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是首位闡述殘障思想的哲學家嗎?
2020年08月02日10:16

原標題:莊子是首位闡述殘障思想的哲學家嗎?

文|約翰·阿爾特曼 萬百安

譯|吳萬偉,譯者授權發佈

早在2500年前,莊子就反對正常是好差別是壞的觀點。

在其哲學寓言之一中,道家哲學家莊子(公元前4世紀)描述了一個名叫支離疏的人。莊子寫到,此人的“下巴隱藏在肚臍下,雙肩高於頭頂,後腦下的髮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兩條大腿和兩邊的胸肋並生在一起。”在莊子時代,以及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大部分人可能都認為支離疏那樣形體殘缺不全實在太不幸了。

但是,莊子的著作常常挑戰社會規範,他看待事物的角度有所不同。比如,他注意到支離疏因身有殘疾不用擔心被徵兵,還可以免除勞役。相反,他能夠心滿意足地生活在當地社區,依靠給人縫衣漿洗足夠度日或替人篩糠簸米,足可養活十口人。莊子得出結論說,像支離疏那樣的人足以養活自己,終享天年恰恰就是因為他與別人不一樣。(請參閱:支離疏者,頤隱於臍,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針治繲,足以餬口;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則支離攘臂而遊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莊子·內篇·人間世》——譯註)

即使今天,這種見解也令人印象深刻。莊子提出的觀點是:支離疏的與眾不同——我們今天可能將其歸類為殘疾人——不是不幸,這樣做挑戰了千百年來所有種類的文化中普遍擁有的假設。

我們很難明確指出殘疾就是天生不幸的觀念的源頭是什麼,但是在西方,案例可以追溯到古代希臘。將美和德與“正常”聯繫起來出現在柏拉圖對蘇格拉底與克里托(Crito)的對話的描述中。蘇格拉底確認“好的生活、美的生活和公平正義的生活都是一樣的,”而不值得過的生活“是身體器官損壞和殘疾等生活條件很差。”

柏拉圖的學生亞里士多德後來在《政治學》中明確指出“讓我們製定一個法律來消滅畸形兒。”畸形兒本來就不應該養大,相反應該殺掉。後來,伊斯蘭教、猶太教和基督教哲學家發現亞里士多德的人性規範概念與主流的亞伯拉罕傳統誌趣相投:人的理想形式存在於上帝心中,上帝“根據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與這種形象不同或變異都應該被視為偏離常規的異常情況。聖經確認“凡有殘疾的,都不可前來獻他神的食物。因為凡有殘疾的,無論是瞎眼的、瘸腿的、塌鼻子的、肢體有餘的、 折腳折手的、 駝背的、矮矬的、眼睛有毛病的、長癬的、長疥的,或是損壞腎子的,都不可近前來”(簡化字現代標點和合本《聖經》“利未記”第21章第18-20節,第186頁。——譯註),就不適合當牧師“,這決不是巧合。

在中國背景下,莊子提出了與儒家的”正常“概念格格不入的觀點。儒家的觀念類似於亞里士多德的目的論觀點:由更高的權力或天來判定”人性“是什麼,人性決定了所有的規範性事實,如人應該擁有多少肢體、身體美貌的標準、對食物、音樂和道德的口味。這個觀點意味著,如果與眾不同,那就是缺陷。

我們在他寫的另一篇文章中看到莊子批評的對象,其中孔子遇見了一個被砍去腳趾的人叔山無趾,孔子先將此人打發走,然後轉身以居高臨下的口吻對弟子們稱讚叔山無趾,雖然被砍掉腳趾仍努力進學。這個故事雖然發生在2500多年前,師徒交流的模式對當今被貼上”殘疾人“標籤的人來說肯定十分熟悉。(John Altmann‘s 2016 essay “I Don’t Want to Be ‘Inspiring.’莊子原文,請參閱: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複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莊子·德充符》第3節——譯註)

但是,叔山無趾從宇宙的角度解釋了形體殘缺者和形體完美無缺者之間並無真正的差別。“蒼天沒有什麼不覆蓋,大地沒有什麼不托載”。叔山無趾認為,真正的殘疾者是孔子,因為他沒有能力看穿從前規範性差別的伎倆。殘疾概念本身“具有社會偶然性,”是由社會的局限性定義的,並不是個人的真正價值決定的,這樣的論點可以在若干當今哲學家的著作中找到,如雪萊·特雷曼(Shelley Tremain)、喬·斯特拉蒙多(Joe Stramondo)、梅琳達·哈爾(Melinda Hall)、和卡爾·蒙哥馬利(Cal Montgomery)。

莊子明白美德體現在依據天性而生活。在莊子看來,只有當人們偏離天性時才會出現腐敗損害的情況。如果天性決定了人有一隻胳膊,肢體疏離或駝背,此人就能擁抱這些變化,並與其和諧相處。

正如莊子所說,“大德無形”。莊子是個想像力豐富,創造性強和思維靈活飄逸的作家,就在同一本著作中,後來諷刺性地修改孔子的觀點使其成為莊子觀點的代言人,這並不令人覺得吃驚。這位孔子說他準備拜兀者王駘為師,因為他“從萬物相同的一面看,就看不見有什麼喪失,所以,看自己斷了一隻腳就像掉了一塊兒泥土一樣,並不在意。”(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莊子 ·德充符》——譯註)兀者王駘(和莊子)在當今認識論者之前很久就看到,相似性和合差異性取決於立場:“從萬物相異的一面去看,肝和膽就如同楚國和越國相距那麼遠;但是從它們相同的一面去看,萬物都是一樣的。”(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 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莊子 德充符)簡而言之,“殘疾”是“惡”的常識性假設只是在我們將自己狹隘的和歷史偶然性的價值觀投射到整個宇宙畫面上時才能說得通。

對這種批評的回應之一是殘疾之所以是“惡”不僅僅因為它們破壞了宇宙客觀的目的論結構,而且因為它們效率極差。與正常人相比,那些“形體殘疾者”簡單地喪失了正常功能,更不容易實現目標。這很容易導致我們得出結論,消滅畸形殘疾者不僅對社會好而且對殘疾人本身也好。

當今技術似乎已經讓我們更容易做到這一切。隨著遺傳病篩查技術和切除疾病基因的Crispr 基因編輯系統的編輯技術的到來,我們正在進入我們或許能夠設計人體的時代,不久之後美國家庭的新常態或許是依靠設計師製造嬰兒。我們或許在接近一個能夠消滅所有疾病的世界,所有人無論在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和諧相處的同質性世界。很多人可能認為這肯定是烏托邦,一種“美麗的新世界”。

這個論證的誘惑性顯示出工具理性霸權的危險——人們會發現這種理性是實現特定目標的最有效方法。這是智慧的重要方面,但它也攜帶著誘惑,尤其是在將理性貶低為目標手段效率問題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在某些情況下,目標手段效率就會造成不適當的、和不人道的評判標準。

設想我們已經超越這個陷阱當然好, 但我們並沒有。在很大程度上,我們仍然陷於這個陷阱之中。爭取殘疾人權益的積極分子和作家阿里·尼爾曼(Ari Ne‘eman)就認為,新冠病毒疫情3月份開始使得美國的醫療救助能力陷入癱瘓時,某些州推行的治療分離指導原則實際上就是說,放棄救助殘疾人更好些,因為要維持這些人的生存需要花費更多資源。尼爾曼寫到,人人平等,每個生命都具有同樣價值的基本原則將在追求效率的幌子下被徹底犧牲掉。

在這篇短文中,我們並沒有拋棄莊子之外的所有哲學的意思。大哲學家孔子的言論表現出他對盲人樂師的敬意和誌趣相投(“師冕見,及階,字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論語》衛靈公第十五第42節)。後來的儒家傳統也包括振奮人心的諄諄告誡,比如“天底下無論是衰老龍鍾或有殘疾的人、孤苦無依之人或鰥夫寡婦,都是我困苦而無處訴說的兄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北宋張載“西銘”,最初源自“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孟子·梁惠王下》——譯註)

閱讀過《新約全書》的人將發現這正是耶穌基督教導的核心價值觀。事實上,亞伯拉罕傳統中的很多人物和機構在關懷照顧殘疾人方面一直都衝在最前面,他們恰恰求助於柏拉圖式觀點,即人類的最終價值在於其無形的靈魂而不在於偶然的、物質的具身化特徵。

但是,在疾病氾濫猖獗、貧富差距嚴重的當今時代,鑒於我們將平等對待他人、熱心關愛他人延伸到家庭之外的根本義務,我們認為莊子應該成為重要的、眼光深邃的精神導師,或許你可以稱其為前來挑戰我們有關幸福和健康的傳統觀念道家牛虻。在美國殘障法案通過三十週年紀念日即將到來的時候,這位中國古代道家思想家提醒我們認識到定義和確定殘疾的是社會物質條件。我們有能力改變這些物質條件,我們也有能力改變殘疾人的定義本身。

作者簡介:

約翰·阿爾特曼(John Altmann),《流行文化與哲學》叢書的撰稿人,經常撰寫面向大眾的哲學文章。

萬百安( Bryan W. Van Norden),美國泛瑟學院(Vassar College)哲學教授,著有《回歸哲學:一個多元文化哲學宣言》。

譯自:Was This Ancient Taoist the First Philosopher of Disability?By John Altmann and Bryan W. Van Norden

https://www.nytimes.com/2020/07/08/opinion/disability-philosophy-zhuangzi.html

原標題:《莊子是首位闡述殘障思想的哲學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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