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教”:使命感驅動公司發展
2020年07月11日04:49

  “馬斯克教”:使命感驅動公司發展

  文/劉戈

  距離馬斯克封神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目前Tesla市值突破2500億美元,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汽車企業。一年前,Tesla的股價還一度跌到176美元/股,現在衝上1000美元/股高位,而Tesla現在還是一家年產量不足50萬輛、沒有一個財年週期實現盈利的車企。

  隨著馬斯克各項業務的突破性進展,越來越多早先的懷疑者甚至曾經把他當做騙子的人開始認同馬斯克——同時做幾件開創性的事業,直接掌管好幾家創業型公司,除了電動汽車所有的項目都沒有明晰的盈利模式——馬斯克是一個完全不符合以往商業邏輯的企業家。人類歷史上沒有企業家同時在好幾個開創性的領域取得成功,馬斯克所做的和那些投資人投資若干家企業有本質的不同,他至少在Tesla和SpaceX兩家公司中是親力親為的實際領導者。

  甚至可以說,他顛覆了以往公司和企業家成長的基本規律。他的做事方法與路徑和迄今為止人類工業化過程中出現的所有企業家都不同。

  他的出現到底是極偶然個案還是人類社會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的必然?他迄今為止的成功到底靠的是什麼?

  天才和瘋子、夢想家和騙子、先知和神棍其實都只有一步之遙,而馬斯克恰好都處於半步的位置上。

  除了Tesla和SpaceX,馬斯克目前所擔任CEO、創始人或重要角色的企業還有很多家,包括SolarCity(太陽能公司)、The Boring Company、OpenAI等。

  這些公司分散在不同領域和行業、全部處於科技最前沿的地帶、相互之間基本沒有股權關係,馬斯克是它們之間唯一的紐帶。馬斯克所創造的商業成就雖然還有待於其領導的數家公司真正的持續盈利來驗證,但即使現在他的公司全部倒閉,也足以讓他成為史上最了不起的企業家之一。

  同樣為了給“狗攬八泡屎”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下週回國”賈躍亭創造出“生態化反”這個漢語新詞彙。目前依然有支援者堅稱賈躍亭只不過是運氣不好的馬斯克。

  賈躍亭之所以不能成為馬斯克,甚至不能成為山寨版的馬斯克,是因為,即使他生造出“生態化反”這樣的新詞彙,也依然是在已有的商業模式上面打轉轉,也就是說試圖在舊有的商業模式的基礎上,通過一種新的修辭方法讓他的構想符合傳統的商業規律,這是賈躍亭和馬斯克的本質上的不同。

  馬斯克則完全跳出了舊有的商業模式的框框,也就是說他不需要為他的幾家公司互相之間的關係去找商業上的邏輯。比如說全產業鏈的邏輯,比如說資源共享的邏輯等。

  他的終極目標跳開了商業的基本目的。在幾百年來,資本主義形成了一個被廣泛接受的基本商業目的和發展路徑,同時也形成了對企業家精神的描述、對於企業的目的的描述。公司的終極目的就是為了產生利潤。即使如德魯克說的那樣,公司的目的是創造顧客,他也並未否定一個商業機構,能否為股東創造利益,是最終的目標。

  但馬斯克顯然沒有沿著這條軌跡去發展。他製造了一個可以稱為“馬斯克教”或“火星教”的類宗教組織,目標是拯救人類,現在所做的一切可以歸結為打造諾亞方舟。

  在基督教和瑪雅人的原始宗教里都有末日情結。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是有開始有終結的,那麼終結的這一天,就是末日的到來。末日到底以一種什麼樣的方式發生,會有爭論,但末日作為文化基因潛藏在西方大眾的心底深處,馬斯克偉大目標的前提就是建立在末日情結之上的。

  既然地球末日終將會來,我們就應該去尋找保持地球文明的一個備份,這個備份目前唯一的選擇就是殖民火星。那麼從現在起就應該為人類移居火星進行準備,他的所有的創業項目都跟這件事情有關。

  首先就要有運載工具,能夠把人類運到太空。那麼接下來呢?顯然我沒有辦法想像用一輛燃油車在火星上跑,所以必須要使用電動車。

  當獵鷹重型火箭將一輛紅色的Tesla跑車送入太空的時候,Tesla就不再是一家汽車公司,它的市值也就完全無法用資本市場對汽車公司的估值方式來評價。Tesla和SpaceX通過這樣的方式產生了強關聯。這種關聯也自然延伸到了馬斯克的其他公司。

  電的產生是多元的,太空中,太陽能是最易捕獲的能量,解決太陽能的轉換方式,當然要有太陽能公司。地下隧道也是在遭遇類似於《流浪地球》里的情節的時候準備的。當人類受到毀滅性打擊的時候,最後甚至可以通過人機交互來保存我們的文明和智能。

  馬斯克的這些設想,看似天馬行空,但是統一在一個邏輯裡面的,也就是說為人類的末日進行積極的準備。在一個有著普遍末日情結的西方的社會環境下,這樣的一種類宗教的認同感是可以建立起來的。

  人們對末日的想法和信仰五花八門、多種多樣,十分複雜。而末日跟恐懼關聯,人們喜歡從虛假的恐懼里獲得一種快樂的體驗。這種體驗也可以幫助人們建立起虛擬的獻身所營造出的崇高感。

  這種崇高感對於消費者而言,就是即使他們購買的Tesla車內飾粗糙、毛病不斷、售後服務差勁也基本不影響他們對馬斯克的信服和支援。在這一點上,在美國比中國體現的要更加強烈,Tesla已經連續多年獲得美國車主滿意度最高的評價。而在中國車主群裡,因為對質量和服務不滿的各類吐槽已經成為常態。顯然,缺少了“末日情結”這一文化背景,馬斯克在中國的號召力是被打了折扣的。

  馬斯克了不起的地方在於,他構建了一個看似遙不可及的偉大夢想,但同時又讓這些夢想有實現途徑,同時這個實現途徑本身可以產生商業價值。這是馬斯克完全不同於其他企業家的地方。同樣投身於太空航行的貝索斯就沒有構建出這樣的邏輯,在競爭中落到下風。

  馬斯克既不同於一般的企業家,局限在商業邏輯裡面去打轉轉,另一方面,他又不像一些“夢想家”那樣,用虛無縹緲的東西來忽悠別人。他用商業模式去驅動他的夢想。所以他能夠產生巨大的感召力說服大家——從投資人到員工以及消費者。

  對於投資人來說,是不是形成一個清晰的盈利模式,並不是他們特別關心的。對於他們來說,是不是有下一輪的投資人進入才是他們的終極關注點。當他們相信別人也會相信馬斯克的這個夢想的時候,他們就會對馬斯克投資。

  所以每逢馬斯克面臨絕境的時候,他總能說服別人進行新的投資,這就是宗教般的夢想加上真實的能力所產生的巨大魅力。所以馬斯克不需要讓他的各個公司去構建自己的品牌,他自己就是所有公司的品牌,他的支援者就是他的信眾。

  擁有一個宗教領袖般的企業家,在他行事的時候就完全不需要按照通常的方式管理企業。

  人們對大企業的官僚體系深惡痛絕,都意識到科層製嚴重地阻礙了企業的發展,甚至成為企業最終消亡的原因。但這一所有大公司的痼疾從來沒有被真正解決,因為只有科層製才能對大的組織機構進行精細化的管理。

  為了避免企業過早掉入科層製的窠臼,馬斯克的辦法就是讓他的使命感所產生的感召力深入到企業的最基層。

  我曾經寫過一段話,評價支撐馬斯克百折不撓發展下去的是使命感。但有一位網友在下面留言說:“根本不是什麼使命感,而是夢想”。後來我仔細地琢磨了這兩個詞有什麼不同,結果我堅定地認為支撐馬斯克的是使命感而不是夢想。

  夢想更多的是對一種美好東西的期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但使命感不一樣,古今中外只有極少數具有巨大能力和能量的人才配擁有使命感。使命感是一種拯救世界的情懷,馬斯克顯然是最配得上使命感的創業者和企業家。使命感和夢想的根本區別在於,前者需要持續的動力去克服難以踰越的障礙,因而比後者擁有更強的道德感召力。使命感意味著要為結果承擔責任。

  要讓員工被使命感所感召,就不可能全部依靠科層製。突破科層製最見效的簡單辦法就是發郵件,馬斯克喜歡給所有員工發郵件,直接傳達他的理念。在Tesla工作過的人都收到過馬斯克發來的郵件,他有時是分享一篇文章,有時是表達他對某個工作的看法,有時是表揚一個團隊。

  他專門發過一封郵件,說在我的公司里,信息應該自由地流動,任意兩個同事可以互相發郵件,如果誰在工廠裡面發現什麼問題可以隨時告訴我,我不希望我是最後一個知道壞消息的人。

  在Tesla已經發展成幾萬人公司的時候,在生產任務重的時候,馬斯克依然保持在生產線旁邊睡幾天的習慣。在新年的夜晚馬斯克會跑到店裡去賣車。他是個非常能拚的企業家,在公司或工廠,馬斯克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和普通的工程師直接探討具體工作的機會。

  馬斯克同很多創業型小老闆所採用的方式一樣,會直接深入到企業的最核心的業務層面,最核心的技術層面,去直接參與產品的設計製造。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只有這麼做才會產生“神蹟”。

  什麼是“神蹟”呢?TeslaModel S已經設計好之後,馬斯克產生了一個設想,在駕駛員接近車的時候,把手會自動張開,像對駕駛員歡迎一樣。這樣的設計不會給車主增加更多的方便,但卻會增加車的複雜性,說白了,就是一個噱頭。理所當然,所有的工程師都反對這個想法,但最終在馬斯克的強烈爭取下通過此方案。現在,這個特別的門把手成為外觀上Tesla和其他汽車最顯著的差別。自然,那些馬斯克的信眾們把這個門把手當做其卓爾不群的證據。

  這就是神蹟:那些發生在偉大人物身上十分具體的故事,這些適於傳播且能夠彰顯智商和情懷的故事必定只能通過事必躬親才能誕生。馬斯克一定要讓產品深深烙上自己的獨特痕跡,一定能夠生動地講述出來,無數這樣的故事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像罐頭一樣的傳播產品,馬斯克的宏大理念、強烈的使命感和這些產品一起融合便形成了“馬斯克教”的聖經。

  馬斯克是一個無神論者,但他有意無意地去建立了一種基於對科技信仰和末日情結之上的“類宗教”組織。宗教般的感召力和他的能力結合起來所產生的意識形態,顛覆了從亞當·斯密以來傳統經濟學家所有的經濟學理論。賺錢,不再成為企業創始人獲得資本支援的終極理由,而成為實現其他社會目標的副產品。

  這樣的一種顛覆是不是人類創造企業未來發展的方向,我現在還不敢認定,但是馬斯克的樣板已經在那裡,他的命運和他領導的企業未來的發展情況會回答這個問題。

  作者為央視財經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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