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讓你“跪著聽電影”的人去世了,回顧莫里康內的三個標籤
2020年07月08日10:16

原標題:能讓你“跪著聽電影”的人去世了,回顧莫里康內的三個標籤

原創 毒Sir Sir電影

又一位大師隕落。

埃尼奧·莫里康內。

上週摔傷股骨而導致併發症,7月6日6時於羅馬去世,享年91歲。

關於他傳奇的生平,神奇的作品,你都能在百度百科上找到。

不贅述。

Sir今天只想回歸一個影迷。

一個曾經因他的才華而“跪著聽電影”的迷弟。

寫下一些讓Sir動容過的片段。

三個“標籤”。

切入老頭的三種“性格”。

輕盈

許多人是今天才知道——

《一代宗師》用過埃尼奧·莫里康內的配樂。

消息一出,王家衛當即發微博緬懷,配上《一代宗師》的電影原聲。

文案:往事長存,心中有過。

“過”在哪?

一部關於埃尼奧·莫里康內的傳記電影,本應在今年公映,而王家衛則是電影監製之一。

老人沒等來這份影壇送給他的禮物。

這些都是後話。

當初,《一代宗師》與埃尼奧算不上是最好的搭配。

前者關於東方武林;後者是來自歐洲的傳統音樂家。

這就是王家衛。

他的創作總是流動的,隨機的。

《一代宗師》里出現過兩次莫里康內的配樂。

最精彩一段,在宮二對葉問告白時出現。

一首簡單的鋼琴曲。

精準而動情。

前奏隨著宮二遞出的紐扣開始漸入。

此時的宮二並不求得什麼。

她也明白,從葉問身上逼問,也就如拳頭打入棉花。

一切悄然無聲。

音樂也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的。

說著說著,情緒還是起了變化。

宮二抬眼望向葉問時,音樂從單旋律的鋼琴,加上了絃樂的重奏。

情緒向上推著。

她不是不起波瀾。

而是,就算心裡波濤洶湧,但外表還得穩如泰山。

埃尼奧這段鋼琴曲精彩在於——

幾乎每一個音符,都像“含著淚”般,不崩潰,卻粒粒飽滿。

(以下片段最好佩戴耳機享用,第30秒開始不哭算我輸)

埃尼奧·莫里康內的配樂風格並不像幾位知名度較高的配樂大師(如漢斯·季默、約翰·威廉姆斯)那般恢弘磅礴。

但他的音樂尤其能與電影人物共情。

埃尼奧的創作是輕盈、多變的,因為他的作品能完美嵌入芸芸眾生中不同的側面。

天賦,一定程度來自家庭。

1928年在意大利羅馬出生的埃尼奧·莫里康內,有一個爵士小號手的父親,還有一個來自信奉無政府主義家庭的母親。

母親名字很有趣,叫利貝拉(libera),意味著自由。

音樂天賦,耳濡目染。

音樂學院四年的課程,被他兩年修完,在為電影配樂之前,他一直致力於管絃樂和室內樂的工作。

天馬行空的性格,也在作品中體現。

第一次“觸電”,就是萊昂內的《荒野大鏢客》。

一部“三無”電影。

成本1萬五千美金,卻捧紅三個男人。

配樂的,埃尼奧·莫里康內。

導演的,萊昂內,後來成了首屈一指的西部名導。

男主角,“東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埃尼奧是其中最容易被忽視的。

僅用音樂,他就還原出一整個灑脫狂野的西部世界。

配樂各種大膽的元素:

口哨聲,讓電影顯得廣闊,寂寥;

人聲合唱,放大了西部牛仔熱情,奔放的個性。

還有用了弱音器的小號,吹出怪誕和戲謔的音色。

另外,在配樂里,還首次加入了甩鞭的聲音。

駿馬揚鞭,憤蹄而起帶起朵朵黃沙。

《荒野大鏢客》一舉成為爆款西部IP。

意大利

老爺子幾乎是用音符譜寫了一幅意大利風光的長卷。

綺麗的,歡快的,悲情的,虛無的……

無論怎樣的電影情節,你總能從中找出他的本土情結。

拍攝於意大利的《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女人,成了少年雷納多的整個青春期憧憬。

美麗的尤物女人,穿過廣場時。

所有男人都為之驚歎。

在與雷納多擦身而過時,又成了讓他輾轉翻側,夜不能寐的渴望。

這是意大利風情的美。

而老爺子卻在這一幕看到了更多。

這段配樂歌曲名翻譯過來:

《崇拜者,偽君子和絕望者》。

點開,是帶有戲謔和調笑的旋律。

連續不斷的切分音符,讓旋律變得格外諷刺。

並且,其中吉他單弦彈奏,使旋律有了濃烈的意大利風光。

這首歌述說著那些貪戀瑪麗娜外表的男人們的渴望,也訴說著這位女人的絕望。

在自己的土地上,老爺子用音樂寓言了劇情。

這種情結不只在意大利題材的電影里出現。

《海上鋼琴師》里有一個小小的細節。

下等艙,一位乘客點歌《塔朗泰拉》。

一首意大利南部民間的舞曲。

1900一下懵了。

沒聽過啊,你先告訴我怎麼彈吧。

五音不全的乘客哼出幾個音符,然後1900轉身。

完整演奏出地道的《塔朗泰拉》。

那是1900的高光時刻之一,整個船艙都為這首曲子而轟動,雀躍。

埃尼奧·莫里康內把它當成“私貨”,獻給家鄉。

固守

埃尼奧是個矛盾的人。

他在藝術上通達,卻在人生里固執。

埃尼奧更是一個享受矛盾的人。

他坦誠於自己的固守,並把這種固守活成了某種更廣闊的自由。

許多大導演吃過他的閉門羹。

因為配音錄製地點他想在羅馬,但庫布里克不想坐飛機,想約在倫敦。

就此錯過《發條橙》的配樂。

說因為昆汀的音樂審美太差,電影音樂沒有整體性,所以一度拒絕為《被解救的薑戈》配樂。

當然,後來兩人還是在《八惡人》中合作。昆汀還公開說,這人是他最崇拜的作曲家。

意大利導演弗拉維奧·莫蓋里尼給他打電話,請他寫一段柴可夫斯基風格的音樂。

老爺子叫他滾蛋,然後掛斷電話。

是他有架子?

他太沒有架子了。

以前半生成績和地位,他早應該坐擁小金人山了。

可直到79歲。

他才結束了51年陪跑奧斯卡的人生,第一次獲得小金人(終身成就獎)。

外人覺得他固守,他自己看來不過是一方寧靜。

於是他的作品中,總對某種即將隕落的事物懷有不同於常人的迷醉。

生涯高光之一,影迷說的“時空三部曲”:

《天堂電影院》《西西里的美麗傳說》《海上鋼琴師》。

三部作品都關於告別——

告別童年;

告別純愛;

告別現實。

埃尼奧也在這三部作品中貢獻出最經典的配樂。

《天堂電影院》結局一幕。

老年多多坐在放映室里,看著艾費多留下給他的遺物。

一卷都是親吻鏡頭的膠片。

當時的“刪減鏡頭合集”。

如今,一下子放送出來。

這是艾費多給他開的玩笑,也是對多多衡長歲月裡思念和關愛。

此時響起埃尼奧為電影寫的主題曲。

長笛,引出旋律,意味對往事回憶的美好。

之後,長號漸入,將氣氛逐漸烘托,在膠片里,主角親吻的鏡頭越來越快。

而多多坐在黑暗處,雙眼閃爍著淚光。

這一幕是感傷。

但當最後一個鏡頭,吻慢慢地模糊,淡出;

背景音樂又轉為輕鬆的小提琴。

奇怪嗎?

再看《海上鋼琴師》。

影迷津津樂道的那個鏡頭,1900隔窗看見了心動的女孩。

那是1900第一次對陸地,對現實,對世俗,產生憧憬的瞬間。

Sir不多說。

看片段,仔細聽老爺子的處理(35秒後開始):

女孩來時。

欣喜,卻不雀躍;

女孩走時。

哀傷,卻不沉重。

Sir覺得此時已經不能用“精準”來形容了。

埃尼奧某種程度上,不就是1900本人。

那段耳熟能詳的台詞,你現在聽——

不也是在講埃尼奧。

那些漫無邊際的城市 可以說

什麼都不缺

就是沒有盡頭

世界的盡頭

比如說鋼琴

琴鍵有始也有終

你知道琴上88個鍵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

琴鍵是有限的 但你是無限的

在這些鍵上所能創造出來的是音樂

那才是無限的

擺在我面前的琴鍵有成千上萬

而在這個無限大的鍵盤上

你根本無法演奏

你沒有看見那些街道嗎

有上千條

你怎麼去選擇那一個

2016年,Sir最後一次看到老爺子現身。

奧斯卡頒獎禮上,郎朗為他助陣。

那年埃尼奧88歲,捧得第一座最佳配樂獎的小金人(《八惡人》)。

上台領獎時他說:自己還能再來。

他“來”不了了。

但他也從沒有離開自己那艘“船”。

卡夫卡說:

藝術是一面鏡子,它和鍾表一樣,有時也會“走快”。

埃尼奧用一輩子驗證了這句話:

只有背離藝術,我們才步履蹣跚。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編輯助理:小田不讓切

原標題:《今天朋友圈都在惦念的人遠比你想像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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