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高考之後,放虎歸山
2020年07月09日19:33

原標題:賈樟柯:高考之後,放虎歸山

1990年,汾陽,一個小個子青年像今天的所有考生一樣走出了高考考場。

幾天后,分數公佈,307的數字把心裡揣著遠方的他重新拽回了山西小城古老的城牆之內。但高考的落榜對他來說並不是一次失敗,而是一次放虎歸山,之後的日子裡,他目送著被命運分化的往日同學站在人生的岔口、守著點播台等一首《再向虎山行》、蹲在刻圖章的小攤看人來人往起起落落、去旱冰場撿拾年輕不安的愛情、登上一輛西行的長途車,見證一些人世間的幸福和苦楚......

如果命運沒有為他點上一首《再向虎山行》,那麼他便自己唱著“平生勇猛怎會輕就範,如今再上虎山”,一路跑出小城,走向這個世界,並逐漸成為現在我們熟知的賈樟柯。

賈樟柯

我是在填報誌願的時候才意識到高考是件大事。

那天晚上,父親戴著眼鏡,拿過填報誌願的指南,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看了很久。家裡很安靜,可以聽到隔壁鄰居家傳來的電視廣告聲。我們父子倆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長時間的相對了。那時候父親四十多歲,這是我第一次長時間注視他戴著花鏡的樣子。不久前,他剛剛發現自己的眼睛花了,而我已經到了高考的年齡。

因為戴著花鏡,強壯的父親露出了一絲老態。他一頁一頁地翻著院校指南,專注閱讀的神情,似乎在決定一件性命攸關的事情。我覺得這對父親不公平,因為我對自己的學習成績非常瞭解,我知道我絕對考不中其中的任何一所學校。此時父親卻這樣慎重地考慮,似乎在調動他全部的生活經驗和智慧,為他的兒子圖謀未來。

我的未來在哪裡?我真的沒有想過。高中整整三年,我是在寫詩、踢足球跟跳霹靂舞中度過的。一個雨後的下午,我無所事事,跟一群同學爬上縣教育局的樓頂,在那裡發現了一本被雨打濕的朦朧詩選。它跟我之前在《讀者文摘》上讀到的席慕蓉、汪國真的詩有些不同,我被北島《我不相信》、舒婷《致橡樹》、顧城“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這樣的詩深深震撼,這些詩引領我超越青春的甜蜜,苦澀的叛逆讓微積分顯得繁瑣,肆意的想像讓立體幾何顯得扁平。

父親摘下眼鏡,望著我說:學新聞還是國際貿易?我說:班主任說了,學國際貿易將來就是去外貿局賣兔子。父親猶豫一下,低頭拿出一張稿紙,開始預填誌願:南開大學。接下來,一般院校直到中專,每一所學校前面都有“天津”兩個字。我問父親:為什麼要把我打發到天津去?父親說:你爺爺過去在天津行醫,解放前我們在天津有醫院、有住宅,希望你能考回去。

高考可以說是我父親的一個心病。他的高考成績是整個晉中專區的第一名。就在那一年,開始強調出身,父親因為爺爺的地主成分,沒有被錄取。當時他報的也是南開大學。和許多家長一樣,我們的上一輩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辦法接受好的教育。在山西風聲呼嘯的小城里生活,高考是我們唯一的上升通道,是很少的幾個能夠讓我們離開這塊土地的契機。

我父親在中學教語文。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他騎自行車載著我在縣城里遊蕩。我閉著眼睛,坐在前面的橫樑上仰頭衝著陽光。五彩的光影在眼睛里閃現,我卻沒注意到父親心情的低落。他帶我爬上秋天的城牆,穿越荒草的腳步猶如引領我進入新大陸,也像帶著我走向他塵封的私密世界。

這一天,父親的心情為我開放:他曾經急躁,但從未哀傷。他曾經輕聲歎息,但從未顯得軟弱。在我們的眼前,城牆外一條絲帶般的公路延綿在子夏山中,通往黃河。一輛紅色的長途汽車從東向西駛過,然後消失在群山之中。我發現父親落淚了。那時候太小,不懂得問他為什麼,更不懂得安慰他,只是緊緊拉著父親的手。那時候我也不知道,到了高考的年齡,卻再也不曾與父親牽手。我們親密,在彼此的對抗中。我們相愛,在無休止的爭吵中。我們牽掛,在我摔門離去的瞬間。

《山河故人》劇照

困著我們的圍牆成為日後我的電影中非常重要的元素,無論是《站台》,還是《天註定》。進城、出城,離開這裏、去到遠方,是我們很多慾望中的一個。它來自本能,更來自我們對現實的不滿與不安。

我參加高考那年剛剛實行標準化考試,選擇題比較多。數學考試的時候,我坐在教室里,不到十五分鐘就答完了卷子。大部分選擇題我都選擇了C:正確答案是C的幾率比較大,這是我們所有差生的共識。我只有用這樣的方法才能保證自己的數學成績能在十分以上。我是考場里第一個交卷的學生,我也知道我將是第一個落榜的學生。

高考一過,校園里就人跡稀少。無論多少分,還是要去看一看的,好給家裡一個交代。分數出來的那一天,我硬著頭皮去了學校,看到自己的總成績是307分,似乎離中專還有一點距離。雖然之前對高考毫不介意,但這的確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敗。它用一個數字,斷絕了你的希望,也用一個數字,把你留在了原來的生活之中。原來的生活不好嗎?我不知道。當然對外面的世界,我抱有充沛的想像,那些我從未涉足過的地方,那是生產電視機的地方,那是舉辦畫展的地方,那是印刷詩的地方,那是有可能讓我遇到愛情的地方。

人的憂愁只有人能解決。我騎著自行車去了一個同學家,高考對他來說有更重要的意義。他生活在縣城邊上,屬於東關大隊,是農村戶口。對他來說,高考首先不是去到更遠的地方,而是跳出農門。如果他能考中一所大學或者中專,他就可以變成城市戶口。

進入他家的院子,繞過拖拉機往里走,台階上擺著鐵鍬、鋤頭那些勞動工具。屋裡隱隱約約傳來遲誌強的歌聲“愁啊愁……”推門進去,家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兩條腿搭在炕上,磚頭錄音機里播放著遲誌強的《囚歌》:“愁啊愁,愁就白了頭。”我們倆相對苦笑,這首流傳大江南北的囚歌,卻如此擊中我們的少年心。來一根菸是必須的,我們抽著煙,吞雲吐霧。沒有忠孝東路,同樣可以徘徊在茫然中。

高考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動物園的大門。我們這些從七歲就被困在學校里的孩子,第一次沒有了上課下課的固定作息。整條街道將屬於我們,二十四小時飽滿的時間也將屬於我們。和同學們結伴回了宿舍,搬走行李和書。同行的一些同學估分都在五百以上,他們恰同學少年,我們卻灰頭土臉。他們即將遠走高飛,我們註定腳踏原地。我們一起走到當時縣城的最高點——西門口,停下來看遠處如織的人流和交錯的街道,一個同學突然感慨道:“像我們這樣的都市青年……”我這個鄉下人被他的話嚇得把書扔了出去,腳下的土地遠稱不上都市,我的同學已經把自己歸到另一個人群。高考給人帶來上升通道,也毫不掩飾地把人的命運分化。像我這樣的小鎮青年,該怎麼辦?我竟然開始思考這樣宏大的問題,那一夜我久久難眠。

《小武》劇照

一覺醒來,正好是上早自習的時間,我知道,我再也不必上早自習了。我走投無路,能投奔的只有縣城的街道。至此,街道成為我的歸宿。

我去了天主堂,找到一個初中就輟學的同學。雖然同在縣城,但很久沒有見面。他在教堂里掃地,同時兼做電影院的清潔工。同學看到我來,先跟我傳了十分鐘道,然後問我:考得怎麼樣?我沒有說話。他大概知道了我的情況。

他突然好奇地問我:現在可以考香港的大學嗎?他是一個錄像迷,除了掃地之外,就是泡在錄像廳看香港電影和電視劇。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香港。我從來不知道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香港占有那樣大的一個比重。說到興奮處,他把我拉進一個房間,拿起紙筆,現場畫起了香港的地圖:這是九龍,這裏是旺角,這裏是油麻地,這裏是尖沙咀,看,這就是尖東。他把油尖旺寫出來之後,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用普通話說:油尖旺有我們很多兄弟!我說:我一出東亞銀行的門,就有六支手槍對著我。他說:總有一個人出賣了我們。沉默,讓我們在彼此的視線中陌生了一下。

多年之後,我第一次去香港,幾乎是按著他給我灌輸的香港概念在行走,我發現,他的每一個標註都準確無誤。那年落榜的夏天,我卻重新認識了一個人,他手握著掃帚,心裡卻裝著香港。那是他的遠方。或許在他的信仰中,神在的地方才稱得上遠方。這個夏天,我第一次發現我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這是我的收穫。一個人猶如一個課本,我卻從未打開過這些書。

那些日子,我流連在小攤,陪刻圖章的朋友一起做生意。這會讓我知道誰上班了、要刻一個圖章去領工資;也知道誰開了一家新的公司,要刻公章準備開業;甚至我會碰到騙子,刻了圖章去冒領別人的彙款。人來人往,連綿不絕的劇情。

我還喜歡去鑲牙館。有一個鑲牙館的醫生以前是我爺爺醫院里的夥計,這裏來來往往很多老人,聽他們談閻錫山、梁化之。我更喜歡去旱冰場。在那裡會發現那些比我更年輕的孩子的愛情,再也沒有一個地方比旱冰場更能讓他們手挽手。我能辨識誰是第一次約會,誰跟誰已經有了親密的身體接觸。我會觀察到那些不安的少女心:如果你看到一個女孩手腕上繫了一條手絹,你就能確定她是一個同樣渴望愛情的孩子。至於為什麼,不告。

《山河故人》劇照

我低頭,成年人般地點燃一支菸,用自以為老練的目光望著那些更年輕的少年。一個少年從我眼前滑過,他手裡拿著一罐紅色的可樂,可樂讓他如此的出類拔萃。握著可樂,如同握著整個世界,因為那時候,可樂還沒有出現在汾陽商場的任何一個貨架上,它應該來自遠方。

臨近9月,縣電視台的點歌節目開始活躍起來。每天,我都能在點歌節目里知道同學們的下落。有的考上了北大,就有親朋好友為他點播《前門風味大碗茶》,有同學考到了體育學院,就有人為他點播漢城奧運會的主題歌《手拉手》。我每天守著點播節目看,其實在看命運的分岔口。而我自己呢?如果有可能,我想讓朋友為我點一首《再向虎山行》:平生勇猛怎會輕就範,如今再上虎山,人皆驚呼,人皆讚歎,人謂滿身是膽。

賈樟柯

我想:世界就在那裡,為什麼不自己走過去呢?仰仗著中學時做小生意賺的一點錢,我告別父母,在城外的公路邊等候。一輛由太原而來的長途汽車在我身邊停下,我上了車,透過車窗望著汾陽城殘留的一小段城牆,想像我的父親站在城牆上,看他的孩子出門遠行。這趟從太原開往陝北的長途車,會從柳林的軍渡大橋過河。路過每一個村落、每一個集鎮,它都會停下來,安排我與不同的面孔相遇。

在這趟班車上,我看到了騙局。有一個傻子,突然打開一罐健力寶,說他中獎了。旁邊不明就裡的人高價買下這個健力寶罐,成交之後,傻子變成了聰明人,一群人瞬間離車而去。我在這趟車上也看到了一個孕婦,家人攙扶著她趕往縣城生產,我不知道新生的嬰兒將來是否也會面臨高考的難題,但我學會了祝福這個新生命。

車繼續往前開,上來一群穿著孝服的人。他們一定是剛剛參加完一個葬禮,一群人沉默抽菸,車上的氛圍也因為他們的到來而變得莊重。車緩緩停下,我看到一支迎娶的隊伍迎面而來。透過車窗,我辨認新郎和新娘的面孔,看這一對沉浸在幸福中的人。

《天註定》劇照

車向西而行,集中展現給我生活的故事。人世間的歡樂與哀愁,遠遠比高考307分的數字更重要,也比那幾本教科書里呈現出來的世界更豐富,這是我們的日常,是我們必將經曆的生活。如同老虎奔走在山林,它沒讀過書,但它有它的世界:每一棵樹、每一條小溪、每一塊石頭,都是它的世界。就如燕子高飛天空,它沒有高考成績,但它可以從南到北,自由俯瞰這個世界。這趟西行的汽車讓我心馳神往,讓我感覺這個世界的寬大,人的寬厚。這是比高考更重要的事情,此刻,我在逐漸成為我。

賈樟柯

在黃河邊漫步,我看到一戶人家在黃色的厚土上曬著紅棗。我饑腸轆轆,裝傻充愣地跟大爺說:這是什麼?大爺吃驚地望著我:孩子,這是紅棗啊!我也假裝吃驚地說:啊,這就是紅棗!大爺抓了滿滿兩把紅棗塞進我的衣兜:淒惶的孩子,沒吃過棗,你嚐一嚐。我揣著這兩兜紅棗,繼續沿黃河行走,我第一次發現棗的甜蜜其實是鹹的,因為我品嚐到了自己的淚水。自此以後,我不在悲傷的時候流淚,只有快樂跟創作能讓我眼圈濕潤。生活改變了我的淚腺。

高考落榜,其實是給了我一把鑰匙。我不把高考落榜視為一次失敗,而把它視為一次放虎歸山。對,沒有人為我唱歌。那我就唱給自己:平生勇猛怎會輕就範,如今再上虎山。

本文節選自

書名:賈想Ⅱ

副標題: 賈樟柯電影手記2008—2016

作者: 賈樟柯 / 萬佳歡 編

出版社: 台海出版社

出版年: 2018-1

責編 | 大寶

主編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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