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博物館,如何像考古學家一樣看懂文物的“門道”?
2020年06月06日17:31

原標題:走進博物館,如何像考古學家一樣看懂文物的“門道”?

編者按:

隨著國內新冠疫情基本被控製住,各地博物館紛紛開門迎客。博物館是立體鮮活的曆史教科書,在館中穿梭遊覽,就如同進入時空隧道,得以窺見人類曆史的流徙變遷。然而,面對千百年、甚至數萬年前的文物珍寶,如何才能像考古學家一樣看懂“門道”,瞭解文物背後的曆史文化奧秘、解讀出別樣的深意呢?

在國際甲骨文權威學者許進雄先生的四卷本《漢字與文物的故事》中,他運用甲骨文和出土文物,深入淺出地解析了眾多關於文物和漢字的問題。他曾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和多倫多大學沉潛研究三十年,安大略博物館收藏了包括甲骨在內的大批中國文物,是中國以外“收藏中國文物最豐富的十大機構”之一。他個人也被安陽殷墟博物館評為世界“對甲骨學最有貢獻的二十五位學者”之一。

在這套書中,許進雄就像一位博物館的導覽員,為讀者解說從石器時代到清代以來的諸多珍貴文物,除了介紹其名稱、功能、材質、年代、製造、裝飾等信息外,還特別重視文物背後所隱含的生活與社會意義。

本文從書中選取了七個有趣的章節,談作為民生用具和國之重器的鼎,談古人最誠懇的待客之道,談中國古代武器的進化,以及如何從俑的髮型判斷性別,風靡上流社會的馬球遊戲是怎麼回事,等等。這些解說生動新穎,圖文並茂,兼具知識性與趣味性,為讀者瞭解中華古文明的形成演變過程,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窗口。

《漢字與文物的故事》許進雄著,化學工業出版社,2020年2月

撰文|許進雄

摘編|徐學勤

一.鼎:是民生用具,也是國之重器

圖1.權威的象徵:鼎。青銅鼎,高33.9釐米,商,公元前13~公元前11世紀。

鼎是形容有支腳的燒食器,不管其製作的材料是陶土、金屬或玉石。陶鼎早在七八千年前就已在華北出現,是傳統兼為燒煮飯與菜的器具。四千多年前另外設計了支腳而空足的鬲來燒飯後,鼎就成為專門燒菜餚的器具了。鼎本是家家戶戶都得用的器具,沒有象徵階級的意義,但是到了青銅器時代,以銅鑄鼎,並作為祭祀鬼神的高貴禮器,鼎就成了貴族才有財力製作的東西,也成為權位的象徵。到了周代演變成一種隨葬製度,以鼎與簋的數量為品級的標準,國君是九鼎八簋,諸侯及大夫則依次為七鼎六簋、五鼎四簋、三鼎二簋。

鼎在古代還有政治上的作用。傳說夏禹治水有功,繼舜而為王。諸侯貢獻青銅鑄成九座大鼎以象徵當時所管轄的九州。這九座大鼎就成為國家的象徵,改朝換代時也由新領袖來保管。當它們被傳至周代時,《左傳》記載:宣公三年,楚莊王有意要取代周而為中國的盟主,就向王室官員王孫滿問這些寶鼎的大小輕重,顯示其國力足以取代。到了漢代又造出傳言,說秦始皇在泗水打撈此批傳國的寶鼎,結果有龍出現咬斷拉曳的繩子,使撈得的鼎再度失去,以應秦國傳國不久的命運。

銅鼎尺寸和重量大小相差相當懸殊。迄今所見商代最大的銅鼎,現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長方形,四足,高133釐米,長112釐米,寬79.2釐米而重832.84千克。但小的才10釐米高,重幾百克。這麼小的東西應當是非實用性的明器

(冥器)

圖2:婦好銘饕餮紋青銅扁足方鼎,高42.4釐米,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紀 。

當使用銅鑄鼎時,由於重量比陶製重得多,器表也滾燙,不便空手提起,就在口沿上鑄兩隻對稱有孔洞的立耳,以便以竹、木的棍子穿過抬起。陶製鼎較輕,能輕易捧起,所以一般沒有提耳。如果要求新奇,也想捏製提耳時,因陶器質料較脆弱,不便設在口沿上,就安置在兩旁。有些較輕的鼎也採用此種型式以求變化。對稱的提耳大致作方形與圓形兩種。講究的鼎耳裝飾有複雜的圖紋或形狀,大部分商代的銅鼎都裝飾有動物形象的圖紋,或作側面的全身形,或作正視的顏面形。但是圖2這件鼎圓耳素面無飾,器身的主要部分是在細方迴紋的背景上,施以寬邊的聯結己字紋。這是在後代較為多見,但在商代卻很罕見的形式。口緣下的頸部才飾以晚商典型的側身龍紋。陶鼎由於成形的方便多做成圓形,銅鑄的倒是可以做成方形,故商代也有較少量的方鼎。陶鼎也有受此影響而塑造成方形的。總的來說,各種器類的方形數量較少,而且消失也較早。可能是方形器的角棱較易受碰觸而毀損吧。

早期的鼎都無蓋子,春秋之後附蓋子的銅鼎愈來愈多,這可能與鼎兼為陳列之器有關,基於衛生與保溫的考慮。同時有些小鼎帶蓋與流以盛醬醋,是考究美味的表現。鼎在漢代之後消失,大致是因這個時代大量架設立體灶,鼎的支足成為多餘,故又恢復8000年前的鍋子形狀。

二.最誠懇的待客之道,請用觥洗手

圖3.鹿頭蓋青銅觥,高20.3釐米,長26.5釐米,商晚期,約公元前13~公元前11世紀。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

圖3這種有流而如舟形的容器,都帶有動物頭形的蓋子,其銘文從來沒有確切說明自身器名。起初學者以其器形與自名為“匜”的一種青銅器非常相近,故名之為匜。但之後可能因有的銘文自稱為“尊彝”,認為其可能是祭祀時的盛酒器,而不是盥洗器,在《經詩·周南·卷耳》有“我姑酌彼兕觥”之句,故現在學界就通稱之為觥。

這件有觥的典型形製,器口一端有斜伸的寬流,另一端為圈孔的把手,容器本體的剖面為橢圓形,下有圈足。別形或為直鋬

(鋬:器物側邊供手提拿的部分)

,或無鋬,足或作方形,或支腳。此器蓋的前端作鹿頭形,其兩角作平行的肉莖狀,是長角脫落後的形象,大致是古代中國廣大區域常見的梅氏麋鹿。蓋子的後端有兩個高突的半圓形耳朵,推測其裝飾的形像是老虎。

觥的特點是器身密佈花紋,這個觥也不例外,其器身的主要紋飾是一組非常罕見的花紋。獸面或饕餮紋是商代常見的紋飾,可以看成是由兩隻側面的動物組成。組成的動物以虎、牛最為常見,但此件卻以側身的象與梅氏麋鹿的耳朵和角莖構成。構形非常巧妙而有創意。

以幾種動物的特殊形象來組合成另一虛擬的動物形象,可以說是觥形器的一大特色。從形製看,觥有寬流,毫無疑問是為了傾倒液態東西而設,但可能是水而非一般所認為的酒。甲骨文有一個字,作一個有鋬的曲形容器傾倒液體進入另一個盤皿之狀:,此器或以雙手操作:。從字形看,明顯就是“觥”的寫生。銅觥經常重七八千克,不用雙手就難以把握,也符合字形作雙手的必要。商代不以盤皿飲酒,故傾倒進的應該是水。

商代酒器種類繁多,有流的爵與盉數量已非常多,而盤卻沒有與之相配使用的水器。中國在漢代以前,用手進食,並不以筷子,故吃飯之前最好先洗手。《儀禮·公食大夫禮》在安排宴客的器具時,“小臣具盤匜,在東堂下”,也要陳設盥洗的匜與盤。《禮記·內則》更敘述其操作為“進盥,少者奉盤,長者奉水,請沃盥,盥卒,授巾。”年輕人雙手捧著盤,年長的人雙手持匜倒水,請客人洗手,然後又奉上手巾擦乾。這是最誠懇的待客之道。

圖4.銅匜高13.4釐米,口長19.4釐米,寬18.10釐米,盤高12.8釐米,口徑41.6釐米,戰國早期,約公元前5世紀。

出土文物也有盤與匜成套放置的,如圖4的戰國早期曾侯乙墓中的匜與盤。匜的銘文也有“為薑乘盤匜”的字句。顯然盤與匜配套使用由來已久。商代晚期銅盤的數量不少,不應沒有與之配套的盛水器。除了沒有蓋子,匜與觥器形相同。沒有蓋子並不影響倒水的動作,有蓋子反而是個累贅,很可能這就是後來匜都不鑄蓋子的主要原因。

有人認為觥也使用於祭祀的場面,故不會是盥洗之器。這個理由恐怕不夠有力。鬼神是人所創造的,反映人世間的價值和習慣。人既然用手吃飯,飯前要洗手,鬼神應該也不例外。記得台灣地區民間供奉某些女性的神,如床頭娘娘、七夕娘娘等,除一般的食品外,還要陳放毛巾、水盆及胭脂等。可見盥洗之具也非絕不能出現於敬神的場合。戰國以後貴族逐漸不再施行沃盥的禮節,漢代又流行使用筷子,故配套使用的匜與盤就漸漸消失了。

圖5.龍形青銅觥,商,長43釐米,寬13.4釐米,山西石樓出土。

三.甲骨文“戈”字與武器的進化

競爭是自然界成員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採取的手段,人類為了獲取食物,維持生存,必須與動物爭鬥。野獸雖有銳利的爪牙、強壯的身軀,但人類可以借助他物以防禦自己、攻擊野獸。所以在長久的鬥爭中,人類終於成為勝利者,使野獸失去反抗的能力。人類還馴養了一些野生動物作為家畜,以備不時之需。但是,人類在征服其他的生物以後,也因為想搶奪有限的自然資源,而無法避免與自己的同類爭鬥。

甲骨文“兵”,雙手拿著長柄的斧斤工具狀。

人與野獸因為智力相差懸殊,不必創造太過精良的武器就可以解決它們。任何有足夠重量、有棱角,足以造成殺傷力的工具,只要方便取得,都可以成為武器,不必為捕殺某種獸類而特別設計。所以甲骨文的“兵”字,就作雙手拿著長柄的斧斤工具狀。但是到了人與人戰爭的時代,日常工具無法勝任理想的格鬥武器,因此就開始研究用最有效的材料,針對人體的弱點,設計專為殺人的武器,才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圖7.專為殺人而造的戈。上:長21.8釐米,寬6.8釐米,商晚期,公元前13~公元前11世紀;中:長22.8釐米,寬9.4釐米,西周,公元前11~公元前9世紀;下:長30.4釐米,寬12.2釐米,戰國,公元前5~公元前3世紀。

圖7所示的三件戈,基本器形一樣,都是裝在木柄上使用的。商代裝木柄的武器約可分成為兩類:一類是源自遠古傳統的工具,主要取自不同的石斧形狀;另一類是專為殺人設計的新形狀的戈。戈有細長的刃部,利用揮舞的力量,以刀尖穿刺人的頸部,或以銳利刃部拉割脆弱的頸部以達殺敵的目的。甲骨文的“戈”字,即作一把裝在木柄上的細長刃武器形狀。

甲骨文“戈”,一把裝在木柄上的細長刃武器。

短木柄的戈大致有80釐米長,而車上使用的就得超過3米,秦俑坑中木柄最長的是3.82米。戈可以說是一種利用銅材的堅韌、銳利特性而發展出來的武器,它不像斧鉞的攻擊依賴重量,是銅被普遍使用以前所未見過的形式。雖然商代也出現有石、玉製作的戈,但都很薄弱,而且製造的時代並不早於青銅戈,主要是作為代表權位的儀仗,不是實用的武器。我們可以肯定地說,銅戈是針對人類新設計的武器,是戰爭升級、國家興起的一種象徵。

為了能有更大的殺傷力,武器就要不斷加以改良。戈的形製可以分為三部分:傷人刃部的“援”,綁柄的“內”,以及中間凸出的“格”。圖7最上一件代表最早期戈的形製,只有下邊的刃銳利,可以劈勾敵人。中間的戈代表改良的形式,把刃部加長而彎到木柄的一邊成為“胡”,使刃部的長度、攻擊角度增加,以人的頸與肩部為攻擊的目標,用來對付保護頭部的頭盔。同時為了要增加銅戈纏繞於木柄的強度,就在戈的“胡”上鑄造穿孔,以便使繩索捆縛牢固,並把木柄做成橢圓形以方便手指的掌握。最下一件代表最晚的形式,“援”窄細以增加穿透力、“胡”更加長,以擴大攻擊的範圍,“內”鑄成鉤的形狀以備一擊不中時再度以銳利的“內”回勾。反觀源自工具的鉞、戚、斧等類,就沒有相應的變化,這反映了它們在各自的功能上實用與非實用的考慮。

甲骨文“伐”,以戈砍擊一人頸部。

甲骨文“戒”,雙手緊握著戈以備戰的樣子。

在商代,由於戈是兵士作戰的主要裝備,所以很多以“戈”為組成構件的字,含義就與作戰有關。如“伐”字,作以戈砍擊一人頸部的形狀,“戒”字:一邊成為“胡”,使刃部的長度、攻擊角度增加,以人的頸與肩部為攻擊的目標,用來對付保護頭部的頭盔。同時為了要增加銅戈纏繞於木柄的強度,就在戈的“胡”上鑄造穿孔,以便使繩索捆縛牢固,並把木柄做成橢圓形以方便手指的掌握。最下一件代表最晚的形式,“援”窄細以增加穿透力、“胡”更加長,以擴大攻擊的範圍,“內”鑄成鉤的形狀以備一擊不中時再度以銳利的“內”回勾。反觀源自工具的鉞、戚、斧等類,就沒有相應的變化,這反映了它們在各自的功能上實用與非實用的考慮。,則作雙手緊握著戈以備戰的樣子。而以取形自他種用途的斧、鉞、戚、戊、戌、我、義等字或組合的字,就用以表達他種與戰鬥無關的含義。

圖8.青銅鉤內戟,長34釐米,寬28釐米,戰國中期,約公元前4世紀。

圖9.三角援青銅戈,長20.5釐米,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紀。

四.古人使用的枕頭是硬的?

圖10. 充滿童趣臥床男孩瓷枕,長30釐米,寬11.8釐米,高18.3釐米。北宋,公元10~12世紀

圖10中的這件瓷枕是宋代有名的定窯白瓷,除底部素胎,通體施白釉。塑造一個男孩以左臂支撐著頭,右手在左臂之下而持拿有絲穗的繡球。上身長袍加外罩,下身長褲,兩足翹起,穿軟鞋而伏臥在有雕飾的床上的樣子。面容帶笑,胖嘟嘟的稚氣模樣,令人喜愛。其造型含有人們生育男孩的願望。陶枕常見裝飾有男孩手持蓮葉的圖案,通過諧音的隱喻,含有“連子”之意,即世代有男性子孫的希望。或更有一隻鴨在男孩之旁

(圖11)

,鴨子諧甲的音,即含有“子連甲”,希望子孫接連登上進士的榜甲。

圖11.磁州窯白地褐彩戲荷鴨紋長方形枕,長28釐米,寬16.5釐米,高12.5釐米,河北磁縣出土,磁州窯博物館藏

陶枕通常做成中空但有平面可以支撐頭顱的形狀,且都開有孔洞。一來為了使枕箱里的熱空氣從開孔排出,保持清涼;二是為了防止熱空氣膨脹而爆裂枕頭。陶枕的形狀基本有兩種:一是各種變化的箱匣形,可以設計成規矩或不規矩的方、圓、多角、花瓣、銀錠、扇面等;另一種是人物的賦形,常見虎、豹、熊、兔、象、獅、牛等動物形,以及臥嬰、婦女等,甚至樓閣戲棚。

枕頭是關係到能否安眠的重要器具,各民族都有製作。枕具的材料大都屬於易於腐朽一類的布帛、木竹、穀屑等物質,難於在地下保存千年之久,所以不容易確定何時出現專用的枕頭。從《詩經·葛生》“角枕粲兮,錦衾爛兮”、《詩經·澤陂》中的“寤寐無為,輾轉伏枕”,可知西周時代的人們已習慣於伏枕睡覺。湖北荊門包山一號墓出土了戰國時代鑲嵌骨條的框形座竹木枕,算是可確定為枕頭的較早實物。公元前122年南越王墓中的絲囊珍珠枕則是另一形式的較早實物。

圖12.上釉的硬陶及瓦陶枕頭,最長40釐米。北宋至金,公元11至13世紀早期。

圖13.絞胎瓷枕,高7.7釐米,長×寬:14.7釐米×10釐米。唐墓出土,公元618~907年

枕頭太軟就失去其支撐頭部的功用,太硬又不舒服。陶質堅硬,並不是理想的製作枕頭的材料。又由於陶枕多見於隋唐以來的墓葬中,所以有人認為它們是隨葬的器具,不是日常的使用物。但北宋晚期張耒有《謝黃師是惠碧瓷枕》詩云:“鞏人做枕堅且青,故人贈我消炎蒸,持之入室涼風生,腦寒發冷泥丸驚。”以此看來,瓷枕也是實用器。瓷的性質清涼,不是寒冬宜用的東西,倒是消暑的涼物,所以應該是夏令的寢具。因此常見裝飾夏季的圖案,如蓮池、荷葉、樹蔭下讀書等。為了旅行的方便,還燒造了可以放置於行囊中,短於十釐米的小型陶枕。枕頭之所以使用瓷來燒造,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其清涼的觸感,如果在冬天,大概就要覆蓋他物。

古人認為,枕頭除了墊首或按脈、墊足以外,還可有其他的作用。《新唐書·五行誌》載有“韋后妹嚐為豹頭枕以避邪,白澤枕以避魅,伏熊枕以宜男”,認為枕頭有驅邪或促使生育男孩的作用。西漢中山王劉勝墓中的鎏金銅枕,兩端鑄有某種驅邪的獸頭。漢代常見於墳墓前刻繪星座、龍虎圖案,或於陶器繪道家靈符禁咒以驅邪。也許以陶模造虎豹形象更為容易,所以隋唐時代

開始以陶瓷枕隨葬。兩宋為陶瓷枕燒造的興盛期,傳世品甚多。

圖14.三彩黑地枕,高9.9釐米,面長×寬:35釐米×14.8釐米。宋,公元10~13世紀

五.如何從俑的髮型判斷性別?

商代的大墓,偶爾也有人形的雕塑,如加上手梏的奴仆陶塑、裸體或盛裝的玉雕人像等,它們到底是死者喜愛的藝術品,還是打算帶到來世服務的侍從,難以肯定。但是像圖15中這一件,從出土地點與衣著的式樣推論,肯定是帶去來世服務的奴傭俑了。

圖15.宛如真人宮廷奴仆的塑像。彩繪灰陶跽坐俑,高65釐米,陝西臨潼秦始皇陵陪葬坑出土,陝西曆史博物館藏。秦,公元前221~公元前206年。

圖15這個跽坐俑梳髮為髻而垂於腦後,裡面穿著厚內衣,外罩了一件輕薄的交襟長袍,雙手半握拳置於腿上,雙膝跪坐。此人表情嚴肅,頭略為前傾,眼睛微張而垂視,嘴唇緊閉,面目清秀,留有鬍鬚的墨跡

(也許是種誤會)

,是一位年輕人的塑像。從此人拘謹的形態及表情可以想見其身份是宮中的奴仆,還帶有誠惶誠恐的心情。

與這件同時出土的陶器,上有“大廄”“小廄”的銘文,可以推測這個陪葬坑象徵宮廷的馬廄,而這個陶俑是廄中的養馬人。這件陶俑的捏塑技巧高超,刀法細膩,比例勻稱。根據描述,原有鮮豔的彩繪,可惜出土後保存不良,色彩都已剝落,從照片已難看出痕跡。

秦始皇陵所出土的陶俑的藝術手法都非常高超,像圖中所示的這一件就連頭髮都一根一根地清晰刻畫出來了,衣服的褶皺,甚至指甲,也都一絲不苟地據實呈現,讓人感受到了工匠對藝術表現的執著與認真。

圖16.舞隊陶俑,高5釐米,山西長治出土。戰國,公元前403~公元前221年,山西博物院藏。製作樸拙,各有姿態。

古代成年人的髮型,男性大都把髮髻盤在頭頂上,而婦女則將整把頭髮束於腦後,後來也有盤到頭頂梳成複雜形式的。這件陶俑要不是有殘留鬍鬚墨跡的描寫,筆者一定把它當作女性看待。近日報告附近出土了同樣髮型的陶俑,兩腳平伸而坐,雙手前伸有所動作的樣子。其姿勢與雲南銅鼓上的織布女工塑像非常相似,很可能是在表現織布工坊里的織工形象。織布是女性的工作,所以筆者還是傾向於認為這件俑是在表現女性。

圖17.灰陶將軍俑,高196釐米,兵馬俑2號坑出土。秦,公元前221~公元前206年。

隨葬物品起初用的是實用器,人殉也不例外。後來為了節省費用才以較小或較為便宜的材料製作。但人是沒有辦法以較便宜的材料製作的,所以西周以來,人殉的數量雖減少了,但沒有替代物。孔子有“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的言論,但是目前尚不能證實之前的時代有以俑隨葬的習俗。可以當作證據的是為數不多的戰國時代的楚國木俑。秦始皇大量以真人尺寸的陶塑物隨葬,如果以事物演化的常規去看,應該有其模仿的對象,或許在尺寸縮小的楚國木俑之前,已存在真人尺寸的木俑,只是因為地下條件不易保存,所以沒有見到出土物。

六.風靡上流社會的馬球遊戲

圖18. 玉鞍初跨柳腰柔馬球女騎俑。三彩鉛釉瓦陶馬球女騎俑,長34.2釐米,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藏。唐,約公元695~公元715年。

圖18中的這件陶俑很真實地捕捉了一位女士騎在馬上玩馬球的瞬間動態。馬的四蹄跳躍起來,前兩腳極度前伸,後兩腳則大力往後蹬,首與頸則稍傾向左邊,微微張口吸氣,即將左轉彎的樣子。而馬上的人,從所紮頭巾顯現的兩股高尖的形式,可以推斷她是一位婦女,梳的可能是驚鵠髻,那是將頭髮攏至頭頂,編梳成左右兩股,好像是鳥受驚嚇,揚起兩翼而欲飛離的樣子。這是在貴族社交圈中流行的髮型,其形象見於陝西乾縣永泰公主墓的石槨線刻。此女面容姣好,豐腴而不胖,身穿圓領窄長袖的長袍,下身穿長褲,腳穿皮鞋。身軀向右略微傾斜,兩眼下視,右手握拳舉起,似要下擊之狀,握拳中有一孔,應是已腐爛掉的球棍。左手彎曲下垂在馬的左旁,似乎在控製韁繩要讓馬匹左轉的樣子。從馬與人的姿勢看,應是打馬球的動作。

這件陶器除了胎色的透明白色以外,釉彩還顯現有綠與褐兩色,這是以鉛的氧化物作為助熔劑的鉛釉三彩陶的特徵。人與馬的塑造都非常真實而優美,色調的搭配也相當自然而有活力,燒造時釉彩的流動也控製得恰到好處。不要說玩馬球的陶俑已非常罕見,就只看整個塑像造型的明朗、釉彩的完美,就足以列入最佳陶塑之行列。三彩陶俑的燒造始於唐高宗時,開元年間最盛,安祿山之亂以後幾乎就見不到了。這件精品最可能是極盛時期的作品。

圖19.馬球群俑,通高30~33.5釐米,陝西西安出土。墓主人死於如意元年(公元692年),時年才16歲。

馬在中國是權貴的寵物,因價格昂貴、訓練不易,乘坐馬車已不容易,更不用說騎在馬背上。所以東漢晚期以來,貴族們已以牛車代步。騎馬奔跑是相當驚險、激烈的運動。馬球需要在馬上彎腰持棍打球進門洞,強健的體格、優良的騎術、敏捷的身手、靈活的腦筋,都是玩馬球的必要條件,不是一般男性所能具有的素質。這位女性竟能從容參與,一定經過相當的努力,令人由衷佩服。五代時蜀國花蕊夫人的詩有如下的句子:“自教宮娥學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上棚知是官家認,遍遍長贏第一籌。”正好可以借來形容這位女性。

中國的馬不駿逸,騎馬術也是和遊牧民族接觸以後才興起的,所以馬球肯定是外來的運動項目。至於它傳到中國的時間,公元3世紀曹植所寫的《名都篇》中有“連騎擊鞠”,有人認為“很多騎馬者在打球”就是在玩馬球。不過較具體的描述要等到唐代才有。馬球發源於今日為伊朗的波斯,應該經陸路傳進來,但具體的路線已難考究。

唐代馬球比賽的球門分單門與雙門兩種形式。單門的比賽比較簡單,以各隊打進球門的數量多寡分勝負。雙門則較需要技巧,共同追逐一個球,以攻進對方球門為勝利。《封氏聞見記》記載了唐中宗命令兒子臨淄王、嗣虢王,駙馬楊慎交以及武延秀四人與吐蕃使臣十個人比賽而得勝的故事,可見當時的高級貴族如何普遍喜愛和精於這種遊戲。

七.甲骨文的“安”字,隱藏著對女性的限製?

圖20. 彩繪釉陶婦女騎俑,高37.3釐米,長26釐米,陝西禮泉鄭仁泰墓出土,陝西曆史博物館藏。唐,約公元664年

圖20所示這件婦女騎馬俑,馬的全身塗黃釉加上彩繪,而婦女卻只有塗白衣加彩繪,這是因為臉部如果施釉彩,將太過光亮而失去真實感。這匹馬四足直立在一塊矩形板上,如此才能安穩地放置在地板上。馬俯首而立,看起來受過良好的訓練,非常馴服,要等待主人坐穩了,下了前進的命令以後才會有所行動。馬的鬃毛、四蹄、口唇部分都塗上紅彩,臀部則畫點點紅斑。鞍頭塗黑色,鞍下的毯子黑、紅顏色的圖案和花邊也都畫出來了,馬頭、胸上、背上也畫上黑色羈絡。馬上的婦女面目清秀,有大眼睛、濃眉毛、挺直的鼻子、朱色的小嘴唇,頭戴黑色寬邊帷帽,帽子系有寬絲巾,交互捆縛於頷下,並圍繞著脖子。身穿白色窄長袖短衫,外罩寬花邊短襦,下身著白色長裙,裙下露出黑色的皮鞋。右手下垂,左手則前傾微舉而握拳,看來像是握著轡繩的樣子。這位婦女神態安詳自若,很有教養的樣子,如果不是貴婦人,也一定是生活在富貴環境里的人。

圖21.彩繪瓦陶女侍騎俑,最高27.7釐米。唐,約公元725~公元750年。

馬是戶外活動的用具,這位婦女的面孔不遮蓋,表示貴族婦女可以外出活動,而且不在乎她的身份被知曉。唐代的陶俑出現很多類似這位婦女騎馬的形象,有些連帽子也不戴

(見圖21)

,有些穿著男子的服式,比賽馬球。當時有一位寒山和尚,寫詩描寫婦女的形象:“逢見一群女,端正容貌美。頭戴蜀樣花,燕脂塗粉膩。金釧鏤銀朵,羅衣緋紅紫。朱顏類神仙,香帶氛氳氣。”這說明婦女可以成群結隊大方地參加廟會、賞花等擁擠的聚會,顯示當時社會容許婦女參與公眾的活動,她們享有相當的自由及自主性。

圖22.彩繪帷帽女騎陶俑,高45釐米。唐,公元618~公元905年。

漢代的陶俑雖也有婦女的形象,但主要是服侍主人的奴仆,或娛樂賓客的樂伎,她們的活動被限定在室內。就算有時候也可以到戶外,但那是由於地位低,不用考慮名節,所以可以不計較。一般良家婦女就不容許了,所以也就看不到她們從事戶外活動的形象。

圖23.三彩釉白陶婦女俑,最高42.8釐米。唐,公元8世紀早期。

中國自進入父系社會以後,婦女的地位不但愈益低下,行動也被限定在室內。從《禮記·內則》所敘述漢代的教育內容就可以看出端倪。男孩子八歲就可以出入門戶,十歲寄宿於外學習讀書識字。但是女孩子十歲就不能出門,在家學習燒飯紡織,侍奉長輩;出嫁後也一

樣要守在家裡。甲骨文的“安”字,作一位女性在家中安坐的樣子。意思是女性在家中才安全,外出就容易遭受侵犯。

甲骨文“安”,一位女性在家中安坐的樣子。

而“冗”字,是一個男性在家中的樣子,意思卻是有空閑。因為男人需要在屋外工作,回到家裡就是要休息了。至於為什麼漢代以後婦女的行動較不受拘束,應該與外族統治有關。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婦女無可避免地需要旅行,暴露形象的機會多,限製也自然比較少。

撰文 許進雄

編輯 徐偉

校對 吳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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