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唸作曲家莫里康內:電影之於他猶如大海之於1900
2020年07月15日14:40

原標題:紀唸作曲家莫里康內:電影之於他猶如大海之於1900

原創 薑霽軒 文學報

文學報 · 此刻夜讀

睡前夜讀,一篇美文,帶你進入閱讀的記憶世界。

當地時間7月6日,意大利作曲家埃尼奧·莫里康內因病離世,享年91歲。

提到莫里康內,人們最先想到的定是一連串載入史冊的電影佳作——《荒野大鏢客》《黃金三鏢客》《西部往事》《美國往事》《教會》《鐵面無私》《天堂之日》《天堂電影院》《西西里的美麗傳說》《海上鋼琴師》……他一生為超過五百部電影、電視創作配樂,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名字已是“電影配樂作曲家”的代名詞。他的高產讓人驚詫,他總是謙遜地說:“或許有人會覺得詫異,但我總是舉巴赫的例子,他一個星期就可以寫一首清唱劇,還在教堂演唱。我跟他比的話,根本是無業遊民。作曲家就該寫曲,跟作家就該專心寫作一樣。”

莫里康內1928年出生於羅馬,父親是一名傑出的爵士小號手,也是他的音樂啟蒙人,在父親的教導下,莫里康內6歲就開始作曲,12歲進入羅馬聖切契里亞音樂學院學習。

2007年,莫里康內從導演、演員伊斯特伍德手中接過奧斯卡終身成就獎獎盃,成為第二位獲此殊榮的作曲家

與擅長交響樂配樂的大師漢斯·季默、約翰·威廉姆斯等人相比,莫里康內的音樂風格並不那麼恢弘磅礴,他的創作風格輕盈,多變,特別能與電影人物共情。

他嶄露頭角是在意大利導演賽爾喬·萊昂內的“鏢客三部曲”《荒野大鏢客》《黃昏雙鏢客》《黃金三鏢客》,他的創作為後來的西部片奠定了配樂的基調。因為影片預算緊張,莫里康內無法使用常規的管弦交響樂團,只能採用吉他、口哨、猶太豎琴、手鼓和口琴等進行配樂,他創造性地將口哨、鞭聲、槍聲、狼嚎、鳥鳴、八音盒、列車呼嘯、教堂鍾聲融入音樂,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萊昂內由此進入世界知名導演行列,他將從未真正寫過劇本的莫里康內形容為自己合作過 " 最好的編劇 "。

“鏢客三部曲”

莫里康內還與萊昂內合作了“美國三部曲”《西部往事》《革命往事》《美國往事》。他創造性地使用了口琴、排簫等不常用於電影配樂的樂器,配合絃樂和人聲,敘事性的樂曲成為劇中人物最好的描述,顯得如夢如幻。特別是在世界範圍內影響最為深遠的《美國往事》中,伴隨著舒緩深情的“黛博拉主題曲”,老年“麵條”的回憶影像中,少年愛人在氤氳塵埃中翩然起舞,音樂成為這無聲場景中唯一的台詞。

莫里康內去世的消息傳出,意大利足球甲級聯賽專門為其特設致敬環節,第31輪所有比賽球員入場時,賽場內都奏響 “黛博拉主題曲”,從米蘭聖西羅大球場,到羅馬奧林匹克足球場,意甲球場的上空,都迴響著這一經典旋律。

《美國往事》中黛博拉主題曲片段

此後,莫里康內與意大利導演朱塞佩 · 托納多雷合作了享譽世界的“時光三部曲”《天堂電影院》《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天堂電影院》里,成年後成為導演的托托重回故鄉,看著忘年摯友阿弗雷多精心保存的古老電影膠片,那上面保留著當時每一部電影遺失了的激情與愛,一曲以長號為主的銅管組和絃樂《愛之曲》響起,夾雜著驚喜與遺憾,追思與感慨,令人百感交集。

莫里康內去世後,大提琴演奏家馬友友在網絡上發佈了演奏《愛之曲》的片段,並在社交平台留言:“我永遠也不會忘記莫里康內將音樂描述為‘能量、空間和時間’,這或許是我聽過的對音樂最簡潔精確的描述了。我們將十分想念他。”

《天堂電影院》

《西西里的美麗傳說》的配樂延續了《天堂電影院》的風格,莫里康內用音符譜寫了意大利風情長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少年雷納多在廣場上見到美麗的瑪蓮娜時,背景音樂是輕快戲謔的《崇拜者,偽君子和絕望者》,連續不斷的切分音符,訴說著人們的渴望,少年的憧憬,和女人內心的悵惘。

《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而以音樂和演奏者為主角的《海上鋼琴師》,更是對莫里康內音樂靈魂的影像複寫,他為電影的每一個重要場景都譜寫了恰如其分的華彩旋律:1900隨著海浪起伏在船艙里滑行彈奏的“海上華爾茲”,三等艙里演奏的塔蘭泰拉,爵士鋼琴比賽時令人歎為觀止的聯彈曲目,錄製唱片時見到金髮少女的即興抒情……電影對於莫里康內,就如大海對於1900,那是他們的音樂永恒的載體。

《海上鋼琴師》

藝術永不沉沒

薑霽軒 | 文

驚聞莫里康內先生去世的消息,即刻回顧了他所參與配樂的名作《海上鋼琴師》。震撼之餘寫下此文,在緬懷樂壇巨匠的同時重新思考了這部電影對我的意義。主人公1900極具浪漫主義色彩的抉擇勾起了我萬千思緒與共鳴,假以莫里康內大師傳奇的配樂,怪誕而純真的形像甚至似乎清晰的出現在眼前:一個隱匿在獨立世界中的矛盾體藝術家。

關於“隱匿於獨立世界中”,其實我也有過類似的體會。2019年在隨筆《躲在雲層上》中,我就曾寫道:

起初我並不是一個喜歡空中旅行的人。因為飛機在童年的記憶中並不友好。以至於現如今我總在懷疑究竟是我逐漸適應了強烈的失重,還是現代科技的更新換代減緩了不適感,讓我對飛行的體驗逐漸好轉起來。而這種好轉說來也有些奇怪,我幼時排斥飛行的理由是:狹小、沉悶、封閉而乏味。而現在更偏愛飛行的理由也是:狹小、沉悶、封閉而乏味。

在某些奇怪的特定條件下,貶義的形容詞們似乎突然變得不再那麼令人生厭起來。短暫的旅途強製性的將我和社交圈子分離開來——這裏沒有刺耳的短信聲、電話鈴和數不清的微信提示消息。換句話說,我被強行“隱匿”在了飛機上。目光則避無可避的聚焦在眼前的文稿中。伴隨而來的是令人驚喜的工作效率,這種效率甚至有些讓人上癮,似乎總能讓我期待著下一次“隱匿”。

而電影的主人公1900則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的自我世界 “癮君子”。船上的他是物質世界的棄子:他沒有身份、沒有社交,從而沒有太多需要分散心神的雜事,使得他可以完全無視社會的物慾橫流。於他而言,眼前的鋼琴是傾訴對象,是精神寄託,更是用來隱匿和麻痹自身的“藥物”。而身處的輪船則好比是海上漂浮的孤島,是1900寄放著身體和靈魂的,與陸地相互放逐的獨立世界。

在電影中,名聲漸長的1900開始在主觀上已然接受了“國家”的存在,但卻不將其視作第一選擇,而是把滿足個人情感和本體價值作為首要。於是,作為物質生活中心的城市和國家被1900主動“放逐”,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被他徹底舍在了身後。這個特殊的抉擇映射著大量的藝術從業者的處境---他們渴求在個人與群體關係間尋求平衡,卻落得進退維穀。作為一個特殊設定的角色,1900在懦弱的同時夾帶著與眾不同的篤定。猶豫著是否上岸的他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畏懼與怯懦,卻在回到船上後永遠的篤定了他的“隱匿”與“放逐”。正如1900自己所說,陸地於他而言不過是一艘更大的船。但在這艘“大船”上他將再也無處遁形。繁華的都市應有盡有,唯獨沒有盡頭。相比赤身裸體的暴露在看不見盡頭的城市里,他最終選擇去陪伴著他能夠完全觸及的黑白琴鍵。

在這部堪稱浪漫主義史詩的巨作中,莫里康內先生的編曲為故事的每個細節都營造出了恰到好處的絕佳氛圍。譬如在隨著瘋狂搖擺的輪船漂移著彈奏鋼琴的片段中,一個超脫了一切外界因素的藝術家形象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呈現。我大膽設想,也許正是1900的故事換起了莫里康內先生對音樂最純粹的熱愛,才能留下諸多被後世奉為經典的片段。

肉身會隨巨輪坍倒,但藝術永不沉沒。莫里康內先生留下的配樂好比電影中1900留下的破碎唱片,飽經風塵卻曆久彌新。“海上的鋼琴師”永遠在以他們浪濤般不絕的音符向後世訴說著時代的高潮與低穀。

新媒體編輯:李淩俊

更多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