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的悲劇讓美好的東西獲得根基
2020年07月10日05:01

原標題:《紅樓夢》的悲劇讓美好的東西獲得根基

《紅樓夢》的悲劇讓美好的東西獲得根基

王博

  《入世與離塵:一塊石頭的遊記》王博/著

  生活·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出版

編者按

  《紅樓夢》中有三個世界:第一個是情慾聲色的世界,第二個是仕途經濟的世界,第三個是萬境歸空的世界。賈寶玉這塊“玉面石底”的石頭,在三個世界中遊曆穿梭,其實是完成“迷失——覺悟”的過程。作為哲學學者,王博眼中的“紅樓”有哲學的色彩。《紅樓夢》在真假有無的追問中,把幻滅感渲染到極致,但在虛無的廢墟和荒漠之上,美好的東西獲得了一個更堅固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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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悲劇心理學》的開頭,朱光潛提到了這樣的一番對話:偉大的波斯王澤克西斯在看到自己統率的浩浩蕩蕩的大軍向希臘進攻時,曾潸然淚下,向自己的叔父說:“當我想到人生的短暫,想到再過一百年後,這支浩蕩的大軍中沒有一個人還能活在世間,便感到一陣突然的悲哀。”

  他的叔父回答:“然而人生中還有比這更可悲的事情。人生固然短暫,但無論在這大軍之中或在別的地方,都找不出一個人真正幸福得從來不會感到,而且是不止一次地感到,活著還不如死去。災難會降臨到我們頭上,疾病會時時困擾我們,使短暫的生命似乎也漫長難捱了。“

  這段讓人心灰意冷的對話揭示了人類面臨的兩個普遍性的問題:人生短暫和生活的沒有意義。就前一個問題而言,莊子“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表達了和波斯王同樣的感慨。

  《紅樓夢》二十八回中,賈寶玉聽了《葬花吟》,不覺慟倒在山坡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以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複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如何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人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讀來似乎更加刻骨銘心。

  但如果這短暫的人生充滿意義,總算是一個有益的彌補,讓人們覺得值得度過。因此,波斯王叔父所表達的人生的缺乏意義,讓生命的悲劇性更加徹底。魯迅先生曾經說,“悲劇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有意義的人生一定建立在對某些價值的相信之上,正因為如此,價值的毀滅才構成真正的悲劇。

  以曹雪芹筆下的金陵十二釵為例,李紈相信理,秦可卿沉醉於情,王熙鳳癡迷於權力和財富,薛寶釵關心的是仕途經濟,史湘雲想把握當下的美好,妙玉則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林黛玉執著於純粹的情感。她們認同不同的價值,選擇不同的生活,但所有的這些價值最後都無一例外落空。《紅樓夢》描述的毀滅,針對的不是某一種價值或人生,而是幾乎所有的價值和人生。不是某一個人的毀滅,而是大觀園的灰飛煙滅。當然,毀滅之後,作者仍然提供了一個出口,這個出口就是空門。在某種意義上,這個被視為覺悟的出口不過是另一種毀滅。《紅樓夢》被視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悲劇作品,原因正在於這種徹底的毀滅。

  構成悲劇的諸要素中,不幸和死亡一定是不可或缺的。在歐洲,最早的古希臘悲劇表現了命運的不可抗拒,無論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還是殺死一雙兒女的美狄亞,基於神的意誌和人的性格,無奈或者悲慘的結局都無法避免。同時,其中蘊含的人對於自由、正義和倫理的追求,與命運的衝突和抗爭,讓悲劇充滿了崇高的意味。而在莎士比亞的悲劇中,人間世里內在於人性和社會的矛盾,無一例外把羅密歐和朱麗葉、奧賽羅、安東尼和克里奧佩特拉等主人公帶入死亡。

  比較起來,《紅樓夢》似乎更接近於莎士比亞作品。雖然有一個神話的背景,但整部小說描述的不過是處在慾望、情感、秩序、倫理、宗教之間的心靈衝突和生命掙紮,不幸和死亡貫穿其中。十二釵中,元春、迎春、秦可卿、王熙鳳、林黛玉的生命各個不同,卻都無法躲過香消玉殞的結局。而在十二釵之外,作者不斷地安排著馮淵、賈瑞、林如海、寶珠、秦鍾、秦業、金釧兒、尤三姐、尤二姐、晴雯等的死亡,讓那些刻意營造的成功或者歡樂顯得非常蒼白和脆弱。每個人的悲劇被安放得自然而然又合情合理,更突出了生命和世界之間無法克服的矛盾。

  死亡當然是大不幸,卻也是死者個人痛苦的結束;但對於生者,痛苦和不幸仍然延續著。我們可以感受到賈珠留給李紈的寂寞、父母雙亡後林黛玉的孤苦無依、賈政和王夫人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尤三姐自刎後柳湘蓮的愧疚、晴雯和黛玉死後賈寶玉的失魂落魄。死亡固然是悲劇,活著也是。活著的人等待著必然的死亡,也必須面對變化無常的世界。轉瞬之間,春意盎然的大觀園便因抄檢而陷入肅殺的狀態,美好的歡聚也就變成了淒涼的離散。

  在《紅樓夢》的後半段,飽經風霜的賈母仍然在強顏歡笑地組織著節日宴飲,試圖營造熱鬧的氣氛,但場面的冷清和無趣以反諷的方式強化了“樹倒猢猻散”的結局。精明能幹的探春盡著人事,也只能眼睜睜看見天命的來臨。看起來堅固的權力和財富世界,其實建立在自己無法左右的根基之上。賈府不可避免的衰敗,讓每個有心的人都不安地面對著不確定的未來。

  哲學家牟宗三曾經從兩個方面來理解《紅樓夢》的悲劇,一是人生見地之不同,二是興亡盛衰之無常。但真正說來,人生見地之不同只是導致某些不幸發生的具體原因,賈政、王夫人、元春、王熙鳳等的人生見地和林黛玉、賈寶玉不同,直接導致寶黛之間的愛情無法得到親人們的祝福。賈府主人們優先考慮的是家族權力和財富的延續,而不是兩個年輕人的感受,這並非完全不可理解之事。比起愛情,仕途經濟是這個世界里更重要的事情。

  堅固的權力和財富等足以壓倒一切柔軟的東西,讓有情之天下無法充分地實現出來。但根本說來,這種悲劇的核心是通過無常的變化呈現一切美好事物的稍縱即逝,以揭示生命、世界和價值的虛無本性。在《紅樓夢》之前,《三國演義》《水滸傳》和《金瓶梅》已經瀰漫著虛無的氣氛,帝王將相的事業、英雄豪傑的理想、商賈官僚的貪慾,一切的是非成敗或者酒色財氣最後都歸於幻滅空寂。而《西遊記》更通過取經的主線、“孫悟空”等之名,直接地點明這一點。

  《紅樓夢》則在真假有無的追問中把這種幻滅感渲染到極致。對“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越是執著,“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帶來的心靈衝擊就越強烈。“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由入世而離塵,是主人公賈寶玉的生命軌跡,也是無常和虛無的展開之所。

  刻骨銘心的木石前盟、波瀾壯闊的情感衝突、悲歡離合的往複循環、生離死別的親曆旁觀,寶玉一直感受著這個愛他、也被他所愛的世界,不斷感受著愛在這個複雜世界的糾結和無奈。這個世界像一個巨大的網絡,處在中心的寶玉被來自各個方向的力量撕扯著。他無法阻止任何不幸事情的發生,更談不上對這個世界進行任何有意義的改變。寶玉沒有力量去幫助任何一個人,也無法幫助自己。被無力感籠罩著的寶玉,對這個世界從熱愛和執著變為失望和絕望。而在這種絕望中,寶玉發現了另外一個自己,覺悟到世界虛無本性的自己,這個自己充滿了力量。這種力量呈現出來,不是如姽嫿將軍林四娘那樣和這個世界的直接抗爭,而是告別:覺悟到虛無的寶玉和賈府的告別,和自己“寶玉”身份的告別。告別也是一種抗爭,是選擇另外一種人生,這也是寶玉唯一能夠自主選擇的人生。在經曆了世間的種種紛擾之後,熾熱而躍動的心漸漸冷寂,寶玉只想在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下做一塊無用的石頭。

  但是仍然可以下一個轉語:人的偉大在於可以通過思想創造一個世界,屬於每一個人的世界。在虛無的廢墟和荒漠之上,美好的東西獲得了一個更堅固的根基。這個堅固根基的核心是矛盾和緊張,在入世和離塵之間、在相信和懷疑之間、在真假有無之間。《紅樓夢》幫我們清理了地基,矗立起什麼,取決於我們自己。

  我一直相信,任何一種思考都通向一個更好的世界,其中有美好的愛情、親情、友情,有更適合保證這些美好事物存在的環境。作為一個永遠無法完成的精神性的存在,人們深知這個世界永遠無法完美,悲劇、殘缺和遺憾無處不在,但對於它們的理解和接受就足以讓我們更加強大,也更有力量去追求那些值得追求的東西。

  (作者係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王博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7月10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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