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靈,機器人也行?
2020年05月30日08:31

原標題:萬物皆有靈,機器人也行?

原創 Asma 神經現實 來自專輯深度 | Deep-diving

當Alexa回答完我天氣如何後,附加了一句“祝你今天愉快”。我下意識回口說“你也是”。登時,我有些呆呆地望向天空,感到一絲尷尬。我還發現每當家裡的掃地機器人“Robbie”經過走廊時,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為它加油鼓勁。另外,前一陣子我和一群朋友在加州伯克利的街頭上,圍繞在一個可愛的四輪機器人KiwiBot身邊——那是一個自動外賣派送機器人,正在路口等紅綠燈通行。我們幾個情不自禁地用與小孩或者狗狗說話的語調向它打招呼:“你真棒棒!”

*譯者注

Alexa是亞馬遜的人工智能助手。

我們正在見證傳統社交生活的重大轉變,但並不是因為我們天天在網上衝浪,或者科技的作用越來越為人所覺察,也不是因為電影《她》中的AI戀人已成現實。正相反,我們發現,即便是無意識或者無生命的事物,人類依然能夠很輕易地建立紐帶並且投入感情。而我們的社交情緒如今正是被這些無行動性且喋喋不休的物品劫持了,例如亞馬遜的Alexa、Apple的Siri、或者IBM的Watson。甚至,我們覺得這樣的交流反倒輕鬆舒適,令人滿意。

“啊啊啊可愛!”作者看到Kiwi外賣機器人如此感歎,圖為Kiwi外賣機器人萌照。

Kiwibot

要使人對機器產生同理心和情感,智能機器實際上只需要相當粗糙地模擬人類。一項2008年日本的研究表明,養老院中年長者會更快地與一位稚拙的玩具機器人海豹Paro社交。這些長者體驗到更強烈的運動與感情刺激,同時更頻繁地與旁人以Paro作為話題交際。實驗還表明,接觸機器人後,老人們重要器官的抗壓能力改善了。此外,在2018年,德國馬克斯·普朗克智能系統研究所的研究人員製造了一位旨在給人們“愛的抱抱”的機器人。體驗者過後紛紛表達自己對這個機器人的信任和依賴,甚至覺得自己能被機器人理解。關鍵不在於機器人模仿人類有多麼逼真以至於我們真的會迷戀上它們,而在於人類自身渴望建立社會聯繫,哪怕只是循於某種含糊的跡象。就像湯姆·漢克斯(Tom Hanks)在《荒島餘生》中和一個叫威爾森(Wilosn)的排球結下了深厚的感情一樣,我們的做法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荒島餘生》中與主角結下深情厚誼的排球威爾森。

《荒島餘生》電影官方海報

最近,科學界逐漸在瞭解交往聯結中的情緒。我認為這能幫助我們理解此種“似親密感”輕易產生的原因。關心與聯結之感源於與他人在一起時大腦所迸發的催產素以及內啡肽。如果這種情感是相互的,那最好不過。因此,其他動物之所以能夠與我們聯結是因為他們有相同的大腦化學反應。不過,即使對方沒有相同的感受,哪怕對方根本不是一個“人”,你同樣可以有感於它。你可以與不能對你動情的事物動情。我們的情緒不區分對象,我們還可以很輕易地銘印那些能減少孤獨的事物。但是,為了理解我們與科技的關係,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因素值得考慮。

電子設備的發展確實放大了擬人論的論調。我們正在與機件、算法、以及界面生出一種去人性化的“人造親昵”,而許多有影響力的思想家認為這是一個全新而危險的現象。我對此保留意見。這種現象並不是第一次出現,這遠比用普通異化去解釋更有趣。我們正在返璞歸真,回到最原始的,人類在科學出現前對世界的認知方式:泛靈論(萬物有靈論)。

在我居住在東亞和東南亞的幾年內,我發現泛靈論普遍體現於大眾生活之間。在柬埔寨,有一位叫做“neak ta”的地方神靈遍佈幾乎所有的農場、家庭、河流、街道和大樹中。泰國人通常把這種神靈叫做“phii”,而緬甸人則稱之為“nats”。當你下次去泰國餐廳時,請留意收銀處或者廚房的神龕,可能還會擺放各種花、水果、或者酒作為供品。這些供品不僅僅是為了去取悅“neak ta”和“phii”,還是為了讓這些調皮的神靈回到小屋裡,以免給廳堂帶去霉運和疾病。泛靈論從沒有被現代觀唸完全取代,我們還能在宮崎駿的電影里看到對其奇幻的描繪。

像我對Alexa一樣,泛靈論者對他們的神靈有著同樣似是而非的態度。他們知道那一點酒並不會真的被神靈喝掉(如果酒第二天還在的話),但他們還是會這樣做。

萬物皆有靈在亞洲和非洲都有跡可循,但事實上全世界都有這種思想,只不過掩蓋於傳統的官方宗教之下。實際的數字和地理覆蓋面積顯示,信仰自然神靈的人遠遠多於一神論者,畢竟一神論也只是另一種隱秘的泛靈論而已。試著在新奧爾蘭生活一段時間,那裡的巫毒文化會讓你感覺到萬物有靈論依然存在,並與天主教這種主流宗教交織在一起。

- Ranganath Krishnamani -

“泛靈”一詞最早被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伯內特·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用來描述人類宗教最原初的階段。它隨後被“軸心時代的一神論”所代替。如泰勒期望的,其一神論未來又會被所謂“自然神論”取代。人類學家現在正在探討“泛靈論”一詞是否有效用,因為各種民間信仰不盡相同。不過,有兩個本質上的特點標誌著萬物有靈的想法:一是相信所有自然以及人造事物(甚至地理位置),都包含行動性,甚至人格的存在;二是相信自然中一定蘊含著某種目的(目的論)。泛靈論主張世界上存在著不同形態的人格,人類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種。

弗洛伊德在《圖騰與禁忌》中表現出一種典型的對萬物有靈論的優越態度,認為“神靈和惡魔只是原始人情感衝動的投影而已”。大衛·休謨(David Hume)所持的觀點稍溫和一些,他提出包括世俗的人文學者和科學先驅在內,我們思想中或多或少都會有萬物有靈的色彩。我想在他的基礎上加一點:“人類有一種普遍傾向,去構想所有存在物都與人自身相像,繼而把那些自己所熟悉和察覺的品性附加給週遭的所有事物上。”

相比於一套信仰而言,泛靈論更像是一種認知方式。我認為我們天生都是萬物有靈論者,而生活在西方發達國家的我們,由於更讚同一個機械論的世界觀,慢慢地學會捨棄這種認知模式。先住民用行動性和目的性來理解自然的方式(例如,那棵鬆樹為了夜鶯存在的,或者那條河想要複仇),通常被看作是幼稚愚昧的。但是,一些哲學家與心理學家提出反駁,這種萬物有靈的思考方式展示了許多自然中細微的生態關係,而機械論往往遺失了這些關係。

如果萬物有靈論是幼稚愚昧的,為什麼先住民能夠在當地的自然生態中從容生存呢?某些泛靈論具有適應性,能夠幫助我們生存,因為它會讓我們留意到生態間的關係,並鍛鍊我們的社會智力,對其他行動主體作出預測與回應。如果你的世界到處都是行動主體,都在為了慾望和目標而爭鬥,那麼你就會花費很多時間在這個為了目標競爭激烈的社會場域上去整理、修正、並謀劃你自己的目標。

所以,這個新鮮的“科技有靈論”或許並不會有任何害處。我可能沒有在幫那個機器人,那個機器人可能也沒有在幫我,但是我表現得像是我們之間存在著一種聯繫,而這種聯繫磨礪了我們的同理心,以備未來派上用場。沉浸在與科技的聯結中並不會導致孤獨感,相反,這是人們對於孤獨所作的反應。真正導致孤獨的原因早在數字時代主導社會之前就出現了。這個新的萬物有靈2.0版本或許有助於我們保持健康的的社交情緒與社交技能,以便真實的人與人之間互相聯結、換位思考、同理感受。相比於讓我們變得“非人化”,此種科技泛靈論也許讓我們變得更加具有人性。

作者:Stephen T Asma | 封面:Jorge Tov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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