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 | 我試著不寫,可寫作是“癮”
2020年08月03日08:58

原標題:嚴歌苓 | 我試著不寫,可寫作是“癮”

@嚴歌苓

嚴歌苓是一位美籍華人,美國21世紀著名中文、英文作家,荷李活專業編劇。作品以中、英雙語創作小說,常被翻譯成法、荷、西、日等多國文字,其作品無論是對於東、西方文化魅力的獨特闡釋,還是對社會底層人物、邊緣人物的關懷以及對歷史的重新評價,都折射出複雜的人性,哲思和批判意識。多年的沉澱和積累,直接和間接的經曆與經驗都成為了她的創作“礦藏”,甚至她和勞倫斯被美國聯邦調查局“攪局”的愛情故事也寫成了長篇小說《無出路咖啡館》。

2017年12月15日,編劇的作品《芳華》上映。

本文來自“少年寫作(小作家)”

2011年第04期

“癮”為何物? “癮”是一種走火入魔的狀態,由靈魂而肉體,以至靈肉無間。會過癮的人對唯物、唯心之辯的態度是付之一笑。過癮的那一會兒,你就是個小神仙,無所不能,無我無他,無虛無實。

假如說生命有度,把心與身的存在狀態從低到高排列成度數,那麼“癮”就是一種超乎正常的生命度。達到這種生命度安全又不礙別人事的方法挺多,但這些方法的假像是受罪。巨大的甜頭就在那一點兒苦頭後面。比如我酷愛長跑,要的是那終極的舒適,但那舒適的穿越幾乎是以垂死的狀態去獲取的。

寫作之於我,也是一種秘密的過癮。誰都說呀,歇歇吧,寫那麼苦圖什麼?過去我和他們見識一樣,也認為自己挺悲壯的,整天背對世界,背對許多人間樂事在那裡寫。

現在我發現自己並不是這麼回事,其實是在偷著樂。背對世界,把所有雜念排除,把精神凝聚到白熱程度,把所有的敏感都喚起來,使感覺豐滿到極致。於是乎一些意外的詞彙、句子在紙上出來了,它們組成了人物細節、行為,再往前逼自己一步,再越過一點兒不適,就達到了那種極端的舒適,因為自由了,為所欲為了。

要說活著,這時的我是活到了淋漓盡致。我試著不寫,可是不行,就像沒醒透似的。一連多日不寫,就是一連多日半打盹兒地過活,新陳代謝都不對了。出去旅行,同行的有丈夫,有時還有其他朋友。我的寫作讓他們都很頭疼,一些計劃要根據我的時間表轉。他們抱怨,問我幾天不寫死不死得了。我說不寫就是讓我身上有一塊癢癢,又不讓我撓。哪怕早起一兩個小時,我也得把過癮的時間留出來。

對我來說,生命一天不達到那個濃度、烈度,沒有到達那個敏感度、興奮點,那一天就活得窩囊。然而能不能過上那把癮,取決於你認不認真,是否全身心投入。練瑜珈功的打坐,只有徹底投入才能進入佳境,出神入化。而投入的過程,往往不無痛苦。要多大的毅力,多嚴明的自我紀律,才能勒住意念的韁繩,讓它順著你的性子走。半點兒玩世不恭都不能有,半點兒消極怠工都會讓你前功盡棄。因為那涅槃似的極致快樂就在認真單純的求索後面,就在那必不可缺的苦頭後面。不認真的愛情,我不能從中獲得享受。不認真做人,我就會活得不爽透。

就連最不費事的癮也沒那麼好過。酒是辣的,煙是嗆的,咖啡是苦的。人間極樂之事,無不是苦中作樂。只有孩子一味要吃甜的,大起來,便瞧不上甜了,要酸的,辣的,甚至臭的,苦的。中國人最喜歡的兩樣東西,茶葉和白酒,難道不是滋味上最複雜,最不愜意的嗎?看看人們品茶品酒時的表情,齜牙咧嘴,苦不堪言。喝糖水不痛苦,卻也就不過癮了。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小小地受點兒罪,大大地經曆一番刺激,而後靈與肉得到一種昇華,一種超飽和狀態,就叫過癮。

那和我通過每天長跑、打坐、寫小說所過的癮,本質有什麼不同呢? 本質都是要從自己的軀殼里飛出來一會兒,使自己感到這一會兒的生命比原有的要精彩。在這時,你願意寬諒,與世無爭,為了去滿足那“癮”,你不和世人一般見識。你相信他們身不由己,而你有那麼個秘密辦法,能給自己一刹那的絕對自由。

原標題:《嚴歌苓 | 我試著不寫,可寫作是“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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