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華:海德堡的眸子上有一絲淚光閃過
2020年06月24日08:00

原標題:張清華:海德堡的眸子上有一絲淚光閃過

很難想像該用一個什麼樣的比喻,來描述這座城市,用童話、美人,或者畫境?好像都不準確。來之前,早已從友人和文章書籍中知道它,知道它是一座很有名的旅遊城市,一本書中還說它是德國“最浪漫”的城市,這樣的描述真是讓人懵懂又神往。照常理,世界上的很多地方總是名不副實的:言過其實,或有名無實。百聞不如一見的總是少,眼見不如聽說的倒常常居多。用文字或者鏡頭裝飾出來還可以,若是真的到了那裡,大約總不過爾爾。

可海德堡卻似乎可以算得上是個例外。

從涅卡河北岸的聖靈山俯瞰海德堡全景

它的美超乎了我的預料。友人說,你來得不是時候呢,要是夏天來就好了。我不知道夏天會好成什麼樣子,可我看到這秋天,卻是豐富和絢爛到了極點。夏天的照片我後來看到了,是很漂亮,生機勃勃,陽光下,草地上,綠蔭里,鮮花叢中,擺滿了啤酒,熙熙攘攘著如織的遊客,還有野餐和休閑的本地人。我想那可能是他們最舒服的季節,但卻未必是最漂亮的季節。在這個緯度偏高又潮濕多雨的國家,夏天的白晝格外長,氣候也最宜人,所以他們迷戀明朗的夏天是很自然的,但真正漂亮的季節,在任何地方我相信都是秋天,而不是別的季節。

今年的秋天似乎特別長,友人說,好奇怪啊,往年這時候就是冬天的感覺了,可今年卻不,還很溫暖。我說,這有什麼奇怪的,因為我來了嘛——這當然是開玩笑。離開國內的時候,天氣已經很有些寒氣,到北京的一路上,滿眼所見是一片暮秋的寥落,樹葉都已落得差不多了,田野除了稀疏而寒磣的麥苗,難見點生氣。可這裏卻還是仲秋時節的景象,樹木繁茂,綠草如茵,山上茂密的叢林呈現出由碧綠、淺黃、赭石到深紅許多不同的顏色,交混一起,是一幅典型的油畫的效果——我現在知道了為什麼會出現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中國畫和西洋油畫,那完全都是對自然的模仿的結果。亞里士多德說得對,藝術起源於模仿。

巴伐利亞境內阿爾卑斯山區的民居,與大自然交相輝映

我從靠近郊區的住處,慢慢走向它。像去認識一位剛剛被介紹的朋友,懷了興奮、悸動、些許的急切與惶恐——如說是一位美女不免會肉麻,但我也確實找不出更合適的比喻。她太絢爛了,簡直千嬌百媚,單是這衣飾打扮就讓人亂了心神:她的明眸,是這條河,亮亮的河水,柔柔的碧波,閃著天空般的碧藍;她的雙頰,是這兩座分立河水兩旁的山峰,漂亮的紅暈,潤澤的氣息;她的秀髮,是這蒼蒼莽莽的秋天的叢林,茂密,散發著蔥蘢的生機和溫柔的氣息……

還有服飾——她的色調,海德堡的色調是非常奇怪的。在所有的豐富的顏色之上,我發現還有一種能夠覆蓋一切的顏色,那就是一種有些神秘的靛藍。無論是晴天,還是在陰雨中,在早晨的霧氣中,還是黃昏的山嵐中,這調子總是若隱若現。我相信這不是幻覺,我的照片可以為證,那種藍是神話的顏色,蒼老,靜謐,充滿了詩一般的深邃和音樂一般的遙遠。當我最初拿到那照片的時候,我感到有些愕然,但緊接著我就認同了,就是那種蒼茫的藍色,如同夜的清輝一般,海德堡的神韻就是如此。難怪詩人馮至曾力主把這城市的名字翻譯為“海岱山”,雖然離海是遠了些,可是“海”字卻實在是貼切。它確沒有海濱城市的開闊明亮,但卻有著海一樣的深沉和憂鬱,甚至略帶了些蒼茫的傷感。其實,若用“岱”字,興許還不如乾脆換成“黛”更有神韻,這的確是一座黛色的花園。遠遠望去,是一個安詳而帶了些許愁緒的美人,在對著河流發呆,或是出神地眺望著未知的遠方。

主藍調的其實還是山。多半的林木是鬆樹,黑黢黢的,和其他植物混在一起,便“合成”出一種奇怪的“藍調”。海德堡三面環山,但因為正北方的山脈離得遠了,所以就只感覺南面和東面被山緊緊夾著,河水從中間流過,由東來,折向西北。當年不知是誰選了這麼個地方來建城邑,真是有眼力,碧水東來,二山相對,靜者益靜,動者愈動,山水自成和諧天趣。南面的國王山為主,建起了大學、城堡、教堂和民居,是相對的城里和中心;對岸的東北方向的聖靈山為輔,錯落著山野別墅,流曳著鬆濤和山嵐,映現著郊野的蒼茫和浪漫。兩座山的半山腰以下,都錯落地分佈著各種風格的建築,山腰以上則是黑蒼蒼的常綠的鬆林,夾雜了色彩斑斕的各種闊葉植物和灌木,這樣的格局就形成了色彩豐富又以藍色為主的調子。

夜色降臨海德堡,河上一片靜謐

海德堡的地理還有個特點,它的上遊都是山地,是阿爾卑斯山脈西緣的施瓦本山,雖然不是很高,但也稱得上是雄渾和蒼茫,登高可望,其氣勢也算得上是磅礴浩瀚了,而從海德堡這裏往西北方向,山地陡然消失,差不多是一馬平川,只有海德堡的這兩座山矗立著,如同門戶一般,這使得它不免帶上了一點關隘的氣韻,似乎可以雄視下遊平野,這就不僅陡增了這城市的份量,也使它的內涵變得豐富了,兼有了陰柔和陽剛之美。

其實一半的神韻又是來自那條河,那條源自施瓦本山脈的涅卡河。從地圖上看,它的源頭和多瑙河的源頭之間似乎只有毫髮之遙。它彎彎曲曲流過山野穀地,經過了圖賓根、斯圖加特和海德堡,在下遊不遠處的曼海姆注入萊茵河。河不算太寬,但水量卻很充沛,河上還不時地往來著相當龐大的駁船,它們大概是很現代化的,但外觀卻還有著古樸的樣子,悄無聲息地穿過海德堡城區的老橋和船閘,向著遠方駛去。我想它們也應該是這城市的一部分了,它們讓這河流在平靜中泛起了幻想的水波,延續著河上古老的童話,給城市帶來了一份守望的思緒和中世紀的餘韻。

這可以稱得上是碧波了,我不知道它是否曾經有過被汙染的歷史,可是在今天,它穿越如此眾多的城市、發達的工業區,卻還如此清澈,真叫人不可思議。河的這邊是寬闊的河床與河堤,河床上是開闊的綠地,是散步者和踢球者的樂園。河岸上長滿了各種灌木和花草,時至深秋也還生機盎然。河的對岸就不一樣了,在老城以西的河段上,完全保留了原始的生態,滿是茂密的灌木林和枯黃的水草,我想,那應該是為河上的各種水禽準備的棲息地了,遠遠望去,充滿了荒涼和神秘的氣息。

一條河對一個城市來說有多重要?再怎麼強調也是不過分的。當我走近它,這種強烈的感覺幾乎難以抑製——興奮的動感,澎湃的氣息,山和城市都因此而活了起來。設想要是沒有它,這城市也便沒了風韻和活力,也沒了幻想和故事。因為很顯然,水是歲月的一個影子,是它給了城市和人兩個無盡的遠方——過去和未來,形象的歷史感,使它有了感情和生命,懂得了憂傷和期盼……

雨後初晴,夕光里的天鵝

天鵝!我看見了天鵝!它那叫人不可思議的雪白,在涼涼的河水上是如此耀眼,如雲絮般的一群,在眾多不知名的花花綠綠的水禽的簇擁下,優雅地、懶散地,甚至是有點兒頹廢地漂浮在有些暗淡的河上。這樣的景色在我們那裡似乎已經成了神話,人們偶爾會在遙遠的海邊濕地、開闊的湖面,甚至是在詩歌或者戲劇中,才會看到它們的影子,或者在動物園的巨大網蓋下看見被修剪了翅膀的它們,但卻幾乎不會在城市里看見野生狀態下的它們——這幾乎是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了,我真想問問它們:問君何能爾,竟至鬧市生?

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是十三隻,怎麼會是一個單數?我感到有些疑惑,記得什麼書上似乎說過,天鵝都是成雙成對的,就一直固執地向前搜尋。終於,在一棵巨大的樹幹下,我看見了另一隻佝僂著的身影——它的顏色十分奇怪,不是純白色,而是有點灰黃色的調子,顯然它是太老了,以至於老得連那衣衫、那喙的顏色,也顯得很暗淡和陳舊。它臥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里閃著昏暗和蒼涼的目光。

我幾乎要發點兒詩性了,剛剛如水波般興奮起伏的心潮,忽然變得有點兒發堵。馬拉美筆下的天鵝閃現在我的眼前:

……昔日的天鵝回憶著當年

宏麗的氣派,而今它無望再掙脫羈絆;

它將用頎長的脖子搖撼這白色的苦痛。

這痛苦不是出自它身困塵埃的煩苦,

而是來自它不忍放棄的長天……

我疑心那個一百五十多歲了的頹廢的詩人是剛剛從這河岸經過,或者他是化身為這老邁的天鵝了。我不知道昔日高貴的優雅和驕傲、飛翔的雄心,還有愛情的盛宴,而今對它來說意味著什麼,是滿足、欣然、悲愴,抑或是感傷?

海德堡的眸子上有一絲淚光閃過,那是天鵝在它蒼老的生命中的一閃念。天鵝讓這城市安靜下來,回想著過去的遙遠的歲月。光線漸漸暗下來。

(原題為《深秋海德堡》,選自張清華《海德堡筆記》)

《海德堡筆記》

作者:張清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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