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家筆下的巴赫,與他豐盈、雄渾的音樂世界
2020年07月11日00:00

原標題:指揮家筆下的巴赫,與他豐盈、雄渾的音樂世界

  由英國管風琴家科曼設計的銅版畫《作曲家太陽》,將巴赫居於畫面的中心,而其他偉大的德系作曲家,如亨德爾、格勞恩、海頓等,均以光束的形式輻射在巴赫周圍。據說,海頓亦認可這樣的設計,稱巴赫是“一切真正音樂智慧的源頭”。許多關於巴赫的著作都引用了這幅畫,英國指揮家約翰·艾略特·加德納之《天堂城堡中的音樂:巴赫傳》,就把它置於正文前,充任其皇皇六百餘頁巨著的定場詩。

  “認識這個創作中的人”

  這部2014年面世、中譯版新近刊印的巴赫傳記,本身也與該畫作形成了一種跨越時空的互文。不同於通常的時序性傳記,加德納爵士攏合了十四個主題。他將著作自比為“十四條輪輻,全部連接到同一個核心——作為人和音樂家的巴赫”,其寫作的動機“旨在‘認識這個創作中的人’”。

  構成書本內容的十四條輪輻(或者光束),雖各成一體,卻隱隱相扣,也暗暗踏踩在巴赫人生的節點上。大體而言,拋開第一章半自傳式的引論和最後一章結語性質的陳詞,全書可以分為三個板塊:時代和樂史的縱覽(二至四章),巴赫的生命曆程(五至七章),以作品為中心的文論(八至十三章)。

  這樣做,固然是因為眼下已有太多“生平與作品”式的優秀論著(譬如本書的重要參考文獻——沃爾夫和高克的兩本巴赫傳),更因為加德納想要提供的是一份基於自身生命聯結的獨特文本。

  大多數傳記,往往以生平的鋪陳來推進作品的解碼,這方面加德納做得也很深入,但他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反其道行之,極富創造性地從作品中耙梳出作曲家人格的印跡,“他的個性隱約從樂譜結構中浮現的那些時刻”。即便這尚不足以使我們對巴赫其人撥雲見霧,至少能部分地廓清數百年來蒙積在其面孔上的擾人塵埃。

  自然,並不是每本書都有必要將作者拉到前台;但這本《巴赫傳》不同,它的篇章字句,無一不與加德納的親身經驗深深勾連。在古往今來的作曲家中,巴赫無疑是加德納指揮生涯的重心,尤以宗教性聲樂作品為重。

  沉澱十二載,加德納的《巴赫傳》才告完成,這是已逾古稀的加德納生平第一部著作。書名中的“天堂城堡”一詞,來自巴赫在魏瑪公爵府進行演奏的小聖堂的名字“Himmelsburg”。加德納試圖假借這個意象,隱喻“巴赫畢生創作天堂性的音樂,他的視野處在音樂演繹的天堂城堡上”。“我們都是一種天堂視角的受益者”,這是加德納渴望傳達的意涵。

  “無可救藥的樂長”和“工作台邊的巴赫”

  向來的巴赫研究者,或者任何一位為作曲家立傳音樂學者,都絕不會忽視傳主所處的背景——既包括社會的發展變遷,也涵蓋個體存在的具體環境。就巴赫而論,18世紀上半葉的德意誌地區及音樂家族,或可成為兩方面的基本立論點。坦率說,多數傳記作者並不會在此枝蔓,讀者的期待亦無外乎一些蜻蜓點水的信息。而加德納開場即給出了第一重驚喜。巴赫誕生的背景板——“啟蒙運動前夕的德意誌”,必到17世紀初尋找源頭,必從三十年戰爭(1618-1648)前後的陰霾里摸索痕跡。

  這裏,歷史學家加德納短暫地“附體”了音樂史家加德納。他認為人們普遍誇大了三十年戰爭的影響,並犀利地指出,戰後長久的萎靡其實是“多年前就已開始的一場持久的整體衰退與貿易模式轉換的一部分”。瘟疫與死亡是生活的日常,巴赫的幾代祖先都遭受過饑荒之苦,“集體心理也印上深深的烙印”。在薩克森選帝侯國,忠於選帝侯的勢力與貴族及城市中產階級市民之間形成了長期的緊張關係;路德宗內,正統派和虔信派也存在持久的拉鋸。宏大力量的博弈,落在巴赫身上,將成為他未來在魏瑪、科騰、萊比錫樁樁件件遭遇的推手。土豆種植、森林、異教儀式、學校教育、知識界……散點成面,勾勒出一幅既幽暗、又潛伏著生機與堅韌的社會圖景。

  在音樂史框架內,除對巴赫家族世系作進一步深挖(如巴赫創造性中的譜系因素究竟有幾分,傳統上對其“無師自通”的自我人設以及與長兄克里斯托弗糾葛的認識是否可信),重中之重是釐清巴赫與歌劇的關係。眾所周知,巴赫從未創作任何歌劇,這對於一位17世紀頗具影響力的音樂家來說是不太尋常的。“17世紀充滿著這種實驗性的歌劇式衍生物,其中很多發展成為我們的1685年團體的文化生境。”巴赫汲取了豐富的素材,只是並未立於這條倒推而來的歌劇主線上罷了。他“揭示並釋放音樂中的戲劇潛能,這一點超越了所有的同輩”。

  而對巴赫生命曆程的闡釋,無疑貢獻了全書最吸睛的篇章。無論是嚴肅的學究,還是吃瓜看戲的八卦愛好者,都定然難以抗拒這種抽絲剝繭、索隱探幽的快感。同時,“無可救藥的樂長”和“工作台邊的巴赫”亦是加德納挖掘巴赫“其人”最集中的關鍵章節。直面史料,以合理的邏輯和經驗來體悟,使加德納得以遠離成見的紛擾,照見巴赫的另一種可能。譬如,聯繫當時拉丁學校目無法紀的狀況、巴赫的逃學記錄和成績單,或能推斷出一個與過往想像大相逕庭的男孩形象。巴赫與水準低下的巴鬆管手蓋耶斯巴赫之間的糾紛,他和僱主間討價還價、對同僚固執己見的戲碼,透露出好鬥且不服從權威的個性。高價購得豪華《聖經》卻向妻子虛報賬目,也未必不能理解為作曲家中年危機的側影。加德納徹底破除了“巴赫在個人和職業生活中是個典範”的誤解,正是為了強調“作曲者像所有人類一樣,直接體驗過悲傷和懷疑”;唯其如此,音樂才會“變得更加令人信服”。

  在康塔塔曲目中,宣泄“作為藝術家的渴望”

  早在米爾豪森時期(1707-1708),巴赫即確立了自己整個音樂職業的目標:“為了上帝的榮耀,依照自己的意願所作的規則的或有序的宗教音樂。”隨後在魏瑪的工作經曆,使他更清晰地認定了實現該目標的具體方式,即教會康塔塔的創作與演出。1723年,萊比錫剛好提供了這樣的舞台,這使他“甘願犧牲地位、收入、家庭和舒適來獲得它”,也成為了他人生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近三十年的因緣——儘管回頭看來,他的初衷並未能、也不可能完滿實現。過去和未來,都從沒有人像巴赫這樣,創作整整五個年度的曲目。“他作為藝術家的渴望似乎浸透了強烈的宗教傾向,必須找到一個直接的宣泄途徑:沒有其他符合邏輯的解釋……”

  相較於《平均律鍵盤曲集》、《賦格的藝術》、《b小調彌撒》和幾部大型受難曲,可以說康塔塔作為一個整體時至今日仍未得到對等的重視,而這正是加德納在他的巴赫傳記中投射了最多目光、才情與赤誠的地方,就如他的指揮生涯一樣。巴赫存世的宗教康塔塔,共計約200首,書中涉及的有近90首;並且,對受難曲等其他聲樂作品如受難曲的闡釋,很大程度上也是康塔塔的延續——當然這絕不意味著它們有所遜色。比之許多康塔塔研究文獻,加德納的解讀在濃鬱的學者氣息之外,少了些學術或學究的框架束縛,而更著意遊走於詞句的海洋,遠達外延的彼岸。

  從任何意義上說,加德納的《巴赫傳》都不是一部輕鬆的讀物。加德納打通整個身心,在音樂史、思想史、哲學和社會學的多重維度縱橫馳騁,與音樂學者舒倫貝格、約翰·巴特、查爾斯·羅森相遇,和尼采、阿多諾、赫爾德、以賽亞·伯林等巨擘交鋒,《浮士德》、昆德拉的詩文流瀉而出。但自始至終,他的文字亦保持著一種難得的鬆弛感:論及鬥毆的唱詩班——“這些醞釀中的噴氣幫和鯊魚幫”,演出前抄譜和排練的緊張——“與今天電視或電影製作的後台活動並無二致”,信眾在音樂中團結——“頗像今日足球場看台上的合唱所起的作用”……如此種種俯拾皆是。這種不經意的幽默趣味,時常令人想起BBC的藝術紀錄片。一些較為大膽的假設和深度的探討,加德納克製地放在了註釋中。

  《天堂城堡中的音樂:巴赫傳》是加德納“獻給同行於巴赫勝境的旅伴們”的又一份珍貴禮物。加德納傳遞著“這個豐盈、雄渾的世界,和作為一位指揮以及終生的巴赫門徒在其中領受的喜悅”,讓我們的生命都照進了巴赫的太陽。

  □陳晞容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