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冠軍”林丹 與中國體育巨星時代一起落幕
2020年07月06日12:08

  他出自舉國體製下的金牌之師,成為羽毛球運動的代名詞;征戰賽場之餘,也在商界和時尚界齊頭並進;斬獲冠軍無數,卻不想用金牌去證明自己……

  或許,在中國體壇,沒有哪個運動員再像林丹這般個性張揚,又特立獨行。

  8年前,臨近倫敦奧運會,林丹力排眾議敲定了自傳的書名——《直到世界盡頭》。這出自於他最喜歡的《灌籃高手》片尾曲。他曾設想過,在這首BGM下各種各樣的退役場景。

  8年之後,37歲的林丹用寥寥不足500字,代替了曾經種種繁蕪的設想,突如其來地完成了最簡單的轉身——“2000-2020,整整20年,我也要跟國家隊說再見了,原來說出口真的很難。”

  在又堅持了四年後,林丹毅然決然,卸下無數榮耀,親手關上了自己第五次參加奧運會的大門。

  姚明、劉翔、李娜、林丹……一個屬於中國體育的巨星時代也就此畫上休止符。

  林丹和李宗偉惺惺相惜。

  傳奇都在看不見的背後

  在常人眼中,堅持到37歲的年紀停下來,是需要勇氣的。

  但對於林丹,勇氣只是夢想的一部分。

  早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後,衛冕奧運金牌,書寫一個時代的超級丹就可急流勇退,但他選擇繼續。

  繼續意味著日複一日的訓練,紛至遝來的追趕者,還有經年累月積攢的傷病,沒有人會在與時間競逐的比賽中笑到最後,林丹也不例外。

  去年,他連續輸波的那段時間,網絡上就出現了各種聲音,甚至有矛頭直指“林丹壓製了年輕球員的成長空間”。

  曾在賽場互為對手多年的馬來西亞名宿黃綜翰,形容林丹為“逆天而行”。失落之間,林丹只是淡然道,“所有的難,與你的夢想比起來,可以說都不算什麼。”

  誰都知道,東京是他職業生涯最後的夢想,他當然可以選擇離開,一旦轉身週遭的指責和自加的壓力都會煙消雲散,但他偏偏執著以待,“留下就是要面對很多,有些必然是不好的。但質疑、壓力,跟你的理想、夢想來比的話,我覺得都算不上什麼。”

  這並不是他說說而已,長達20年的國家隊生涯中,他從來沒有把自己歸類為天才。

  2004年雅典奧運會,“超級丹”的頭銜給了年輕的林丹前所未有的壓力,首輪出局讓他被戲謔為“林一輪”——出局當晚的憤懣、懊悔和煎熬成了他真正崛起前的最後一課。

  多年後回首這段經曆,林丹曾向澎湃新聞記者坦露心跡,“我重振旗鼓的原因是我沒有退路,我沒給自己找藉口,也沒給自己任何餘地,把一切看得很淡。”

  他說自己從來不是一個愛找藉口的運動員,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在北京奧運會前,他一直在和自己較勁,幾乎每場訓練都會摔拍。在鋪天蓋地的壓力面前,他挺得過來,以一場兌現天賦完美比賽力克李宗偉,拿下了職業生涯第一枚奧運金牌。

  那個時候的他,覆蓋全場、進攻凶悍、爆發力驚人,但為了進一步增加統治力,他仍在2008年後開始痛苦的技術轉型,增加防守線路、加強控製和拉吊。

  在國家隊,林丹是出了名的拚命三郎,連隊內訓練賽都不願意輕易丟一分。對於自己的要求,他近乎苛刻。

  倫敦奧運會後,林丹休整了近一年的時間。有人猜測他行將退役,但2013年世錦賽上,排名跌至286位的林丹持外卡參賽奪冠,創造了歷史。

  當人們把這一切視作奇蹟時,卻並不清楚,在遠離比賽的近一年里,無論是渡假還是出席商業活動,林丹都會把體能教練帶在身邊,哪怕一些活動佔用了訓練時間,他也會自覺補足,“我希望自己回歸時和一年前的自己沒有區別。如果做不到,我寧願不回歸。”

  有時候和教練談心,他也會被問到啞口無言,“教練總問我為什麼我這麼拚?”最後教練自己得出結論:和那些同年的或比他小的運動員相比,林丹也許更熱愛這項運動。

  這些看不見的細節,締造了一個“超級丹的時代”:

  職業生涯666場勝利,83.4%的超高勝率;

  81個冠軍頭銜;

  66個單打冠軍;

  20年20個世界冠軍;

  拿下6次湯杯5次蘇迪曼杯;

  5次問鼎世錦賽;

  2次奧運摘金;

  唯一個雙圈大滿貫羽球選手。

  對於這些榮耀,林丹的解讀仍舊特立獨行,“對有些人而言,一直拚到最後並贏得冠軍,人們就自然會發現這個人的獨特和不同。所以,如果我不堅持到最後,就會泯然眾人。”

  若不是年齡和傷病,以及新冠疫情,還有延遲一年的東京奧運會,林丹或許會選擇拚到最後,只是一切沒有如果。

  文身、經商,一個非典型冠軍

  與如今生活在團隊“深閨”中,以社交網絡示人的年輕運動員不同。在絕大多數體育記者眼中,林丹自然而不矯飾,是很好的採訪對象。

  他不繞圈子,也很少說套話,談及自己偶爾情緒失控也毫不避諱,從教練和自己的層面去剖析;即便是奧運冠軍也一樣和一起搭車的記者聊美食拉家常。

  或許,林丹從來就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中國傳統運動員,他顛覆了人們對於中國奧運冠軍長久以來的刻板印象。

  他身上有多處個性化的文身——“可能在文身的過程中,會違背部隊的一些要求,但是文身不代表我不忠誠於我的部隊。”當年他並不避諱外界的疑問,卻不願解釋。

  很多人對文身有褒貶不一的理解,林丹看來卻很有意義,特別是他左下臂的五星文身,“它們對我來講是一個曾經戰鬥過的領域,意味著自己創造的成績和成就的歷史。”

  除卻文身,運動員時期涉足經商和時尚界也曾讓他飽受非議。

  2009年,他與李寧品牌合作開闢同名的LD系列。2014年,脫下軍裝的林丹開始涉足商業領域,先是與一家南韓咖啡連鎖店達成商業合作,隨後自創的內褲品牌“Intimate by LIN DAN”一度成為話題焦點。

  彼時,在社交網絡上,對林丹當老闆也有著涇渭分明的評價:有人認為這是運動員多元化,拓展領域的一個嚐試;同樣也不乏關於運動員不務正業的質疑。

  林丹擲地有聲地回應,自己把90%的時間投入在訓練和比賽中。“從未有人質疑自己的訓練質量”,因為哪怕缺席了一堂訓練課,他也會自律地找時間補回來,“我非常知道自己要什麼。”

  林丹就是這樣一個“不安分”的人。

  他不否認在中國現行的體育體系下,運動員作為個體去拓展自身價值還有不少空白,他想倣傚舒拉寶娃、大衛碧咸和C.朗,在多個領域嚐試跨界,並毫不掩飾商業市場的野心。

  於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去改變中國體製內運動員給大眾留下的世俗印象。

  “這可能是中國體育思維的某種蒼白,大家很少想到這些。”林丹骨子裡一直把自己當做職業運動員,“儘管我處於體製內,但從來都把自己當職業選手來要求。”

  2015年,林丹更是跨出了體製內運動員從未有過的一步——他以“單飛”的模式,與讚助商尤尼克斯簽下了10年總價1億元的個人讚助合同,比賽中不再使用國家隊讚助商李寧的球拍和球鞋。

  但在簽約儀式上,林丹卻直言“從未想過挑戰體製”。

  無論是文身、經商還是簽約個人讚助商,林丹多元化的發展離不開羽毛球隊上下創造的寬鬆管理模式,但據說他也上交了15%的分成。

  這樣一個特立獨行的體製內冠軍得到了商業領域和娛樂產業的眾多追捧,巔峰時期,林丹的讚助商多達20個,不乏萬寶龍、吉列這樣的大品牌。

  但有時候命運的翻覆就那麼微妙。當里約奧運會後的出軌事件公之於眾後,不少讚助商紛紛遠離,林丹原本構築的龐大商業帝國開始解體,他的內褲品牌也因為風波的影響和經營不善不得不暫時停擺。

  不過,在過去的四年里,超級丹並沒有停下轉型發展的步伐。他多次現身娛樂節目,籌備個人紀錄片和電影,甚至如今依然擁有5家公司,這些都將為他未來的轉型打下堅實的基礎。

  結束一個時代,留下更多思考

  對於羽毛球這樣的非職業化運動而言,運動員的職業生涯似乎以四年一屆的奧運會來劃分。

  林丹並不喜歡這樣以金牌衡量一切的方式,特別是北京奧運會奪冠後,他開始思考自己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2012年初,這個問題開始有了清晰的答案。出席倫敦的勞倫斯頒獎禮的他突然醍醐灌頂,“每一年我們中國體育界誕生這麼多的新科世界冠軍,不只是羽毛球這個項目。但真正有影響,或者像勞倫斯的主題‘運動改變世界’,或是改變人生的,很多還沒能達到。”

  “最主要的原因,首先要看這項運動是不是具備很大魅力,是不是讓全世界各個國家的人都很喜歡,是不是面向全球,具備商業價值。有了這個平台,你才能去展現你個人的魅力。否則我覺得,就很局限。”

  年輕時只想贏下每一場比賽的林丹開始超越輸贏的層面,“輸贏、冠軍,那些對我都不是最重要的,否則年複一年,只會讓我感到厭倦。”

  他很清楚,在金牌之師,只有冠軍才能證明自己,但他選擇把推動羽毛球項目發展,作為自己存在的價值。

  他並不在意對外界吐露心聲,坦承奧運金牌,還有那隻有那不到一平米的冠軍領獎台,並不是自己實現人生價值的唯一舞台。

  在多次採訪中,他都會戲謔反問人們“為什麼一定要贏?”——他不想被人誤解:林丹這樣的超級巨星只要想贏就一定能贏,因為成功並沒有想像中容易。

  在面對李宗偉的第二次奧運決賽對決前,他唯一的想法只是:比賽可以輸,但不能讓他輕易地贏。

  他不厭其煩去糾正大多數人傳統狹隘的體育觀、勝負觀和金牌觀。他說直到年近30歲,才真正發現羽毛球的魅力,開始著迷於這項運動。

  球場外,他拍寫真經商,拓展著運動員可以達到的上限;在球場上,林丹毫不留情地炮轟“掛羊頭賣狗肉”的羽毛球超級聯賽,期待這個項目能有真正的改變。

  不同於轉投NBA的姚明,脫胎於舉國體製後單飛的李娜,也不似安於訓練比賽的劉翔,林丹創造了一個屬於他的羽毛球時代,但這個中國現行體育製度下的先行者卻無力真正扭轉羽毛球的職業化。

  他的感悟,他的堅持,給未來傳統項目下的運動員勾畫出了完全不同的可能。

  但林丹依然只有一個,中國體育的一個巨星時代也隨他落下大幕。

  就像他千挑萬選用作自傳標題的那首歌《直到世界盡頭》——用最燃的曲調,唱最悲傷的歌。

  “我們這一代人對羽毛球這項運動所作的那一點貢獻將伴隨著後來者‘直到世界盡頭’,羽毛球對我來說,不是某一個冠軍,也不是某一刻的欣喜或傷心,而是從開始到結束的過程。”

  寫就於8年前的自傳如今看來依舊那麼應景:

  “即便多年後林丹這個名字已經模糊得像一個符號,我會記得在青春似火的年紀,我們一起走過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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