰質炎,這與有著十幾億人口的中國用脊髓灰質炎疫苗形成有效的免疫屏障密不可分。

周旋,警惕詭譎病毒死灰複燃

滅絕、末日、終結……

自1994年4月8日,世界衛生組織宣佈小兒麻痹症即脊髓灰質炎基本絕跡以來,大量報導用類似的詞彙來總結脊髓灰質炎病毒的命運歸處。

然而,事與願違,脊髓灰質炎始終沒有成為為數不多的幾種能被消滅的傳染病之一。

2000年,佛得角報告了33起急性脊髓灰質炎病例,其中7人死亡。

巴基斯坦近幾年也持續出現感染病例,病例數從2014年的306起降至2015年的54起,2016年的20起,2017年的8起。

截至2018年,僅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兩個國家出現了不到30例自然產生的脊髓灰質炎的報告。

3月10日,在阿富汗北部巴爾赫省首府馬紮里沙裡夫,一名衛生部門工作人員為兒童接種小兒麻痹症疫苗。圖片來源:新華網

然而,據《科學》報導,工作人員在巴基斯坦的廣闊地域內發現了該病毒,這項令人不安的最新發現表明,它在環境中依舊存在,遠未消失。

這個與人類周旋了3000多年的病毒是否會死灰複燃?

對於病毒本身而言,它綿延幾千年不絕的一個秘訣在於,90%以上攜帶者是“隱秘”的,這些隱秘感染者沒有任何症狀,卻為病毒提供秘密棲息地,使其保存有生力量,等待時機死灰複燃。

而對於人類來說,謠言仍能助長它的“死灰複燃”。例如疫苗導致自閉症的謠言被一些宗教組織利用。有評論認為,尼日利亞的小兒麻痹症之所以在絕跡了兩年之後又在2016年死灰複燃,與該國極端組織“博科聖地”有很大關係。該組織在當地群眾中散佈謠言,稱脊髓灰質炎疫苗的真正目的是要讓非洲人絕育,使得尼日利亞爆發了大規模抗議活動,甚至有幾位免疫工作者被極端組織槍殺。

面對古老的病毒,人類應時刻謹記:

對於人間的悲劇和紛爭,病毒“隱秘”地冷眼旁觀。對於環境的變化和遷移,病毒“隱秘”地見縫插針。

◎ 科技日報記者 張佳星

來源:科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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