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工詩人像辣椒一樣嗆,清潔工的詩如品茶要等待回甘
2020年07月10日17:28

原標題:礦工詩人像辣椒一樣嗆,清潔工的詩如品茶要等待回甘

原創 JiFeng Bookstore 迴響編輯部

陳中明61歲了,白天,他是一個清潔工,在嘉興一家大酒店做著保潔員;晚上,回到家,點上煙坐在電腦前的陳中明,是一個詩人。

他寫家鄉的“雲嵐、鳥鳴、山巒”,寫被褲腰帶拴住一生孤苦卻拴不住一個女人的五叔;寫打工的生活,寫腳手架上的如履薄冰和男員工宿舍中隱秘又孤獨的情慾,寒風中一個蛇皮袋子上的愛情;寫日常生活的感悟,石頭與老樹,佛像與慾望。

有人拿他與寫《炸裂誌》的礦工詩人陳年喜相比,陳年喜的詩“有個性,下手狠,震撼”,像辣椒一樣嗆得人流眼淚;陳中明的詩飄逸、有禪意,簡單而耐讀,在其中可以找到純粹的本我,像茶,喝下去要等待回甘。

陳中明初中沒畢業,87年從重慶老家到海南打工,輾轉廣東,最後落腳浙江嘉興,他整理了一些詩歌,花了一年的辛苦錢,自費印刷了500本詩集,詩集取名叫《低處的陽光》。這500本詩集曾與他家門口的廢品一起作伴,還好清潔工詩人的故事被當地一些媒體報導,陸陸續續散掉了一部分。

問他為什麼要寫詩,他提到自己一首詩,叫《午間茶》:“忙裡偷閑的午後/放下沾滿泥巴的褲管/飲一杯茶/品一首詩/堂而皇之與高雅的人平起平坐”。陳中明知道詩是無用之物,但詩也曾讓他在筆會上與那些坐辦公室、系領帶上班的人一起喝茶、聊詩。在精神的世界里,這位清潔工曾感到自己與所有人同樣高貴。

(圖片來源:嘉興小新)

這裏推送了清潔工詩人陳中明的詩歌,喜歡的話,可以聯繫他本人(微信號:zhohg123)購買詩集《低處的陽光》,28元,148頁。

=山河故人=

詩人與他的詩集(圖片來源:嘉興小新)

一個人

好寫詩的清潔工

用一年的汗水錢出一本詩集

好事不出門

壞事傳千里

電視台採訪了他

報紙報導了他

一時間他成了無人不談的傻瓜

五叔

五叔把扣件拴在鋼管上

鋼管把五叔拴在腳手架上

腳手架拴住了五叔

卻未拴住五叔的家

五叔的家在他的褲腰帶上

褲腰帶拴住一生孤苦

卻拴不住一個女人 。

活棺材

山村一口口小煤窯

是一口口活棺材

活棺材不知道埋了多少還沒死的人

有的人出來了

卻把魂留在了那兒

走出來的其中就有我的父親

可沒過多久

潛入父親身軀的死神

又硬生生地把他拽了回去

老屋

一個得了癡呆症的老人

望著門前那條小路出神

他傻傻的站在那兒

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年齡

似乎忘記了遠方的親人

像一尊不知冷暖憂樂的木偶

可他見不得老天落淚

老天哭,他也哭

老天有多傷心,他就哭的有多傷心

=留不下的城市=

作為清潔工的陳中明(Emma 攝)

一個人的城市

燈紅酒綠不是我的

紙醉金迷也不是我的

別墅洋房那更不是我的

塞滿耳膜的喧囂與嘈雜是我的

滲入脾肺的灰塵與汽車的臭屁是我的

紙屑是我的,果皮是我的

偶爾,一些女人蔑視的眼神與碎語也是我的

一個人的城市,有一個人的活法

用喂養過雲嵐、鳥鳴、山巒的熱血

來喂養鋼筋水泥,讓它們長成林立的高樓

一隻螞蟻,在高樓與高樓的夾縫中

夢的觸鬚,輕易地觸碰到村頭那一聲聲久違的犬吠

打工手記

六月的工地像一口燒紅的鐵鍋

我不做熱鍋上的螞蟻

我做熱鍋上不停翻炒的五香豆

以生命的香為城里人的生活加碼

腳手架上我不拿生命開玩笑

但必須要用生命做賭注

猶如在刀尖上行走的雜技師

不為幾聲喝彩

只為賺幾個活命的小錢

汗水浴洗不去滿身的疲憊與油汙

和衣躺在木板床上 另一個我

從身軀里逃出 挽著雅興的夢

打一根皓月潔白的領帶回家

男員工宿舍

酒店男員工宿舍

像一間雜物貯藏室

淩亂塞滿了空間

誰的內褲

泄露了昨夜夢的秘密

一封未寄的情書

在枕下痛苦的呻吟

一本美女玉立封面的雜誌

散發出五味俱全的味道

偶有夜來香飄進半掩的門

不安分的床吱嘎吱嘎作響

唯有工作服……

白者自白 藍者自藍

=禪意,存粹的本我=

詩人陳中明與他的詩(Emma 攝)

城市花園中的石頭

遷居城市花園的石頭

那一身的精氣神

我就知道你來自我的故鄉

捧一本日月的經書

心靜如佛

不被花花綠綠的誘惑所動

一脈相承的兄弟嗬

請你告訴我

我如何才能放下心中那慾念的輕浮

慾望

一棵深山的老樹

總在做一個夢

被一雙手雕像成佛

千人叩拜

萬人敬仰

石頭

在鏨子與錘子的敲打中

石頭不再是石頭

新生緣於碎裂的痛

要站就站為城堡

要躺就躺為橋樑

我是一面為你遮風擋雨的牆

容顏甘願為你而蒼老

身軀甘願為你而脫落

假如

你還記得我的那點好

請在我倒塌之前

別往我身上吐唾沫

=親人、勞作與生命=

陳中明夫婦十年前在嘉興圖書館補拍的婚紗照(攝 Emma)

活在相框里的母親

母親有做不完的活

每天每天忙完了家裡又忙地頭

忙完了地頭又忙家裡

那天她忽然感到好累好累

身不由己地一屁股坐下來

這一坐

就把生命坐進了相框

坐在相框里的母親

沒有了苦難

沒有了病痛

沒有了操勞

微笑的臉上蕩漾著幸福安詳

這一方小小的相框

成了母親安身立命的天堂

農民的勞動節

父親說種田人不過勞動節

就像不過勞動節的莊稼

栽插播收一刻也不能耽誤

種子發芽禾苗拔節一刻也不會停止

農民的勞動節是穀粒歸倉

生命的底片

有人說人的一生就是幾張照片

可我在苦海里掙紮而去的父母

一張照片也沒來得及留下

幸運的是留下了兒女這兩張生命的底片

血脈的膠卷在生命的繁衍中一代一代地衝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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