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鼬的時光》 平易近人的洞見
2020年08月01日00:00

原標題:《臭鼬的時光》 平易近人的洞見

  羅伯特·洛威爾是上世紀美國詩人中傑出的一位。六十多歲的一生,多半在精神疾病後的恢復期度過。按詩人沃爾科特的說法,助他恢復的不僅是藥物,更是詩歌創作的力量。他確實寫出了令人讚歎的詩篇,在世界詩壇享有盛譽。另一位美國大詩人伊麗莎白·畢肖普,將其和亨利·詹姆斯一起列為美國文學的核心代言人。

  洛威爾在國內名氣也非常大。從他被提及、引用的頻率我們就知道,他對國內詩人和讀者好奇指針的吸引力,始終沒有減弱。與之相反,他的作品一直沒有得到系統的譯介。這種局面近兩年才有所改觀,這本洛威爾文集《臭鼬的時光》,是近年詩歌出版卓有成就的廣西人民出版社推出的洛威爾系列中的一冊。

  詩人評論的獨特優勢

  詩人寫散文、批評文章,算是較為普遍的現象。很多詩人都以散文來陳述詩歌觀念,表達詩歌中無法盡情表達的認識和經驗,甚至用以捍衛自己的文學事業。但洛威爾很少寫散文,也許正如沃爾科特所說,散文寫作在美國類似一種表演,這為洛威爾所不喜,也許是他把太多的精力放在詩歌上,寫作衝動得到了滿足,也就不太願意做過多的解釋了。不管怎樣,能夠把他僅有的文章(其中很多是未完成之作),收集、編輯出來,本身就有重要的意義。

  這部散文集分三個部分,第一輯是關於同代詩人的隨筆,基本是受各種機緣觸發之作,諸如悼念詩人,新書出版等等。第二輯是關於奧維德、霍桑等經典作家和詩歌總體性的一些思考。第三輯以訪談、回憶為主,還有一些對具體詩的談論。

  成之於某種機緣,自然也就有感而發,寫得性情、輕鬆,充滿真知灼見,真正體現出了大詩人的洞察力和揮灑自如。談到具體詩人的時候,有溫情的回憶,也有深刻的理解,該讚美的時候毫不吝嗇,該批評的時候也毫無顧忌。語言上詩人的那種機智和俏皮隨處可見,比如,在談到弗羅斯特時,“沒有著名的大師可以見面,沒有可以模仿的人物。詩歌是偉大的英國浪漫主義派和Victoria時代的人,以及他們在美國的那些著名官方分支。”而福特,則“不可救藥地帶有他所憎恨的19世紀的寫作風格,而且還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它某些最撩人的、過度詩意的傳統”,等等,讓人會心一笑,又為他背後的認識和理解所折服。

  詩人談詩,有著獨特的優勢。因為相較批評家從學術角度進行文化闡釋和解讀,詩人更願意從經驗、技藝和風格上,作出判斷。他的出發點,是寫作內部那些更微妙的東西。在希尼、布羅茨基、沃爾科特、紮加耶夫斯基那裡,我們看到了詩人談論詩歌的水準,真是有種內行人的犀利。當希尼談到畢肖普的時候,一下就抓住了她最迷人的東西——那種輕聲的語調,完美的修辭,藝術超越情感的堅硬質地。詩人談詩,不僅具有從外觀看的感受,還有從內觀看的洞察,他不僅告訴你所談論的詩人意味著什麼,還告訴你他何以如此。這是詩人和批評家最大的不同。內部的觀察,是詩人批評的主要根基,除了補全視角,還更為直接、懇切。

  批評家所缺少的,正是詩人那裡最可貴的:經驗談,技術敏感。不寫詩的人談論詩歌,最大的遺憾並不是詩歌技術分析上的缺失,而是因此陷入過度闡釋,進而喪失了對詩歌的現實感。我們也看到了新批評派濫觴帶來的毛病,那就是在作品解讀時過度引申,忽視了詩人的性情,詩歌的生成機製、表達習慣、語言特點,也不敢從美學風格和總體思想境界去判斷,過度拘泥於細節。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批評家觀點的闡發,而不是詩人的本意。像文德勒一般水準的批評家,還是極少數。並且,即便如文德勒這樣堪稱偉大的批評家,在談論詩歌的時候,也是有經驗上的欠缺。當然,批評家也有他的優勢,那就是視野更廣闊,更願意將詩歌納入整體文明中去思考,這是題外話。

  最深刻的理解是對生命本身的洞見

  洛威爾的這部文集,體現出來的,就是這種詩人的洞見。他更懂得他的同行想要表達的是什麼,以及他們的風格是如何形成的。他對《佩特森》主題的分析給人印象深刻。當他把哈特·克蘭的《橋》和龐德的《詩章》拿來對比,直接點出《佩特森》能夠成立的優勢,以及另外兩書的不足,一下子就增進了我對這幾部詩集的理解。

  “通過把佩特森這個地方擬人化,把他自己‘佩特森化’,威廉姆斯擁有了他能夠使用的一切材料。首先,這座城是他的:它的方方面面,它的過去,它的現在,它的自然特點,它的人口,還有它的活動,都可以為他所用,他能使其相互關聯,產生戲劇性的效果。而且,他也寫自己在這座城中的生活——每個細節都是一段經驗、一段記憶或者一個象徵。從整體上講,佩特森就是威廉姆斯的生命,而威廉姆斯就是使佩特森充滿生機的那個人。”

  他這些散文,不僅是對具體作品的點評,還是對文學的理解。談到如此好模仿的威廉姆斯風格,指出沒有他的節奏和天才,都寫得無聊。談弗羅斯特,刻畫了一個生動的形象。有點家常的點評,就像說村里一個老頭,生動地說出了他創作的特點,而這些,都是我們從作品、其他評論中,不會輕易理解到的方面。講斯蒂文斯一些哲理詩,沒有從常見的象徵、哲學的角度來解釋,而是從氣質、技巧上直接給出意見:“初次讀到這些將術語玩弄得如此輕巧、如此微妙的詩歌時,你會感覺很開心;但是重讀它們的時候,就會常常覺得它們顯得有些混亂、單薄、重複。”批評起來毫不客氣,讚美起來,也毫不吝嗇。對自己也沒有太強的姿態感,他親自講《臭鼬的時光》一詩,極其坦率,比所有的解讀都更能讓人受益。

  我相信,這些散文,不只是對詩歌寫作者,對所有的人都有所教益,因為他談論的是文學最基本的觀念。這些評判,會把背後的觀點和思想傳達出來。我們該如何理解一個詩人?一個我們新讀到的詩人?積累的多了,才會有這樣的判斷。文學和藝術都是如此,在對它們的理解中,永遠不能少了經驗談。

  是的,雖然文章寫得零零碎碎,但洛威爾在談論這些具體詩歌、詩人的時候,更多體現出來的是一個詩人,一個內行,對於寫作這門藝術的理解。

  或者說,是對詩歌的一種信任。

  相信它是個人的,關於才華和語言的藝術。詩歌有它的社會學,但它首先是一門關於語言的藝術。也有一些詩人,談論什麼詩都像只是在解釋自己的詩,顯得侷促狹隘。而洛威爾和所有大詩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尊重多種風格,從詩人本身的特點出發,沒太多預設的理論,也就沒有什麼偏見。對風格多樣性的尊重,是文學批評的基礎。從每個人的作品出發,納入總體性的判斷,才更接近它原本所是。瞭解那些技術意味著什麼,是詩人的洞見最大的優勢。

  從這部文集,我們能夠瞭解一個詩人的另一面,他的觀點,願意和人分享,澄清的那部分。在他的詩中那些隱藏的東西,雖然清晰,但更側重精緻的修辭,以及神秘的暗示。更接近內心體驗,崇高時刻。而在散文中,他平易近人,把他的看法告訴你。他說得如此之好,以至於我們在他的看法中,讀出了我們對很多事情的理解。

  詩歌提供一種感受世界、表達世界的方式,但有時它過於高深。而詩人的散文,在詩歌和我們之間又架了一座橋,讓我們理解詩歌,進而更好地理解文學、生活。它不是對詩歌的補充,而是關於文學和生命的洞見。

  問答

  您認為學術生活有可能會鈍化作家教授的直覺敏感度嗎?

  洛威爾:教書的危險在於,它太接近你正在做的事情——接近又不接近。你會因此成為教學行家,實踐起來卻十分生疏。但是,想要創作一首詩,想要使它變得無比重要,這種一時興起的念頭與教書是兩碼事。

  您是不是認為這也保護了您,使您在細讀詩歌和小說時不受其所帶來的任何東西的影響?

  洛威爾:我確信寫作不是一門手藝,也就是說,它不是你學到一些技能之後就可以為之的。它必須來自內心深處的衝動,來自內心深處的靈感。這是不能教的。教書很可能使你變得更謹慎、更自覺,讓你寫得更少。

  您本人很少寫評論文章,對不對?

  洛威爾:是的,我寫過幾篇綜合性的評論。一年寫一到兩篇吧。

  ——摘自《與弗雷德里克·賽德爾進行的訪談》

  撰文/王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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