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卡斯克:在情感中改變習慣,是“失去自我”嗎?
2020年07月14日17:04

原標題:專訪|卡斯克:在情感中改變習慣,是“失去自我”嗎?

記者| 宮照華

愛情與婚姻,即使平靜如水面,也有乾涸的危險——更令人沉默的是,我們通常無法準確言說那片水域究竟是什麼時候乾涸的。不一定是由於某一顆石頭打破平靜,不一定是成堆的沙礫所施加的生活壓力,也不一定是由於猛烈的季風所帶來的突發事件,總之,在某個時刻,我們會突然發現,那個原以為溫潤的場域,其水流已所剩無幾。那時,再多的淚水也無法讓那個小池塘活躍起來。我們嚐試去彌補,就像一個握著理智管子的澆水工,試圖重新滋潤那個坑洞,然而,它彷彿再也無法回到自然原初的狀態。

“那些時刻衝擊力如此強烈,就好像我們永遠生活在那些時刻,而其他事情卻被徹底地忘卻了。然而這些時刻本身沒有什麼情節”——英國小說家蕾切爾·卡斯克在小說中寫道。如何將愛情與家庭間那種乾涸的時刻描寫出來,既考驗著小說家對細節的描述,也考驗著作者對於兩性關係的理解。

蕾切爾·卡斯克,英國作家,1993年出版第一部小說《拯救阿格尼絲》,獲得了當年惠特布萊特小說處女作獎。2003年,她被《格蘭塔》雜誌評選為英國優秀青年小說家。一個知識女性的思考系列作品《邊界》《過境》《榮譽》被評為《衛報》21世紀百佳圖書、《紐約客》雜誌2018年度圖書等。

新京報:現在很多人會覺得,婚姻與個人獨立是相互衝突的兩件事,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卡斯克:我認為婚姻的含義以及在婚姻結構中、人們可以擁有的自由的程度是在不斷變化的。但是現在,當人們在生活中感受到自由被限製,或者人生被控製的時候,仍然會將婚姻作為這些現象的解釋。作為一種逃避,這也很矛盾。

新京報:在你的故事中,很多時候人物如何判斷他們的困境取決於他們找到了什麼概念去定義它。通常讀書多的人能找到更多的概念,而閱讀少的人則難以認清現實。你是否會覺得這也是一種困境——理性思考太多的人難以尋覓到宜人的生活。

卡斯克:我認為對於很多人來說,他們的個人經曆要比思想意識的成長更能教會他們自己如何感知和判斷現實。這個難以瞭解的事情是我非常感興趣的問題,因為尤其是在女性的生活中,很多不真實的、刻板的印象都是從一個女性的外部經驗中獲得的,所以,如果我們只是單靠外部的個人經曆去觀察一個人的話,我們根本瞭解不到什麼本質性的東西。

新京報:在艾琳娜與康斯坦丁的故事中,他們嚐試提前瞭解彼此最陰暗的一面,但這依舊無助於穩固長期的感情。所以,情侶對對方的瞭解,是否應該有一道隱形的邊界?

卡斯克:艾琳娜與康斯坦丁的故事是想要展示在浪漫的男女戀情中,想要瞭解到真理有多麼困難,以及我們是如何在這種關係中被對方的內心形象支配了自己。艾琳娜發現的答案是,當你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進行測試時,這種愛情整個結構會完全瓦解。

(註:在《邊界》中,艾琳娜總是想要在開始一段戀情前,先提前瞭解對方最卑劣的一面——“如果一個男人性格中有齷齪的一面,她必須立刻揪住並質問。她不願讓那邪惡的特性遊蕩在感情的邊緣地帶:她要把它激怒,拉出來示眾,以免趁她不備襲擊她”——這給她帶來了困擾,即總是在一段戀情尚未展開之前便宣告結束,“提前止損”。但在與康斯坦丁認識後,她第一次開始害怕自己的這個習慣。)

新京報:在《榮譽》中,你談到了一個關於“自我”的話題。那麼,對於“自我”,它到底是先天存在的,還是後天以拚圖方式尋覓而來的,你目前有什麼答案嗎?

卡斯克:榮譽更直接地涉及在一段關係中男性對女性的影響,它和愛情中的利己主義有關。我的小說中有許多關於女性的故事,她們在回顧男性的自私主義如何壓迫她們並給她們帶來了錯誤的生活方式,所以從很大程度上來講,我所說的“自我”更多地與性政治有關,而非心理學。

《一個知識女性的思考系列:》,[英]蕾切爾·卡斯克著,許諾、王晨光、連汀等譯,中信出版集團,2020年3月。

新京報:那當一個人在情感關係中,願意為對方改變自己的習慣或性格,這會算是“失去自我”嗎?

卡斯克:在我的作品中,尤其是那些與母親、母愛相關的作品中,這個問題會不斷縈繞在我的腦海。在生活中失去了曾經的自我是很重大的一個問題。但是,一個女性內心所嚮往的浪漫敘事所帶來的強大支配感,總是在不斷拉遠一個人和她“真實”自我的距離——甚至在她真正成為一個母親之前,這個問題已經暗中存在了。

新京報:就像你在書中寫的,在情感紐帶中,有時候我們需要一個第三支點,來維護三角形結構的穩定。那麼關於這個支點,在情感關係的不同階段會發生變化嗎?比如,情侶時期的三角形,婚姻時期的三角形,以及父母時期的三角形。

卡斯克:第三人或第三者的存在是文學結構的一部分,它通常會在故事中引起行為、矛盾與變化,它也是人們在自身經曆中會逐漸意識到的事物。我一直對寫作和生活之間的相似之處很感興趣。為了達到同樣的效果,我在寫作中經常使用動物來作為第三者。

電影《蕾切爾的婚禮》(Rachel Getting Married 2008)劇照。

新京報:在情感關係中,是否女性受到的傷害

(儘管是無意的)

總是比男性要多。

卡斯克:女性苦難及其政治仍然是我們生活中非常激進的一件事情,因此,它仍在不斷地被審視。這並不是說女人承受了更多痛苦,只是人們對女性的痛苦仍然知之甚少。

新京報:在這三本書中,很多故事的背景都是出版商或作家,那麼,當一個作家創作與婚姻情感相關的小說時,會存在哪些危險性?

卡斯克:我在三部曲中緊貼文學世界,因為我不想讓這本書看起來像是“編造”或發明的。對我而言,重要的是,不允許讀者對材料採取被動立場。它必須看起來像現實——是現實,而不是自傳——即使它所寫的現實很明顯是個人的。

新京報:對讀者來說,閱讀這些故事算是對現實的逃避嗎?你如何定義閱讀與逃避現實之間的區別。還是說,你認為閱讀可以幫助我們解決現實中的困境。

卡斯克:我不認為閱讀——或正確的閱讀——是一種逃避。它應該是停頓,找到一個機會與現實保持距離,以便於反思和重新定義它。我真的很想在三部曲中創建一個反思的空間,擺脫懸念和敘事的驅動力,以便讓讀者可以停下來思考並環顧四周。挑戰在於既要做到這一點,同時又要保持材料的趣味性,在我看來,這也是對話的挑戰。因此,我堅持使用這種對話形式寫小說。

作者 | 宮照華

編輯 | 宮照華 羅東

校對 | 危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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