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首位“換心人”重生23年:從沒想過,能看到兒子結婚
2020年07月14日07:55

原標題:浙江首位“換心人”重生23年:從沒想過,能看到兒子結婚

原創 錢江晚報 錢江晚報

錢長法的微信名字是:重生23年了。

23年前,他在浙江省人民醫院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全省首例。

“家人送我去手術室,我覺得那可能是我們的最後一面。”62歲的錢長法至今記得那一幕,生死一線。

誰能想到,他換心之後,走過了中年,又平安變老。

這23年,他為做生意扛一百多斤的重物;周遊全國、還出國遊;他最高去過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手術後,生活反而比以前有意思了。我感覺自己像變了個人。”

錢長法手術那年,兒子才10歲,如今孫女已經9歲。

換心23年,他說自己“重活了一次”。

電梯門關上時,他流淚了:也許這是最後一面

錢長法是杭州人,個子不高,瘦但很結實,皮膚黝黑。他說話溫和,聲音不大,開口前總會笑一下,顯得有些靦腆。

被確診擴張型心肌病時,錢長法才30多歲。他早年患有風濕性心臟病,因為自覺沒什麼異常,也沒怎麼去治。

37歲那年,他開始走不動路,兩層樓都上不去,一動就喘,不能平躺,睡覺都要坐著。

輾轉就醫兩年,並沒什麼好轉。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一點點小事,就會大發雷霆。

生活像是進入了一個死循環。

1997年,39歲的錢長法住進了浙江省人民醫院,那時的他,情況更加嚴重:心臟是正常人的3倍大,腎臟出問題,小便不出,肚子鼓囊囊,每天都要打利尿針。“生不如死,覺得自己被判了死刑。”

有一天,胸外科教授嚴誌焜和錢長法談話,說他的情況可以考慮心臟移植。

“移植心臟?是換上豬心還是狗心?” 覺得匪夷所思的錢長法很衝地問了一句,“從來沒聽說過嘛,像是開玩笑。”

嚴誌焜沒在意他的態度,很詳細的給他做瞭解釋。

“嚴醫生讓我和家人商量一下,我當時就說,我要做手術。”

錢長法只有一個念頭:這麼被折磨,生活一點質量沒有,不如拚一下,“哪怕手術後只活3年,也夠了,即使不行,人也走得爽快些。”

他很強硬地對家人說:不管你們同不同意,我都要做。

大概3個月後,錢長法等到了合適的供體。

6月19日,手術日。錢長法一直記得這個時間。

“早上被推進手術室時,所有的家人都站在電梯口送我,9歲的兒子也在。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之前,他因為一直被疾病折磨而焦灼,沒有心思考慮其他,“電梯慢慢合上時,我突然覺得,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們。”

進入手術室後,錢長法對嚴誌焜說:“如果我下不了手術台,直接把我拉到太平間。嚴醫生還對我說:不會的。”

錢長法的擔心沒有出現,手術非常順利。

“我徹底醒來時,原來那些難受的症狀都沒有了。有點不敢相信,我還活著。”

能抗百斤重的物品,他覺得自己成功“渡劫”

出院回家後的錢長法最大的改變就是生活作息。

原來的他,抽菸很凶,一天兩包,時常熬夜打牌到一兩點鍾。

手術後,他開始戒菸,減少到一週多一包;晚上9點前一定上床睡覺。

錢長法如今的微信介紹上有一句話:很實在的,要愛惜自己,堅決不熬夜,要早睡,要早起。

每天早上五六點起床,散步,中午小睡一個小時。這個習慣,他一直保持到現在。

飲食上他不吃醃製食品,每餐必吃蔬菜,最喜歡的紅燒肉也“忍痛割愛”。

“他原來一頓自己能吃一盤紅燒肉,現在基本都不吃了。” 錢長法的妻子夏阿姨說,“我們沒有刻意給他吃什麼,但每頓飯都以他為主,買菜前先問他。”

生病前的錢長法做廢品生意,手術後兩年,他重新開始。

“我覺得我身體沒問題,能幹活,而且不做事人都廢掉了。”

收廢品是個體力活,肩抗手提,都是重物。一兩百斤的物品他都一個人抗。“我沒有感到不舒服,心臟好像也能承受。”

錢長法不覺得自己要小心翼翼,“我還能跑步呢,一口氣跑個七八百米也沒問題。”

有事做、能做事讓錢長法覺得生活有樂趣。他按時吃藥、定期複查,日子細水長流地過,他覺得自己“渡劫”成功。

他說:從沒想過,能看到兒子結婚

但是,好景不長。

2009年4月的一天,錢長法去理髮,理髮師摸到他脖子左側時,問,“你這裏怎麼有個包,你知道不?”

錢長法愣了一下,含糊回答:知道。“其實我不知道,我出去後,自己摸了下,有兩個包,核桃大小。”

他知道這不是好事,悄悄去了省人民醫院,找到了嚴誌焜教授。“我不想我老婆再跟著擔心。”

檢查結果不妙:淋巴瘤。這是心臟移植之後服用的藥物引發的。

夏阿姨最終還是知道了,“我躲在屋裡偷偷地哭。”

錢長法倒是淡定地多,“醫生說可以治,我相信他們,另外就是經曆了前面那次大手術,多活這幾年,覺得自己已經賺了。”

“他那時其實心情不好,話都少了很多,說不擔心,是怕我們擔心。”夏阿姨在旁邊接話。

錢長法低頭笑了。

手術、化療。治療過程順利地出乎夏阿姨想像。

“化療前,醫生說,他可能會食慾不好,要想辦法讓他多吃。那知道,越化療,他胃口越好,做的飯菜,他能全部吃掉,煲的老鴨煲,他一個人全吃光。”

一年左右, 錢長法的淋巴瘤治癒。

2011年,錢長法的兒子結婚。他不僅開心,而且激動:“以前沒想過,我能看到兒子結婚。”

登上海拔4000米高的地方,他很興奮

兩次劫難後,錢長法說自己像變了個人。

“我以前很倔,脾氣也很差。比如幹活一天回來,很餓,如果飯沒燒好,我會把電飯煲扔在地上。現在幾乎不會發脾氣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這裏的想法變了。和人發生爭執,也不會想去吵,總覺得沒必要。讓自己開心最重要。”

2013年,錢長法和朋友去了九寨溝,登上了海拔4000米的地方。

出發前,他去省人民醫院問醫生:我能坐飛機嗎?可以去旅遊嗎?

醫生對他說:沒關係,小心點,別太累就行。

“同行的有人高原反應很厲害,我倒沒什麼感覺。”這個體驗讓錢長法感到興奮,“這說明我的身體應該很好。”

從那之後,他開啟了每年都出遊的節奏:雲南、貴州、廣西、四川……幾乎走遍了全國。還到過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

有時,他還帶著老婆自駕遊,最遠一次是開到貴州。

“我和朋友輪流開,4小時一換,晚上也沒停,一天多開到。”

每到一處,他都會拍照留念:海邊、溶洞、瀑布……他的手機里保存了很多出遊的照片。

這是一個不一樣的錢長法。

生病之前,他從來沒出去旅遊過。“每天就是收廢品、整理廢品,然後打牌、睡覺。覺得日子就是這樣的。”

大病之後,他的想法也變了,“趁著能動,要出去走走看看啊。出去後,才知道外面的風景有多好。”

錢長法在越南芽莊第一泡了泥漿浴,他一直記得桂林清秀的山水,黃山上的雲,麗江清新的空氣。他不知道怎麼形容,只是反複說:真好看。

每次出行,他都能開心許久,事後翻看那些照片,會又是一次開心。

他每年都改一次微信名,最感激那位陌生人

“老錢手術後保持這麼好,有很多原因:當年的手術質量很高、心臟供體和他的匹配度高,以及這麼多年他按時隨訪,依從性很好。除此之外,他的心態很好,健談,開朗,這也是很關鍵的一個因素。”最近幾年,一直對錢長法隨訪的浙江省人民醫院心胸外科主任崔勇主任醫師說,“他還會時常到醫院現身說法,給那些要心臟移植的患者打氣。”

“他們有些人擔心移植後有各種問題,害怕。”錢長法會去給他們“答疑”,“我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們問什麼,我都說。”

為什麼願意這麼做?

“希望更多人能得救,能像我一樣活下去啊。” 錢長法說。

2014年,錢長法開始使用微信。那年6月19日,他把微信名改為:錢長法重生17年。從那之後,他每年的6月19日都會改一次數字。

重生23年後的錢長法一直感謝為他做手術的醫院,這麼多年過去,當年的醫生很多都已退休。但他一直記得他們每個人名字。

他更感激一位他從不認識的陌生人:那位為他提供心臟的人。“沒有他,就沒有我後面這23年。”

如今的錢長法,每天早睡早起,出門散步,接送孫女上下學,日子平淡如水,但卻歲月靜好。

“換心那年,我兒子才10歲,現在我孫女都9歲啦。”錢長法說,這是他人生的奇蹟。

新聞+:

心臟移植,最缺的是供體

“作為一位心臟移植患者,錢長法的生存時間在國內來說,都是比較久的。” 崔勇說,目前心臟移植的技術已經比較成熟,在各方條件都比較理想的情況下,患者術後基本可以恢復正常生活。

“現在心臟移植最大的問題是供體不足,很多患者最終等不到合適的心臟,就這麼去了。”前段時間,崔勇剛剛搶救了一位這樣的患者,急需移植,但沒有供體,“等了半個多月,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供體,情況就不樂觀了。心臟移植不同於其他臟器,它的時間窗特別短,能等半年到一年的病人,已經很了不起。”

和供體不足相對應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有些患者本身對心臟移植的接受度低。

“患者會猶豫,拖著拖著就錯過了最佳時期。”崔勇說,心臟移植術後效果要好,一定要早做手術,而不能拖到病情很糟糕的時候,“心臟出問題,會連帶肺、肝、腎等其他器官病變,延誤了時機,最後會造成移植手術成功了,但其他器官病變嚴重。”

來源:錢江晚報·小時新聞 記者 吳朝香 通訊員 陳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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