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十年,他始終站在世界的背面丨憶賈宏聲
2020年07月05日15:27

原標題:一別十年,他始終站在世界的背面丨憶賈宏聲

2010年7月5日下午,演員賈宏聲從自家窗口跳下,以決絕的姿態告別了這個世界。在他去世前20天,話劇製作人雷婷和他一起見了共同的導演朋友,期間沒有絲毫異常的表現。

雷婷和賈宏聲在2007年合作了話劇《失明的城市》,之後的三年里,雷婷幾次陪賈宏聲去見影視行業的從業者,對外傳遞著復出的信號,但行業始終沒有對賈宏聲發出正式的回應。

2001年,賈宏聲為其主演的電影《昨天》做宣傳。圖/視覺中國

在賈宏聲最後三年的等待中,他多次和雷婷談起,希望有機會複排《失明的城市》,“有過複排的打算,但這部話劇很尖銳,有批判性,所以一直沒有成型,我個人覺得賈宏聲心裡對這事挺失望的,他享受藝術創作的過程,喜歡沉浸其中,得有個事情讓他鑽進去,可能暴露在生活中他覺得不安全”。

《失明的城市》導演王曉鷹說,曾經有過一次複排的機會,《失明的城市》的原著小說《失明症漫記》作者、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計劃訪問中國,國家話劇院有過複排計劃,但薩拉馬戈在2010年6月18日忽然辭世,複排計劃隨即擱置。十多天后,賈宏聲自殺,“我不知道他們兩人的離開是不是有某種關聯,我覺得薩拉馬戈的離世可能對賈宏聲最後的選擇有一點影響”。

賈宏聲走後,劇組沒有人再提過複排的事。“這是一部很成熟的作品,品質也可以,如今成了一個傷心的故事,大家很默契地不去觸摸,怕難過”,雷婷說。

【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復出的路不乏人情涼薄,但他沒抱怨過

雷婷是在電話裡得知賈宏聲自殺的消息的,那天她接到記者朋友的電話,讓她馬上去賈宏聲家,說那邊出事了。等她趕到樓下時,現場已被處理過,守候的媒體也都離開了,敲門無人應答,她給賈宏聲家電話留了言便離開了。

到家後,賈宏聲母親回了電話,告訴雷婷,賈宏聲是穿著浴袍一躍而下的。雷婷問,他裡面穿衣服了嗎?賈宏聲母親說,穿了。賈宏聲喜歡在家光著身子穿浴袍,只有來人時,才會套上內衣。聽到賈宏聲母親的回答,雷婷想,他不是臨時決定的,可能早就準備好了。賈宏聲母親說,她當天好幾次問兒子,是有朋友要來嗎?賈宏聲一直沒有回答,然後,就是在新聞里報導的一切。

雷婷是賈宏聲中央戲劇學院的師妹,她記得第一次見到賈宏聲是在中戲的操場上,那時他已經畢業,回學校和朋友打籃球,雷婷覺得球場上這個男孩有種奪目的漂亮,非常出眾,走近時才發現是賈宏聲。當時賈宏聲已經成名,形象氣質非常西化,人也時尚,雷婷覺得那時候的賈宏聲,屬於詹姆斯·迪恩那種類型。

在張楊的畢業大戲《蜘蛛女之吻》中,最後一個場景是幕布上投射出男主角賈宏聲的眼睛,雷婷一直記得那個瞬間,“那雙眼睛真的太漂亮了”,雷婷說,“因為戲中角色是同性身份,他塑造的角色是纖細的雌雄同體,依舊是美的,是一種男生的美,不是中性的,也不是娘的”。合作完《失明的城市》後,有一次她和賈宏聲閑聊,問,你覺得自己漂亮嗎?賈宏聲回答,不知道,不過小時候在外面,別人總看我,說我像阿蘭·德龍。雷婷說,其實他自己是知道的。賈宏聲生命最後的幾年,不僅想過複排《失明的城市》,也想複排《蜘蛛女之吻》,想在戲劇舞台上演哈姆雷特和羅密歐,雷婷曾打趣說,你都多大歲數了,你現在的身材能演羅密歐嗎。賈宏聲沒表情,自顧自地說了一句,“羅密歐多好啊”。

那時賈宏聲已經開始有意識地減肥,為復出做著形象上的準備。斷斷續續地有戲找他,但多是毒販和社會邊緣人物之類的小角色,他不喜歡。“賈宏聲是那種被命運寵愛過的人,他對紅不紅早就無所謂了,只是想出來做份喜歡的工作,沒想到這麼艱難,這對他來說可能是個打擊”。

賈宏聲母親曾告訴雷婷,家裡搬家,都是老兩口搬東西,賈宏聲站在一邊看。雷婷後來問賈宏聲,說你怎麼不幫忙,賈宏聲說,我覺得出一身臭汗特別不像個藝術家。雷婷問,如果有一天他們幹不動了怎麼辦,賈宏聲說,那就我來幹。

後來賈宏聲所做的努力,有一部分是為了家人,他和雷婷表達過父母年紀大了,輪到他來照顧的想法,但他已經錯過了自己的黃金時代,消沉多年讓他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在一個完全商業化的行業里,他和他的理想主義如同一種偏執。賈宏聲的母親一直推動著他的復出,幫他約見很多人,雷婷陪著參加過幾次,其中不乏人情涼薄的橋段,賈宏聲不以為然,好像在聊別人的事。“他沒抱怨過,無論對人對事,還是對整個行業。行業對他有興趣,但他不確定性太強了,而且資本時代到來,影視圈要求回報,要求可控,留給他的機會並不多”。

豆瓣上的“賈宏聲!堅持住!”小組創建於2010年2月。

十年前,豆瓣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名為“賈宏聲!堅持住!”的小組,封面是賈宏聲在電影《昨天》里的劇照,組長的ID就叫賈宏聲。當時很多人覺得是賈宏聲本人在操作,但雷婷並不相信,因為直到最後見賈宏聲那一面時,他都不用電腦。這個小組一直稱不上活躍,但有很強的黏性,很多帖子都有長達十年跨度的回覆,當記者聯繫到其中十年間不斷髮言的網友時,他說,我知道是假的,但我覺得假的賈宏聲也不會笑話我。

賈宏聲去世時,導演花菁人在外地,趕回來時約雷婷去探望賈宏聲父母。見面時,賈宏聲母親對兩人說,宏聲沒有了,我們老兩口還繼續演戲,有戲可以找我們。這是賈宏聲母親那段時期對很多朋友說的話。一年後,導演張楊拍攝電影《飛越老人院》,賈宏聲父親賈鳳森參與了演出,再之後,老人隨賈宏聲妹妹移居國外,和過去的生活漸漸失去了聯繫。

賈宏聲的父親賈鳳森出演了電影《飛越老人院》。

【簡單純淨得像個孩子】

很多事他不說,只是不願意傷害別人

從2000年拍完電影《昨天》,到2007年參演話劇《失明的城市》,賈宏聲整整消失了七年,期間沒有作品,也極少和外界聯繫,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不消費,不社交。2001年,他所在的中央實驗話劇院與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合併成為中國國家話劇院,他成了國家話劇院演員,和王曉鷹成為同事。

王曉鷹早年看過賈宏聲出演的《蜘蛛女之吻》,印象深刻,他覺得中國演員的表演大多追求準確,而賈宏聲的表演是複雜而多義的,但隨著賈宏聲後來的沉寂,這種表演方式也沒有再被提及,王曉鷹認為賈宏聲雖然很特別,但劇院還有很多優秀演員,很難主動想到和他合作。

建議使用賈宏聲的是中國國家話劇院首任院長趙有亮,“之前賈宏聲父母找過我們院長,說他現在恢復得很好,希望話劇院有戲可以考慮讓他來演,好像說了幾回,後來確定排演《失明的城市》時,院長跟我說這兒還有個演員,你可以考慮考慮”,王曉鷹稱,“當時院長不是佈置任務,也沒有干預演員的意思,他就是提到這麼一個人,可能和那段時間賈宏聲父母找過他有關係”。

《失明的城市》劇照。王曉鷹供圖

初定賈宏聲出演劇中醫生一角,整個團隊和劇院沒有人提出異議,大家似乎也很期待他的復出。幾天后,王曉鷹讓製片人雷婷約賈宏聲見了一面。那次見面賈宏聲表現得很安靜,話不多,聊到角色時,提了一些自己的看法,王曉鷹和雷婷覺得,他身上的特質還在,身體和精神狀態也都沒有問題。

正式進組排練之前,賈宏聲母親叮囑雷婷,工作時千萬不要給他喝可樂。每次去排練,賈宏聲身上只帶著來回的路費,再沒有多餘的錢。劇組建組那天是賈宏聲40歲生日,工作人員準備了蛋糕,送了他一隻毛絨玩具黑羊,寓意被上帝偏愛的生命。

排練期間,賈宏聲從不遲到,每次都提前半小時到場打掃衛生,然後自己待著聽音樂,等其他人來。有時排練完大家都回去了,他自己一個人繼續走戲,別人得催他回家。偶爾有其他演員遲到,賈宏聲很不理解,跟雷婷說,遲到多傻啊,排練多好玩啊。

中午休息,雷婷會問賈宏聲想吃點什麼,賈宏聲總是不好意思地問,可不可以給我買瓶可樂?“一個大男人站在你面前,怯生生地想要喝個可樂,真的很難拒絕,總覺得拒絕太殘忍了。”

相比可樂,真正令賈宏聲興奮的還是排練過程,每一次排練,他都把自己全部投入進去,王曉鷹不得不經常示意賈宏聲收著點演,“這部戲是激烈的,但激烈也有層級,不能一下子就到那個程度,其他演員很難接戲”。賈宏聲接受意見非常虛心,但是在舞台上,仍然無法控製表演的力度,直到公演,這個問題都沒有被解決掉。王曉鷹認為賈宏聲的表演方式已經完全不是技術性表演了,像把雙刃劍,表達不準確時,其他演員得就著他演,非常累;表達準確時,他的力量和激情會讓那一段戲超出預期。

雖然並不能完全符合導演的要求,但王曉鷹很懷念兩人的合作,他說很難遇到賈宏聲這樣的人,簡單純淨得像個孩子一樣。王曉鷹記得有幾場戲賈宏聲演得不準確,下場後,他在演員通道等賈宏聲,指出他在台上出現的問題。

話劇《失明的城市》劇照。王曉鷹供圖

賈宏聲有一個戴了很多年的玉戒指,後來身材發福,戒指摘不下來,因為與角色不符,每場演出前都用創可貼包住,等下場後再撕掉。王曉鷹在演員通道批評賈宏聲時,賈宏聲總是一邊道歉,一邊摳著戒指上的膠,像小孩子被罰站時的手足無措,王曉鷹批評了幾句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大家認為賈宏聲是很有個性的演員,其實他非常幹淨。平時不太主動說話,但別人跟他交流,他都很認真地聽著,沒有和任何人產生矛盾,都沒有產生矛盾的機會”,王曉鷹覺得他很會照顧別人的感受。

唯一一次“摩擦”是和同組的女演員,劇中一場戲,賈宏聲要把坐在自己身上的女演員扔到床上,幾次扔得很重,女演員腿上摔得青一塊紫一塊,很不愉快。賈宏聲一直道歉,雷婷讓賈宏聲注意一些,但每次到那場戲,他還是拿捏不了輕重。女演員無奈,但也接受了賈宏聲的表演方式,雖然並不喜歡。“他非常真誠,不會有意傷害任何人,這是大家能感覺到的,所以也就不和他計較這些”。雷婷補充道。

賈宏聲經常在大家休息的時候繼續排練,同組的演員聚在一起說話,他一個人在台上。大家覺得賈宏聲總這樣一個人過很辛苦,張羅著給他介紹女朋友。有人質疑,覺得賈宏聲今是昨非的,不知道哪個是真的;有人接話,他哪個都是真的。

真正出乎雷婷意料的,是沉寂多年的賈宏聲仍然有著巨大的號召力,整個宣傳期間,媒體採訪不斷。人們仍對他充滿期待和好奇,只是賈宏聲很難表達自己,有時用一些魔幻的話回答問題,常需要雷婷幫忙解釋。

話劇《失明的城市》宣傳期,賈宏聲接受媒體採訪。圖/視覺中國

那段時期有個很出名的對話,記者問他是否還和周迅有聯繫,賈宏聲說她一直在那兒啊,雜誌上報紙上都是她,她就在那兒呢。採訪時雷婷也在現場,她當時覺得賈宏聲可能自閉太久,長期的藥物服用損害了他的記憶和表達。“他讓我幫忙解釋他的話,是想記者可以完成稿子。我自己不知解釋得對不對,但賈宏聲就是那種隨你解讀,怎麼說都行”。後來有一次兩人聊天,無意中說起過往,賈宏聲忽然說了很多往事,雷婷非常驚訝,“他說得非常清晰,也有細節,和之前他面對媒體時那種玄而又玄的說法並不一致”,雷婷說,“我沒想到他原來記得這麼清楚,哪天晚上喝了什麼牌子的飲料都記著,關於他的很多傳言並不準確,可他根本不關心別人怎麼看他,他不說只是不願意傷害別人”。

後來雷婷想,如果賈宏聲想炒作自己,這些回憶足夠精彩了,會有人感慨他的人生,或許他也不至於復出得如此被動。但賈宏聲不需要被關注,更不在這個時代的判斷標準里。雷婷表示再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演員和賈宏聲相似,同時混合著危險和脆弱的氣質,就像記者採訪賈宏聲,采完了又總覺得還應該問他點什麼。

雷婷覺得有時候賈宏聲很深刻,但又不是一直深刻,因此本質上,賈宏聲並不是一個精神上的孤獨者,他只是沉迷於自我的世界,儘量與現實生活平行,享受互不打擾的愉悅。

就像排練之初,她知道賈宏聲身上只有來回坐公交的錢時,很擔心他能不能安全回家,賈宏聲說自己沒事,到家了會打電話報平安。後來,每次排練完回到家,賈宏聲都會給雷婷打一個電話,但打過去找賈宏聲的,他從來不接。

【與生俱來的明星感】

他如果在A面,其他人都在B面

導演婁燁曾寫過一篇關於賈宏聲的回憶,其中有這樣一段話,“……這是他的真實,也是他的勇敢和優秀。正因為如此,他也比我們這些拐著彎想上天堂的人來得自由和快樂。”

電影《銀蛇謀殺案》截屏

電影《北京,你早》劇照

賈宏聲在中戲上學期間已經走紅,接連出演了電影《夏日的期待》和《銀蛇謀殺案》,尤其後者,讓他一夜成名,成為當紅小生,是那個時代真正意義上的商業明星。賈宏聲經常去北京電影學院玩,和電影學院的人走得很近,電影學院的學生也喜歡和他合作。執導過電影《長安道》、電視劇《和平飯店》的導演李駿是電影學院85級導演系學生,他形容賈宏聲“有一種那個時代並不太多見的明星感,所到之處女孩趨之若鶩。”而彼時跟他相熟後來陸續成名的第六代導演們尚於微時,公眾眼中的風光是屬於他的,不是他們。如果大家是磁帶AB面的話,賈宏聲在A面,其他人都在B面。

混電影學院的那段時間,賈宏聲為了和別人有共同話題,看了很多電影和書,試著融入圈子,被大家接受。

賈宏聲的朋友L回憶,賈宏聲最初跟電影學院的人混在一起時,有些人欺負他,“那時候學電影的都以藝術家自居,天之驕子,看不上一個商業片明星,賈宏聲又帥又有錢,還特別招女孩喜歡,有些人心裡很嫉妒,年輕人自尊心強,外在比不上你,我就聊藝術打壓你。”

L承認賈宏聲年輕時有虛榮的一面,但時間不長,後來的虛榮都體現在藝術上,“他就算趕時尚,他能用命去賭,你能說他是假的嗎”。

在拍攝電影《極度寒冷》時,賈宏聲一直處在興奮狀態。電影改編自真實事件,故事原型是中央戲劇學院的學生,和雷婷交情很深,雷婷至今沒有看這部電影,不敢面對那段記憶,但她相信賈宏聲出演這部電影是享受的,“電影給了他一個安全範圍,在這個範圍里,他能毫無顧忌地體驗極致”。

年輕時的賈宏聲更喜歡電影,因為電影現代,表現手法更多,戲劇則偏向傳統。“他很長時間都在找自己的範兒,後來遇到搖滾樂,他的範兒才定下來,搖滾樂和電影都是很現代的東西,自然更吸引他。”在L印象里,早年的賈宏聲和後來差別很大,後來的賈宏聲雖然外在形象非常現代,但愈發有古典主義的氣質,對藝術和精神的追求非常純粹,“年輕時大家在一起玩,都信誓旦旦地聊藝術,多年後,大家陸續擁抱商業去了,賈宏聲是你們都走吧,我自己在這兒的那種人,他信這個”。婁燁自嘲是拐個彎就能上天堂的人,同樣的話,賈宏聲曾在電影《昨天》上映後評價過導演張楊。

電影《昨天》劇照

賈宏聲把自己停留在上世紀90年代,不再與時間同步,拒絕走進21世紀。他生命的最後十年,只留下一部電影和一部話劇,但他又超越了自己的作品,成為一個可以被反複書寫的存在,是未來任何時代的背面。

新京報首席記者 湯博

編輯 吳冬妮 校對 趙琳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